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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无法道出的答案 “夏语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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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吗?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去描述他此刻的心情。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颗被攥得太紧的心脏忽然被人松开了,血液"哗"地一下冲回来,冲得满手满脚都是热的、麻的、颤的——可与此同时又有一小块地方是冷的。像是一杯刚倒的热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蒸汽,可杯底贴着冰凉的桌面,冷和热在同一个小小的容器里互相拉扯着,谁也不肯让谁。
这不是他一直期待的时刻吗?那些被他压在枕头底下的、一个人对着天花板数了一百只羊还没睡着的时候偷偷幻想的画面——李临沂站在他面前,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了,把所有的心意都摊开了,用那双带着乌青的眼睛看着他,说"我就是这样爱你的"。这难道不是他等了好久好久的那个瞬间吗?
可为什么……为什么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的心情会如此平静呢?
他说不出没有触动。那些话像是滚烫的铁水,浇在他心上,浇得他那颗心表面都泛起了细密的、层叠的波纹,一波一波地向外扩散着。他感觉到那股热在往他的四肢百骸里涌,涌得他指尖发烫、耳根发热,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烫得他说不出话来。
可那滚烫的外壳底下,包裹着一层他从未预料到的东西——冷静,克制。
像是有另外一种巨大的力量在同时运作着,在他被那些话搅得心潮翻涌的时候,那双无形的手把他的情绪按住,摁住了,压下去了。那股力量像是在跟他说——别急,等一等,看清楚,想明白,先别动。那股力量把他所有的冲动和热情都往后拉了一步,让他在这一步的距离上,好好地、仔细地、不带滤镜地看一看眼前这个人,看一看这些掏心窝子的话,看一看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从前总是在李临沂面前输得一塌糊涂。每一次李临沂靠近,他就像是被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后面所有的牌都跟着哗啦啦地倒下去,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可这一次……这一次他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在原地站住了。
他低着头坐在那里,手指蜷在膝盖上,指尖冰凉凉的,可掌心是温热的。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平稳得像是刻意在练习什么呼吸法一样,每一口都吸得满满的、均匀的,再慢慢地、稳稳地吐出去。
"夏……夏语凉?"
李临沂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颤抖,像是河面上最后一层薄冰终于开始发出细微的裂纹声,咔咔地响着,不知道哪一秒就会整块碎掉。他望着夏语凉那张平静得近乎异常的脸,心里的那股热忽然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掏空了一块——未知,这是最让人害怕的东西。他宁愿夏语凉对他吼、对他骂、对他冷嘲热讽,那些至少是有方向的、有温度的、有情绪的,可这种平静——这种山雨欲来之前的、连风声都停了的、让人浑身发毛的平静——让他像是踩在一层看不见的薄冰上,每一步都提心吊胆,不知道哪一脚踩下去就会掉进无底的深渊。
"夏语凉……"
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小到像是在用气音说话,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自己仅存的那点胆量震碎。
"你……你说点什么吧?"
他的嘴唇在抖,那两片薄薄的、带着干裂纹路的唇皮上凝着一点血色,被他抿着嘴唇的动作压住了,又洇出来一点。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把那块棉布拧得皱巴巴的。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的真实想法——骂我也行,赶我也行,说我是混蛋也行——什么都可以。你说一句,起码……起码我心里有底。"
他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灯下闪着一片细碎的光。那光里盛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期待——他不是在等一句好话,甚至不是在等一句原谅,他是在等一个方向。只要夏语凉肯开口,哪怕只是一个字,他就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该怎么补、该怎么继续往前走。他怕的是夏语凉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扇关紧了的门,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让他站在门口不知道是不是该转身离开。
他把最后一句话也吐出去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两条微微打颤的腿上,像是在一根细细的绳索上走着,底下是万丈深渊,手里没有任何可以抓的东西。
他望着夏语凉,等着那一个字。
"夏语凉……求求你。"
李临沂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几乎要碎掉的颤音。那三个字从他舌尖上滚下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每一个都扁了、碎了、不成形状了。他望着夏语凉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发出了最后的、刺耳的、像是随时都会断掉的声响。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只是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了反应,本能地想要弯下去、矮下去、把自己放得低一些,再低一些,低到夏语凉可以看到他眼里那层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水光。
他的眼神里满是交集——那是一种复杂的、极致的、混杂了焦急和无措的情绪。他怕夏语凉不说话,又怕夏语凉说了话却是他最怕听到的那一句,他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也没有退路,面前的这个人是他唯一的落脚点,可他却不知道那个人愿不愿意让他踩上去。他的心在暴风雨里颠簸着、翻涌着,像一艘被巨浪拍打了无数次的船帆,桅杆断了一截、帆布破了一个洞、船身裂开了一道缝,可它还在拼命地摇晃着、挣扎着,不肯沉下去。
他伸出手,抓住了夏语凉的手腕。他攥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最后一口气都使在这一握上,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船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那截手腕在他的掌心里温温的、细细的,他能感觉到皮肤底下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比他的要平稳许多,可那平稳底下藏着一种被他捕捉到的、极细极轻的加速,像是水面上看似平静、底下却有暗流在涌动。
可那船沿——他手底下的那截手腕——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抽了出去。
夏语凉抽回了手。
那个动作并不剧烈,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没有甩开,没有用力,只是一点一点地从李临沂的掌心里滑了出来。他的指腹在李临沂的掌纹上轻轻蹭过,留下一道极浅的、温热的触感,然后彻底脱离了。
"唉……"
那声叹息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沉甸甸的浊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很久,从今天清晨就憋着,从更早的那些日子里就开始蓄积,此刻终于找到一个出口,慢慢慢慢地、绵绵长长地泄了出去。他的肩膀随着那口气微微塌了一点点,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撑不住了,却还在努力撑着最后那一下。
他看着李临沂那张因为焦急和无措而变得几乎狼狈的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下巴,看着他攥着他手腕时留下的一道淡淡的红痕,心里那根弦猛地颤了一下,颤得他整个人都跟着晃了晃。他没办法冷静下来细细思考了,所有那些"想清楚再说话"的告诫、"等一等再回应"的理智,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几乎要跪下去的时刻,统统溃散得不成样子。
他被弄得比之前更加心烦意乱。那股烦乱像是搅在一起的线团,越扯越紧、越紧越乱,每一根线都连着不同的情绪——心软、心疼、生气、犹豫、不甘、渴望——它们在他的胸腔里打着架,谁也不肯让谁。
他终于控制不住了。那些压了一整天的、藏了那么多天的、他以为自己可以忍住的话,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的堤坝,哗啦一声,全部涌了出来。
"李临沂。"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可那平的表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着,像是冰层下面翻涌的水流,冰面看着完整,可敲一敲就会听见空空的回响。
"现在,我没办法给你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说"准确"的时候,舌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那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他觉得陌生的距离感。他从来没用过这个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从前那些模糊的、暧昧的、不用定义的日子,他好像也没有觉得不妥过。可此刻他忽然觉得——他需要"准确"了。他需要知道自己在哪儿,需要知道这段感情的边界在哪里,需要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力气可以继续走。
"我现在心情很乱。真的很乱,很乱。"
他重复了两遍"很乱",像是只有说两遍才能让李临沂相信他说的不是敷衍,才能让他自己相信这不是借口。他的手指交叉着握在一起,指腹互相摩挲着,像是要把那些乱糟糟的线团捏成一团揉成一个小小的实心的球。
"现在,我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我们之前的感情。"
他说到"之前"的时候,声音轻轻地颤了一下。那些日子——那些他以为自己在爱、其实也不知道那到底算什么的、在试探和等待和反复拉扯中度过的、每一个凌晨三点他盯着天花板默默背诵李临沂那些若有若无的好意的日子——那些日子到底算什么?它们那么长、那么重、那么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回忆里,可他此刻回头去看,却发现自己竟然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自己添上去的。
"我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推一扇很重很重的门。门的那一头是他不确定的、模糊的、看不清楚的未来,他不知道推开之后会看到什么,可他必须要推,因为不推的话他就永远站在这一头,永远被困在这个"不知道"里。
"其实,你不来的这几天——"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里有一种奇异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轻轻放下来的小心。
"我……我其实挺希望你能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