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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诟病 "所以我们 ...

  •   李临沂的声音忽然轻得有些发飘。

      "害怕被人诟病。我甚至能想象那些话——那些长辈们在饭桌上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的时候,那些同龄人在背后窃窃私语的时候,那些词,那些带着怜悯或者幸灾乐祸的词,每一个我都想得出来。我不敢让那些人看到我和陆旭之间有什么超出常规的东西,我害怕那些词被贴在我身上、贴在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中间,洗都洗不掉。"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停了一瞬又飞走了。

      "害怕给家族丢脸。李家。"他说到"李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浮上一层薄薄的、像是隔了很远距离的陌生感,"李家的长子,李家的独苗,李家的门面,从小到大我被灌了太多这些东西。他们告诉我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告诉我哪条路是光明的、哪条路走上去就会摔得粉身碎骨。我从小就在那条'正确'的路上走着,每一步都踩在他们画好的脚印里,脚稍微偏出去一寸都会被拉回来。所以在面对陆旭的时候,我一边想靠近他,一边又拼了命地告诉自己不行——你不能走偏,你不能踩出那条线,你身后是整个李家,他们看着你呢。"

      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进去的时候带着一点细微的、像是吸到一半就散了的碎音。

      "所以我们俩都在权衡利弊。"

      他说到"权衡"的时候,声音里有一股说不清是讽刺还是自嘲的东西,像是他终于把那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尝出来的是又苦又涩的味道。

      "我们都在算。算这一步走出去值不值得,算那一句话说出来会不会有后果,算这段感情如果被发现了我们还有没有退路。我们把彼此放在一个天平上,一边放的是对方,另一边放的是自己的前程、自己的名声、自己的安稳日子。我们每一次觉得'对方好像又重要了一点'的时候,就下意识地往另一边加一颗砝码——不敢让那边倒过来,不敢让天平彻底倾斜,不敢让自己走到一个再也没有办法回头的位置上。"

      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沉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到了水面就"啪"地碎了,碎完之后连痕迹都留不下。

      "所以,我们更爱的那个人还是自己。"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像是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一块什么,放在掌心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平静地放在了桌子上。

      "曾经,我以为我们是爱着对方的。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喜欢,是依赖,是习惯,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自然地生成的一种亲密感,像是一棵树上分出来的两根枝条,长着长着就缠到了一起,可那不是爱。"

      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近处,落在夏语凉膝盖上那双微微蜷着的手上。他看着那双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软,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因为如果是真的爱,那些害怕和权衡就不会存在了。如果是真的爱,你会觉得哪怕全天下的人都在用那种目光看你,你也想把那只手牵得再紧一点,让人看清楚。如果是真的爱,那些'家族'和'名声'都比不上他笑一下让你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那种感觉。"

      他顿了一下。喉结轻轻地滚了一下。

      "可我们没有。我们权衡了。我们选了那条更稳妥、更安全、不会惹来任何麻烦的路。那条路上没有他,也没有我,我们各自走回了自己的轨道上,像是两根在某个路口短暂地交叠了一下、然后又分开的电线,各自通着各自的电,各自亮着各自的灯。"

      他的声音最后收束在一个极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尾音上。

      "所以,这段感情……从来没有开始过,就已经结束了。"

      他说完之后,安静了一瞬。整个客厅都安静着,窗外的风停了,窗帘纹丝不动地垂着,煤球的尾巴尖也停住了,安安静静地贴在地板上。

      李临沂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姿态——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杆不肯倒的旗杆,可他的头还是低着,低到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人,把他这辈子最难堪的、最不愿意触碰的、最柔软也最隐秘的那部分过去,完完整整地交了出来。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着,可他不再说话了。他把最后的、最深的那层东西也剥开了,下面什么都没有了,就只有一颗还在跳着的、等待着什么的心。

      "所以,你是想说,我爱你这件事,就像一个傻子是吗?"

      夏语凉的声音不重,可那轻飘飘的语气里裹着的锋芒,像是一把被磨到极薄的刀片,贴着皮肤滑过去的时候你甚至感觉不到疼,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血已经渗出来了。他的目光直直地钉在李临沂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降成一种冷冽的、近乎透明的锐利,像是冬日早晨结了冰的湖面,光打上去的时候会反出一片刺目的白,让人不敢直视。他就那样看着李临沂,像是一个终于把最后一块遮羞布掀开的人,手指还攥着那块布的边缘,指节泛着青白。

      他说"我爱你"三个字的时候,舌尖上裹着一层薄薄的、自嘲的酸涩。这三个字他从来不曾说出口过——即使是在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里,他独自一个人对着黑暗的天花板,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始终没有让那三个字从齿缝间漏出来过。可此刻他就那么直白地说了出来,用最锋利的方式,像是把一颗还在跳动的心从胸腔里掏出来,"啪"地一声摔在桌面上,让李临沂看清楚了——你看,它还在跳,它还在为你跳,它为你跳了这么久这么久,你是不是觉得它很可笑?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李临沂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截,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急切,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猛地松开,所有的气流都在那一瞬间冲了出来。他的身体向前倾了半步,像是要抓住什么,又猛地顿住了,悬在距离夏语凉不远不近的地方,手在半空中张开又攥紧,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傻的人是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可那颤抖里裹着一股要把自己彻底剖开的决绝。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烧着,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是我一直活在过去,是我一直放不下,是我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是我把那些早就该死掉的旧事一遍一遍翻出来嚼,嚼到烂了臭了还不肯吐——是我伤害了你!是我用那些早就过去的影子来遮挡你站在我面前时的光!"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像是要把这些话说给全天下听,大到像是要把他胸腔里那些积了太久的、压了太久的、堵了太久的东西全部冲开。

      "直到遇到了你,我才知道——原来爱情是不需要在乎世俗的。那些我曾经害怕的、躲避的、像躲瘟疫一样躲开的、那些眼睛和嘴巴和窃窃私语——在你面前全都不值一提了!我曾经以为爱就是试探、就是权衡、就是把一颗心放在天平上称来称去——可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爱是你站在那里我就要走过去,爱是你笑了一下我就想把这个瞬间永远留住,爱是我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不要脸不要命地往前冲——"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像是终于烧到了最旺的顶点,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轰轰烈烈地爱!毫无保留地爱!把所有顾虑都丢掉、把所有迟疑都碾碎、把所有的"如果"和"万一"统统扔进火里烧成灰——"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得像是一口气跑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到了终点。

      "我就是这样爱你的。"

      那六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尽了之后的平静。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耳语,像是怕声音大了就会把什么薄而脆的东西震碎了一样。

      "夏语凉,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蠢。从来没有。我甚至……我甚至觉得你比我勇敢太多了。你是赤手空拳走进来的,你什么都没带,就把一整颗心摊开了放在那里——而我呢?我穿着盔甲带着盾牌,全副武装地站在你面前,心里想的还是"如果输了至少还能全身而退"。"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是真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是真的,可那弧度里裹着的苦涩也是真的。

      "我应该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明白爱情的意义——不是你从前以为的那样,不是试探,不是权衡,不是在天平两端放了又拿、拿了又放——而是你明知道可能会受伤、明知道可能会有后果、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峭壁——你还是想往前走。因为那个人值得你摔下去。"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能被风一口气吹走。

      "谢谢你让我明白,曾经我错的有多离谱。"

      他顿了一下。舌尖抵着上颚,像是在品一句话的重量。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句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一直不懂这句话。我以为'深'是需要时间积累的、需要年月沉淀的、需要两个人一起走过很多很多路才能抵达的。可我遇到你之后才明白——那种从第一眼就开始往下陷的、控制不住的、像悬崖边踩空了脚的——那种坠落的快感,才是最深的东西。"

      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伸进了裤兜里,在那片被体温焐热的布料底下摸索着。他摸到了那个方方正正的、边角光滑的小盒子,掌心的温度把那层丝绒的表面焐得暖融融的。他的指腹沿着盒子的边缘走了一圈,摸到那个小小的搭扣,指腹压在上面,轻轻地按了一下,又松开,像是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把它拿出来。那个盒子在他的掌心里待了一整个黄昏,从他在楼下花坛边坐着等的时候就开始攥着,攥到指节发酸、掌心出汗,攥到他几乎要忘了它是怎么被放进去的,可此刻他摸到它的时候,它还是在老地方,还是那么小、那么沉、那么滚烫。

      "所以,我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终于从裤兜里抽了出来——空空的手,那个盒子还在口袋里,他没有拿出来。他还不敢。他怕那个盒子一拿出来,就把夏语凉吓走了。

      "可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已经太晚了。"

      他的声音落在地上,像一片薄薄的枯叶飘下来,触到地面的时候只有极轻极轻的一声,几乎没有声响。他就站在那里,站在那盏暖黄的灯下,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掏干净了,整个胸膛空荡荡的,只剩下那颗还在跳的心,每跳一下就牵动着那些新鲜的、被他自己剖开的伤口,疼得他后槽牙都在发酸。

      夏语凉不说话。

      他站在那里——不,他坐在那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过。他的姿态几乎是静止的,像是一尊被定了格的雕塑,只有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在证明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他的手指还蜷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指甲盖因为用力而透出一点淡淡的粉色。他的目光落在李临沂胸前那一小块衣料上,不偏不倚地落着,像是一个找不到合适落点的视线最终停在了一个最安全的、不会暴露任何情绪的中间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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