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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后果 "如果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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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承受后果。我知道,你绝不会原谅我。我甚至想过——也许你永远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也许我可以用更多的好来把那些坏盖住,也许只要我做得够多、够久,那件事就可以像没发生过一样。"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干巴巴的,像是被太阳晒了太久的河床,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
"夏语凉。"他叫他的名字时,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是所有的硬壳都在这一刻碎掉了,碎得干干净净,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软得不像话,"我是害怕的。"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如果知道今日的局面,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轻易地接近你,把你拉入我的算计之中。"
他说完了。
他站在那里,紧抿着嘴唇。那两片薄薄的唇皮因为干裂而微微泛白,下唇中央那一道细小的口子里洇出了一点极淡的红色,被他抿着嘴唇的动作压住了,没有淌出来。他的腰杆挺得笔直——那是他从小刻在骨头里的姿态,哪怕此刻他已经把自己所有的难堪都摊开来摆在夏语凉面前,哪怕他站得像是法庭上等待宣判的犯人,他的脊背还是直的,像一株被暴风雨打了整夜却始终不肯倒下的树。可他的头却极低,低到下巴几乎要贴到锁骨,低到那双泛红的眼睛只能看见自己脚前那一片小小的地板,低到整个人像是一把折了一半的弓,弦还绷着,可弓身已经弯到了一个几乎要断裂的弧度。
他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着,可他不再说话了。他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把所有的秘密都交出去了。他把那扇锁了多年的门打开了,让夏语凉走进去,看里面那些落了灰的、结了网的、他藏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藏的了。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是等待发落的罪人。头顶上那盏灯的光落在他的肩头,暖黄色的,把他微微弓起的背脊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可他整个人看上去还是冷的、单薄的、孤零零的。
夏语凉的脑子里是懵的。
那些字句一个一个地从他耳边流过去,每一个他都听清了,可它们像是一颗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要等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最远处再荡回来,他才能让它们在意识里沉淀下来、显出原本的形状。他的大脑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地响着,所有的页面都在闪烁着、跳动着,没有一页能够稳定地停住让他看清楚。
他确实生气过。在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他攥着枕头的一角把牙咬得咯吱响,想过无数遍"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他努力过、挣扎过、在删与不删聊天记录之间反复横跳过,在"算了吧"和"再等等"之间把自己拉扯成了两半。他无数次想要放弃这段感情,在那些连他自己都数不清的深夜里,他跟自己说——夏语凉你别傻了,这个人心里有一片你永远踏不进去的地方,那片地方是他和陆旭的,是他们的少年时代、他们的伤疤和他们的过往,跟你夏语凉没有关系。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站在一堵墙外面。那堵墙很高很厚,墙的那一头有什么东西他永远看不见,而李临沂从来不肯给他开门。
可此刻。此刻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把所有的门都打开了。那些他以为永远踏不进去的、永远看不到的、关于李临沂和陆旭的过去——被李临沂一桩一桩地摊开来,指给他看。冰棍尖上的那一口,摔破膝盖的手帕,路灯底下的拥抱,还有那个被人擦掉眼泪之后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少年。
李临沂把他的秘密交出来了。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站在大人的面前,把打碎的花瓶碎片从背后拿出来,一块一块放在桌子上,手指还在抖,可他放下了。
夏语凉坐在那里,手指蜷在膝盖上,掌心里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红印,可他没有知觉。他的眼眶在发烫,那股烫意从眼球后面蔓延上来,漫过鼻腔,漫过喉咙,堵在那里堵得他喘不上气。他看着面前这个站得笔直又低着头的、把所有骄傲都碾碎了扔在地上的、像罪人一样等待他判决的人,心里那股翻涌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涌到了嗓子眼。
他在想,为什么你现在又肯开口了呢。
在我已经准备放弃的时候,在我已经决定好要把那些心软都打上封条的时候,在我告诉自己"就这一顿了"的时候——
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刻,把那些藏了那么久的东西,全都拿出来了呢?
你是不是真的很怕。
怕到觉得只有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才能换哪怕一个最微小的可能。
夏语凉没有站起来。他依然坐在那里,手指蜷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李临沂低垂的头顶上,落在那撮一直翘着的、不肯服帖的头发上。
"所以,你是承认曾经你和陆旭的感情咯?"
夏语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重,却像是一块石子落了水,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推到了李临沂脚边。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平平的、淡淡的,像是一个在等答案的人终于把那个问题问出口了,反而放松了一般的平静。
李临沂站在那盏灯下,整个人被暖黄的光笼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他听到那句问话的时候,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目光从自己脚尖上抬起来,往上走了很短的一截——停在夏语凉的膝盖上,没有敢再往上。
"是啊,我承认。"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翻了个面一样的轻快感。说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那块石头底下的泥土是湿润的,翻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腥气,可翻过之后,光就能照到那一面了。他的语气是坚定的,每一个字都没有打颤,没有犹豫,像是早已在心里练习过无数次,像是这句话已经在舌尖上待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可以出来的那一天。
可他的眼神里满是愧疚。那种愧疚不是浮在表面的,是从眼底深处泛上来的,像是一汪被搅浑了的水,泥沙翻涌着,过了好久也澄不清。他的睫毛垂着,挡住了一部分光,也挡住了一部分他不敢让夏语凉看见的东西——那是关于陆旭的记忆在他眼睛里投下的、挥之不去的阴影,是那个少年站在路灯底下拍着他的肩膀说"临沂你要好好的"时,他站在原地攥紧拳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画面。那些画面从他眼底一闪而过,像是老电影里一帧一帧跳过的不连贯的影像,每闪过一帧,他眼里的愧疚就深一分。
他抬头看了看夏语凉的脸,又迅速垂下去,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现在再欺骗他,自己就真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了。他已经把所有的包装都撕掉了,所有的底牌都翻出来了,如果到了这一步还在某一个角落藏着一张没露出来的牌,那他之前说的所有话都会变成一堆可笑的、站不住脚的废话。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他的心脏被剖开了,那些旧的伤疤和新的伤口一起摊在灯下,他只能认。
"但是。"他说这个"但是"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是前面所有的坚定都是为了给这个转折做铺垫,"夏语凉,你也说了,那是曾经。"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在重新整理自己呼吸的节奏,像是要把"曾经"这两个字拆开来好好地看一看。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指腹蹭过裤缝的布料,留下一个淡淡的湿印。
"这段感情,其实很早就结束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到了什么东西的末尾,一条路的尽头。他的目光飘了一瞬,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他伸出手都够不着。
"其实……我们俩连一段正经的恋爱都没有谈过。"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那么多年,那么多缠绕和纠葛,那么多和彼此有关的回忆——竟然连恋爱都算不上吗?可他知道这是真的。就像两个人在一座迷宫里走了好久好久,明明能听见彼此的声音、甚至能感觉到彼此的气息就在不远处,可两个人始终没有在同一个拐角相遇过。他们一直在绕圈,一直在沿着不同的墙壁摸索,探头探脑地想要看到对方,可每一次快要看见了,就有什么东西把他们往反方向拽了回去。
"一直一直以来,我们俩都像是在互相试探,试探彼此的心意。"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像是回忆旧事时才会有的、微微恍惚的质感,像是一缕被拉得很远的丝线,轻轻一碰就会断掉。
"那种试探很累的。你知道吗,就是那种——你明明想往前走一步,可又怕走快了会吓到对方,于是你半抬着脚,悬在空中,虚虚地探着,脚尖踮着地,不知道是该落下去还是收回来。你看着他,他也看着你,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然后你就开始想——他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他是想让我过去还是不想?他是真的在看我还是只是刚好转了一下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指尖在衣角上捏着,把那块布料碾过来碾过去,碾出一道一道细密的褶皱。
"我们瞻前顾后,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苦味的弧度,像是在嘲笑当时那个自己。
"我们害怕的东西太多。以前的我,害怕世俗的眼光,害怕被人看到我们俩并肩走在街上的时候别人投过来的那种目光。那种目光像是有人在你后背上用钉子钉了一个标签,上面写着什么,你明明没看见,可你总觉得大家都在看。我们从来不在公共场合离得太近,从来不会在人多的时候靠在一起,走路的时候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肩膀碰都不敢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