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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早有预料 "是我,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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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夏语凉一早就知道他的目的,只是没有提起,是啊,已经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他站了两秒、三秒、五秒,看着夏语凉依然不曾转过来的侧脸,那股刚刚涌上来的勇气正一点点地从他胸腔里往外渗,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握得越紧漏得越快。他忽然意识到,那句话虽然说了出来,可它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没有根基,像是随手抛出去的石头,砸在水面上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沉了下去。
"那……我走了。"
李临沂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用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来丈量这最后一刻的重量——膝盖先撑直,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攀,脖颈最后才抬起来,整个人像是一株被压了太久终于慢慢舒展开的植物,可那舒展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认命之后的、慢腾腾的迟钝。他的手指还搭在茶几边缘,指腹贴着冰凉的玻璃面,像是舍不得那最后一点触感,指节微微蜷了蜷,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收了回来。
他站直了。可他站在那里,看着夏语凉的侧脸,看着那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冷冷的、不肯转向他的弧线,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像是水烧开之前那些细小的气泡从锅底一颗一颗地往上冒,冒到水面就破了,发出极轻的"啵"的一声,一颗接一颗,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再不开口就要全部涌出来了。
他把目光从夏语凉脸上收回来,落在地板上自己那双沾了灰的鞋尖上。他看着鞋面上那层灰白色的灰尘,看着鞋带松了的那一根耷拉在地上的样子,看着自己脚边那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地板——忽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一样,像是那根松了的鞋带给了他什么启示,像是"最后一个机会"这几个字忽然从某个缝隙里挤了进来,挤得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布满乌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燃起来了——不是刚才那种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雀跃,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带着泥土和根须的、不顾一切的火。那火在他眼底烧着,烧得他的眼眶发红,烧得他的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他忽然迈开了步子。那一步迈得又急又沉,鞋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几乎是以一种踉跄的、带着惯性冲出去的姿态,快步走到了夏语凉身边——两步、三步、四步,他停在了沙发扶手边上,离夏语凉只有半步的距离。他的呼吸急促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发出细微的、嗡嗡的颤音。
"夏语凉。"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涌上来,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颤意,可那颤意底下有一种奇异的、像是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之后才会有的镇定。
"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
他说出"之前"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哽了一下。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了许多画面,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飞快地翻着一本旧相册,哗啦啦的——刚认识时他故意在夏语凉面前表现得游刃有余的样子,那时候他嘴角挂着的笑多假、多轻浮,像是随手打出去的牌,连自己都不当回事。他想起夏语凉第一次给他熬汤的那天下午,他明明看到了那只手被烫红的指尖,明明闻到了那股从厨房飘出来的、绵密浓郁的香气,明明在夏语凉端着碗走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光——可他偏偏在那时候,鬼使神差地、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伸手把那只碗挡开了。瓷碗碎在地上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看清夏语凉的表情,因为他不敢看。他只听到了碎瓷片弹跳的声音,和之后长达十几秒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是我没有考虑好自己想要什么,就把你拉入了这个泥潭。"
他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像是从胸腔底部挖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潮湿的、被埋了很久的气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把那块棉布拧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是我,利用了你。"
"利用"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嘴唇明显地哆嗦了一下。他从前从来不承认这两个字——他在心里给它换过很多种包装,"吸引"、"好奇"、"不由自主",他换了无数个好看的词来装饰它,可此刻他站在这里,把那些包装一层一层地撕掉,撕到最后露出来的就是这两个字,赤裸裸的、生硬的、带着棱角的,像一块没打磨过的石头,硌手,扎人,可它真实。
"这一点,不可否认。"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是我的错。"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肩膀明显地塌下去了一截。像是把一袋背了很久的沙子终于卸了下来,可卸下来之后并没有如释重负——因为脚下还踩着一片更沉的、更厚的、更久的沙地。
"我和陆旭……"
他叫出"陆旭"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的遥远感。他已经很久没有把这两个字连着念出来了,念出来的时候觉得齿间有一股陌生的、酸涩的味道。他垂下眼,像是在凝视一段很远的、模糊的时光。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那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拧开了一扇他锁了很久的门。门一开,那些画面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夏天的蝉鸣,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陆旭在前面蹬着,链条咔嗒咔嗒地响,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鼓起来,他抱着陆旭的腰,掌心底下那层薄薄的校服布料被汗浸得潮乎乎的。他摔破膝盖那次,陆旭蹲在他面前,拿自己的手帕蘸了河里的水给他擦伤口,手帕是白的,擦了之后就变成花的了。陆旭背他回家的那条路很长,长到他的下巴搁在陆旭的肩膀上,数了一路他后颈上那颗小小的黑痣。夏天傍晚的冰棍化得特别快,陆旭总要先咬掉最上面的那个尖尖,说是怕滴到手上,他明知道是借口,可从来不拆穿,因为下次陆旭还会继续这么做。那根两毛钱的冰棍,绿豆味的,他记得那味道。他记得陆旭咬过尖尖之后递给他的那一瞬间,陆旭嘴角沾着一丝绿色的冰水,看着他笑,牙齿白白的,眼睛弯弯的,阳光把他额前的碎发映成浅棕色。
"那时候,我们很懵懂。没有人教我们什么是爱。"
他的声音慢慢地、低低地流淌着,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在石头缝里穿行。
"学校不教,家里也不教。我们就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小兽,终于被放出来了,看见什么都想扑上去。我们以为粘在一起就是爱,以为分开会疼就是爱,以为心跳加速的时候就是爱。我们疯狂过一段时间。谁也不管,谁也拦不住。我记得有一次,我做错了事,我妈打了我一巴掌,我摔门就走,走了三站路去找他,他站在他家楼下等我,路灯底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张开手,我撞进去的时候他后退了半步才站稳,他摸着我被打的那半边脸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其实疼的,半边脸都麻了,可我笑着跟他说没事。"
他的声音轻轻颤了一下。
"可年轻的我们,总是横冲直撞的。疯狂而没有方向。"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细微的、像是漏风一样的声响,像是一扇关不严的窗户在风里轻轻晃动。
"后来他先清醒了。他说我们要的不一样,他说我们都太年轻了。他说这些年的感情就当是一场好的、值得的、不会再重来的少年梦。他说完这些的时候,甚至还帮我把脸上的眼泪擦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临沂,你要好好的。'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我脑子里的,我来来回回地背过不知道多少遍——"
他的声音猛地哽住了。那一下哽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堵住了他的喉咙,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才把那团堵着的东西硬生生吞下去。
"我没办法接受。到最后,我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角,那块棉布被拧成了一团乱麻般的褶皱,指尖泛白,关节处的皮肤绷得薄薄的、几乎透明。
"我不甘心。我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消化这件事。长到我以为我已经忘了,长到我以为我可以正常地过日子了。可后来我才发现,我只是把它埋起来了。埋得很深很深,上面种了草、盖了土、表面看着平平整整的。可一刮风、一下雨,底下那些东西就会翻上来——那种被丢下的感觉,那种你拼了命想抓住一个人、可那个人头也不回地走掉的滋味——它一直都在,一直藏在我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等我以为我好了的时候再冷不防地跳出来咬我一口。"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红得厉害,眼周那层乌青的阴影在他泛红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更深了。
"所以当你靠近我的时候,我本能地把你当成了工具。我靠近你,对你笑,给你那些若有若无的好,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害怕再被丢下。我需要有一个人在身边,让我证明我还是可以留住一个人的。那个人是谁不重要,我甚至没有认真看过你是谁,没有想过你会不会疼、会不会被我的反复无常折腾得心力交瘁。我只是在利用你的好,来填补我自己的那个洞。"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了,像是被砂纸磨过无数遍,粗粝粝的。
"许多次,我想向你承认这些。我在深夜翻来覆去地打草稿,一句话颠过来倒过去地改,改到天亮太阳都出来了,纸被我揉皱了十几张。可我每一次走到你面前的时候,看到你的眼睛,我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不敢。"
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整个人像是站在暴风雨里,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可那两条腿还硬撑着,没有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