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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他不想输 他已经输了 ...

  •   遗忘不是一下子的事。是一点一点的。

      像潮水退去,先在沙滩上留下一道湿痕,然后那道痕也干了;像旧照片泛黄,先黄了边角,再黄了中间,最后连人的眉眼都模糊了。先忘了他的声音。想不起他叫自己名字时的尾音是往上扬还是往下沉,想不起他笑的时候声音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还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再忘了他的脸。想不起他眉骨的弧度,想不起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想不起他低头时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那片阴影。所以,只能在脑海里拼命描摹,却也只是,描一遍,淡一遍;描一遍,又淡一遍。

      最后连他的名字都记不清了。是哪几个字?怎么写来着?他握着笔,悬在纸上,笔尖颤了又颤,落不下去。他忘了。彻底忘记了。

      “用不着你操心!”夏语凉嫌弃地甩开了他的手,还用力擦了擦手背,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那只手还在空中悬着,等他再一次伸过来。

      李临沂被甩开了也不生气,反倒又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刚被甩开,指节还带着甩动的余势,还没来得及垂下去,便又追了过来,像水,你泼出去,它自己就聚回来。他握住了,不是握,是包。掌心贴着手背,手指一根一根嵌进他的指缝里,像钥匙找到了锁孔,不紧,刚好。

      他一个劲儿地卖力撒娇,声音软得像泡发了的银耳,黏黏的,稠稠的,拖着一层薄薄的尾音,不肯收。“当然要了,我不操心你,操心谁?”那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太阳从东边出来,河水往低处流,我操心你,不需要理由。他的手指在夏语凉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像小狗用鼻子拱主人的手心,拱完了还舔一下。不是舔,是捏。用力捏了一下,不重,可那一下里藏着话——我在,我一直都在。我没走,我也不会走。你就是甩我一百次,我还会回来。我会抓他一百零一次。

      李临沂握着夏语凉的手,握了很久,久到掌心的汗把两个人的皮肤都洇湿了,久到他忘了自己是在讨好的,还是真的怕他再甩开。

      “啧,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夏语凉皱着眉,手腕猛地往外一抽,像一条被抓住尾巴的鱼,拼命甩了几下。可那只手纹丝不动,像焊住了一样。他再抽,还是没动。手指被箍得太紧了,紧到骨节之间的缝隙都被压没了,泛出白来,像冬天枝头上那层薄霜。他挣了几下,挣不开,又挣了几下,还是挣不开。他第一次发现这家伙手劲这么大,大到他所有的挣扎都像在跟自己较劲。

      李临沂见他不动了,嘴角慢慢扬起来,扬起他一贯的、欠揍的、让人想捶他一拳的得意笑容。可那笑容底下,藏着怕——怕他下一秒又抽回去,像上次那样,抽得干脆,不留余地;怕他转身,把背影留给他,让他一个人站在那儿,怕他冷冰冰地说“放开”,那两个字比冬天的风还冷,冷得他心口发紧,连笑都挂不住。他只好笑着,把那些怕藏进笑里,藏在得意底下,藏在他握紧的手心里。手心里有汗,湿漉漉的,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夏语凉的。他握得很紧,紧到指甲都陷进自己的掌心里。

      “你来干嘛?”夏语凉的声音还是冷冷的,像冬天没有太阳的午后,风吹过来,不带一点温度。可他没抽手。他的手还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的。

      “不明显吗?”李临沂指着一地的狗粮,那堆东西堆在走廊里,纸箱摞着纸箱,袋子叠着袋子,像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山。他指着那座山的时候,嘴角翘着,眼睛里有一点光,像一个献宝的孩子,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搬来,堆在他门口,怕他看不见。“给我们的儿子送吃的来了呀。”

      他用了“我们的儿子”这个词……

      舌尖上那五个字还带着余温,像刚从心里掏出来的,热腾腾的,烫得他差点咬到自己。我们的”——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是“我们的”。

      是那条把他们连在一起的线,从煤球来的那天起,他喂它吃饭,他带它打疫苗,他抱着它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它趴在他腿上睡着了,他不敢动,夏语凉就在一旁捂嘴偷笑,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叠在一起,叠成一条路,他走在这头,夏语凉站在那头,煤球在中间跑来跑去,像一盏灯,替他们照着那条差点就断了的路。他想走过去,走回他身边,走回“我们”这两个字里。他不知道那个字还收不收他,可他愿意走。因为“我们的儿子”是煤球,而煤球是他和他之间,唯一还能用的那个“我们”。他舍不得丢。他怕丢了,就真的什么联系都没了。没了联系,他就找不到他了。

      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轻快的,可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一下。不是疼,是酸。那酸从心口往喉咙爬,爬到一半,又咽回去了。他不想让他听出来。他怕他听出来了,会问“你酸什么”。他不知道怎么答。他总不能说,我酸的是,我和你之间,好像只剩下这只狗了。

      虽然他总是嘴上嫌弃,心里却比谁都在乎。他在乎那只狗,在乎它吃没吃饱,在乎它有没有捣乱,在乎它会不会在他不在的时候,趴在门口,等他来。他在乎狗,更在乎养狗的那个人。他怕他太忙,顾不上自己;怕他加班太晚,忘了吃饭;怕他一个人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狗在等他。他不想让他一个人。他想替狗陪他。

      他看着他,看着他别过去的脸,看着他那只还留在他掌心里的手。他没有抽走。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夏语凉已经原谅他了。

      “哟!你和Gabi什么时候背着我‘暗通款曲’了,关系还不错嘛。”夏语凉挑着眉,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语气像是在调侃,可底下藏着的东西,是酸的。他酸的不是Gabi,是他不在的这些天,那个人的日子照样过得风生水起,还有闲心跟自己的上司“勾搭”上了。他酸的是,自己好像没那么重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所以,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嫁妆?”

      ”那“嫁妆”两个字从舌尖滚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嘿嘿!”李临沂挠了挠后脑勺,那动作傻里傻气的,像一个被老师点名表扬的小学生,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得意。“差不多吧!”他说“差不多”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你看——”他伸出自己的手,翻过来,把掌心摊在夏语凉眼前。那上面有几道红痕,是搬箱子的时候被纸箱边缘划的,不深,但红得扎眼。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一只小狗在主人脚边打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我搬了好久哦,手都蹭破皮了,好疼哦——”那个“疼”字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下坠,像一颗快要落地的雨滴,挂在半空,等人来接。

      夏语凉懒得理他,可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只手上瞟了一眼。只是一眼,飞快地,像做贼一样。他怕被他看见,更怕自己看了会心疼。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干的,涩涩的,像秋天的风,吹过枯叶,沙沙响。“我可没有让你送哦,我也是本来打算周末就去买的,谁知道你抢先了一步。不过,还真是辛苦你了呢!”

      “不辛苦!不辛苦!”李临沂赶紧摆手,那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又像在说——这点小事算什么,只要你肯跟我说话,让我搬一整天我也愿意。他摆了摆手,忽然想起刚才还在喊疼,又赶紧把手缩回去,缩到身后,藏起来。他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这是我自愿的。而且,我也有责任,总不能让我们的儿子饿着吧?”

      他不敢看夏语凉,怕他听了不高兴,怕他反驳,怕他说“谁跟你‘我们’”。他低着头,假装在看地上的纸箱,假装在数那些狗粮有几袋。

      果然,他猜对了。

      “什么你的我的?”夏语凉一听就不乐意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终于抽回了那只一直被握着的手,那一下抽得很快,快得像怕慢一步就再也抽不出来了。他把手背到身后,用另一只手攥着,攥得很紧,紧到指甲陷进皮肤里,紧到那点残留的温度被他自己掐灭了。“这是我的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结束了。”

      “结束”这两个字,夏语凉说得格外地重,像拿刻刀往石板上凿,一刀一刀,把每一笔都凿得深深的,生怕风一吹就没了。又像在纸上画着重符号,在“结”字底下画一道,在“束”字底下再画一道,画完了还嫌不够,又用红笔圈了一圈。不仅说给李临沂,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看着李临沂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那红色是从眼底漫上来的,像宣纸上滴了一滴墨,慢慢地,洇开了,洇得满眼都是。那些话似乎奏效了,它们像玻璃碎片,终于扎进去了,扎到肉里,扎到心里,扎到他以为不会疼的地方。夏语凉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快意——不是痛快,是比痛快更复杂的东西。像憋了太久的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呼出去,整个人都轻了一瞬。

      他似乎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终于,他等到了,可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那快意只持续了一瞬,像火柴划亮的那一秒钟,亮了,又灭了。灭了之后,是更深的黑暗。他站在黑暗里,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他,他不想这么快就心软。他把脸别过去,别到肩膀后面,别到灯光的阴影里,假装在找钥匙,假装在开锁,假装自己很忙,忙到没空看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躲他的眼睛,还是在躲自己那颗已经软了、却不肯承认的心。

      他不想输。

      他已经输了一整个夏天了。

      再输,秋天就不用过了。他攥紧钥匙,指节泛白,假装自己还依旧坚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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