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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认错 它是一种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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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的屋子没办法养他,那根据煤球自动保护法,煤球的抚养权就自动判给了我,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像一列刹不住的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冲,不敢慢,不敢停,怕一停下来,车上的东西就会翻,翻出来,全是碎了一地的舍不得。他在编。编一个荒唐的“煤球自动保护法”——那是什么法?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像小时候玩过家家,拿一片树叶当钞票,拿一块积木当电话。他知道那是假的,可他偏要说得像真的。编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法律条款——条款写在哪里?没有。起草人是谁?是他。生效日期是哪天?是今天。是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却不敢开门的那一天。编一个只有他自己信的理由。
李临沂信了吗?
夏语凉不知道。
他只是需要有一个理由,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在意。让自己看起来,把他挡在门外,不是因为怕他进来,是因为“法律规定的”。他不知道自己在骗谁,是骗他,还是骗自己。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他怕他走过来,看见自己的狼狈;怕他不走,自己会更狼狈。
他慌了神。
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继续编,把那些荒唐的词一个接一个往外搬,像砌墙,把那些“赡养费”“下不为例”“煤球不喜欢你”一块一块垒起来,垒成一道墙。墙不高,可他希望它够厚,厚到可以挡住他的目光,挡住他的问,挡住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
“所以他的吃喝拉撒我都有义务管,当然,你也可以有义务给煤球一些赡养费,不过,那必须经过我同意才行。我同意你来了,你才能来。”他越说越小声,小声到像在自言自语,像在念一段自己也不太相信的誓言。他把自己说得像个法官,可他手里没有法槌;他把自己说得像个门卫,可他手里只有一把钥匙。那把钥匙插在锁孔里,拧了半圈,门开了一道缝。他没有推,也没有拉。他只是站在那道缝旁边,让光漏出来,落在他脚边,也落在他脚边。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给他留门,还是在给自己留退路,他只是硬生生,冷漠地说道,“今天第一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反正煤球也不喜欢你,你多来几次,还不是再多损失几双鞋。”
他说完了,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落在那堆纸箱和狗粮之间,他说着,就想开门往里走。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门开了一道缝,光从里面涌出来,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银线,拴在他心上。他侧身往门里挤,想顺势把他挡在门外。门缝很窄,只够他一个人过去。
“谁说我同意分手的!”李临沂一巴掌拍在门上,那一下重得不像话,门板猛地一震,刚开的那道缝“砰”地一声被拍了回去,严丝合缝,连光都透不进来。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这一声震亮了,惨白的光落下来,照在他铁青的脸上,也照在他那只还按在门上、不肯收回的手。
他站在夏语凉身后,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晒过太阳的、干干净净的、属于他的味道。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喷在后颈上的热气,烫得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那里,连睫毛都不敢颤。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砂砾的粗糙,也带着深夜的哑。那里头有怒——不是暴怒,是那种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只能往前撞的怒;也有怕——怕他再说一次“结束”,怕他拧开门走进去,把他一个人关在门外。他的手指用力按在门板上,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他不是在按门,他是在按自己那颗快要跳出胸口的心。
“夏语凉,谁允许你自说自话的?我没答应分手,你休想分!”那“休想”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狠,也带着颤。狠的是字,像石头砸在墙上,砸出一个坑;颤的是音,像石子落进深井,在黑暗里来回碰撞,撞到井壁,又弹回来,弹得他心口发疼。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气他,还是在气自己。气他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说“结束”——他听见了,却假装没听见,不,应该说他不想听见。他不信自己守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蹲在门口把台阶都数遍了,等来的是一句“结束”。他气自己。气自己为什么把他逼到非说“结束”不可的地步。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让夏语凉说下去了。
再说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松手——不是松开那扇门,他怕的是松开那个他守了那么久、以为能守住的念想。念想是什么?是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还在想的画面——他蹲在沙发旁,替别人包扎伤口。手指绕纱布的样子那么温柔,一圈一圈,轻得像怕碰坏什么。那动作太慢了,慢到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圈都绕在他心上,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站在门口,忘了迈步,连呼吸都忘了换。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纱布,看着那个他从来不曾得到过的温柔。他忽然想起,他也曾为他包扎过伤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这一刻,那些画面全涌上来,一帧一帧,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是他站在路灯下看煤球的样子。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暖暖的,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眼睛亮亮的,不是路灯的光,是从他眼底深处透出来的光,像偷了星星藏在里面。他看着那只瘦骨嶙峋的小狗,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温柔。那种温柔他见过,在很久以前,在他替他包扎伤口的时候,在他替他挡酒的时候,在他替他做很多很多事的时候。那时候他以为那种温柔是给他的,现在他才知道,那是他的,不是给他的。他站在那里,看着路灯下的他,看着那只小狗,看着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是他笑着说“你去死吧”的时候,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在说“你回来了”。那是在很久以前,他们还没分开的时候。他做了件蠢事,他骂他“你去死吧”。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下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还有,煤球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儿子。他也是我儿子。没有我,你也不会碰上煤球。”这是真的。煤球是他先看见的。那天他路过那条巷子,听见角落里传来细细的叫声,他蹲下去,看见一双黑亮的眼睛,缩在一堆旧报纸里,怯生生的。他想伸手,可那只手还没伸出去,就听见身后有人说:“好可爱的小狗。”他回头,看见夏语凉站在路灯下,眼睛亮亮的,看着那只小狗。他笑着说:“你喜欢?我帮你抓。”他帮他抓了,把他带回家了。他不知道夏语凉有没有记住那一天,可他记住了。他记住了,记住了那一刻,记住了他蹲在路灯下看狗的样子。他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一眼就是一辈子。他以为一辈子很长,可它很短。短到他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走到了“结束”。
他低着头,像在数那些回不去的日子。“虽然我的屋子不能养宠物,但我也有带他打疫苗,给他买狗窝。你看,你屋里关于他的东西,哪一个不是我花钱买的?没有我,他还用不上小别墅呢!”他不知道自己在争什么,是在争煤球,还是在争那个“我们”。那些东西是他买的,可那个家,他进不去。他只能站在门口,隔着那扇被他拍回去的门,一件一件地数,输给这个想跟他“结束”的人听。
“还有,不就是损坏几双鞋吗?那又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屑,也带着一点心虚。那些鞋很贵,他心疼,可他不敢说。他怕说了,他会说“那你别来了”。他不想不来。他宁可损失几双鞋,也要来。只要他愿意让他进来。“他一开始确实讨厌我,不过,他现在不是也挺喜欢我吗?还让我摸他抱他呢。”他想起煤球趴在他腿上,睡着的样子。他不敢动,怕吵醒它。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夏语凉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走回去了,。他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他没问,他也没说。他们就这样,隔着一只狗,在同一个屋檐下,安静地待了一个下午。那是他这些天来,最安静的一个下午。
虽然他心底里挺嫌弃这小家伙的——圆滚滚的,黑不溜秋的,走起路来肚子都快贴地了,像个滚动的煤球。更重要的是,这家伙只跟夏语凉亲,一看见他就扑上去,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脑袋使劲往他手心里拱,呜呜地撒娇,那黏糊劲儿,看得他心里直冒酸泡。可一转头看见自己,立刻就换了一副面孔——眼睛瞪得溜圆,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像在说:“你谁啊?离我远点。”
他承认,他酸过。酸一只狗。酸它凭什么可以肆无忌惮地蹭他的手,酸它可以睡在他的枕头上,酸它可以被他抱在怀里,用那种他从来没听过的、软得能滴出水的声音哄着:“煤球乖,爸爸抱。”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一人一狗窝在沙发上,心里那个酸啊,翻江倒海的。可他不能说,说了就显得他小气,跟一只狗争风吃醋。他只好把那些酸咽回去,咽到胃里,咽到心里,咽成一句:“切,谁稀罕。”可他稀罕。他稀罕得要命。他稀罕他能那样对他笑,稀罕他能用那种声音跟他说话,稀罕他能把自己整个人都窝进那个人的怀里。
于是,他只能把那些酸变成力气,去讨好那只狗。他给它买最贵的狗粮,买最软的狗窝,买了一堆玩具,堆在它的小别墅旁边。它不理他,他就蹲下来,伸着手,等它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讨好一只狗,也许是因为它是他的。也许是因为,他想要那个人的笑,得先过他狗的关。他过了一关又一关,从被它凶,到它不凶了;从它不理他,到它偶尔看他一眼;从它不肯让他摸,到它愿意让他抱几秒钟——几秒钟,就几秒钟,他都觉得值。他知道,它还是更亲夏语凉,看见他回来,它会从沙发上跳下来,摇着尾巴跑过去,围着他的脚打转,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说:“你怎么才回来呀,我想你了。”他站在旁边,看着那副画面,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还有哦——”李临沂顿了顿,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翘得那样自然,那样不经意,像是被一阵从心底吹来的风轻轻托起的。那笑容不是故意的,不是挤出来的,是从心里漫出来的,从那些他觉得荒唐、又忍不住觉得可爱的地方漫出来的。他想起了什么——也许是他编出“煤球自动保护法”时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也许是他说“抚养费”时那副又凶又委屈的语气,也许是他明明在生气、却连一句真正的狠话都说不出来的倔强。
“我们俩只是有点误会,还有是你单方面不理我,可不是我不理你。”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像在说一件不痛不痒的事,可那笑底下,压着什么,沉甸甸的,像雨前的云。“你怎么还上升到婚姻法了,连抚养费都出来了。”他越说越想笑,嘴角越翘越高,可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难过,是忽然发现——夏语凉连要跟他划清界限,都舍不得用“分手”那两个字,要用“抚养费”,要用“煤球自动保护法”,要用那些荒唐的、可笑的、一听就知道是编出来的词。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不是从喉咙里,而是从心里,——从那个藏了太久、压了太久、几乎要喘不过气的地方。空气灌进来,把胸腔撑得满满的,满到肋骨一根一根撑开,像伞骨撑开伞面,更像一颗被压弯了的树,风停了,它慢慢直起来,枝桠还在颤,根却已经扎回去了。
他看着夏语凉。
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那张脸他看了那么许久,从青涩看到成熟,从笑看到哭,他熟悉那道轮廓,熟悉那个下巴的弧度,熟悉他生气时微微抿起的嘴角。可他还是看不够。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那红不是羞的,是气的,是憋的,是那些狠话说了又后悔、后悔了又说不出口的东西。那红色从耳尖漫开,漫到耳廓,漫到耳根,像晚霞,像烧过的炭,像那些藏不住的、不好意思让人看见的心事。看着他那只攥着钥匙、指节泛白的手——钥匙硌在掌心,硌出一道红痕。
他的声音忽然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怕惊动这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夜晚,怕惊动他那只攥着钥匙的手,怕惊动自己那颗还在跳、还在疼、还在等的心脏。轻得像在说一个他想了很久、终于敢说出口的秘密。
“我再告诉你一次哦——”那个“哦”字拖得很轻很软,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也像在哄自己。他怕自己太严肃,怕自己把夏语凉吓着了,又怕夏语凉以为他又在发号施令,他不是在发号施令,他是在请求。请求夏语凉别胡思乱想,请求他再信他一次,请求他把那些“结束”收回去,换成“好吧”。
“你可不要胡思乱想,觉得我会和你分手。我肯定是不会和你分手的,明白了吗?”那“肯定”两个字咬得极重,重得像锤子敲在铁砧上,火星四溅,溅到他心上,也溅到了夏语凉心上。那不是一个承诺,那是一个事实。
他看着夏语凉,从他眼底深处透出来的光,像火,像炭,像那些烧了一整个夏天、还没灭的热情。
李临沂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这些天的等待,值了。不是为了那句“进来吧”,是为了让他知道——他没走。他不会走。他哪儿也不去。他就在这儿,等夏语凉回头。
等他的侧脸慢慢转过来——像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一寸一寸地,露出那道他描了无数遍的轮廓。先是眉骨的弧度,然后是鼻梁的阴影,再是嘴角那道微微下压的线条。每一寸都那么慢,慢到他以为时间停了。
等他的耳朵从红变白——那红从耳尖漫开的时候,像晚霞烧过了天际,如今霞散了,灰烬里透出淡淡的粉,粉里又透出瓷一样的白。那白色一点一点地渗过来,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干净得让人不敢踩。他忽然有些手痒,想伸手摸一下,不是想确认温度,是想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等他那只攥着钥匙的手终于松开。指节从泛白慢慢回血,泛出浅浅的粉,像春天枝头上刚冒出的花苞,怯生生的。
“那又怎样?反正你也是在利用我吧。”夏语凉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深秋的雨,不声不响地落,可每一滴都砸在人心上。他的目光灼灼,像两簇烧了太久的炭,外面灰了,里面还红着。那目光直直地刺进李临沂的眼睛里,像要把他看穿,看透,看他眼底到底藏着什么——是心虚,是愧疚,还是那些他猜了很久、却始终不敢确认的东西。“虽然那天,旭哥口口声声在为你辩解,但我不傻,李临沂,其实,从很久前,我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低得像在说一件他不想说、却不得不说的秘密。“虽然你和他们一样,喊旭哥,但是——你的语气里就是不舍的。”那个“不舍”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沙,带着涩,像咽了一口没咽下去的苦药。“他看你的眼睛里全是眷恋。”
那“眷恋”说得极轻。
可它落下去的时候,重得像石头,砸在他心上,也砸在李临沂心上。他想起陆旭看李临沂的眼神——不是看弟弟的眼神,是看一个人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镜子里,在他每次看李临沂的时候。那是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却怎么也藏不住的东西。它从眼底渗出来,像水从石缝里往外冒,挡不住,也收不回。他以为只有自己这样,原来陆旭也是。他懂,所以他疼。疼陆旭藏了那么久,疼自己看了那么久,疼他们都在看同一个人,而那个人,不知道在看谁。而那个人,不知道在看谁。
心好痛,像水般——一点一点,渗进骨头缝里,那个人眼里,有别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第三者。那天,他坐在沙发上,抱着煤球,煤球睡了,呼吸轻轻的,肚子一起一伏。他看着它,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羡慕。羡慕一只狗,可以什么都不想,只等他回来。
他为了维护自己的自尊心,挺直了腰板,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毛刺,扎人,也扎自己。“李临沂,我告诉你,我夏语凉可不是没有人追的。少了你,照样有。你不要仗着我喜欢你,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似的。我告诉你,男人多的是!旭哥稀罕你,我可不稀罕!”
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说气话还是真心话了。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他只是需要说点什么,来撑住自己那颗快要垮掉的心。
“夏语凉,你有完没完!”方才还嬉皮笑脸的李临沂,脸色忽然沉下来。不是沉,是垮——像一面墙,轰然倒塌,连灰都没来得及扬,就碎了一地。他的脸黑得像锅底,不是晒黑的那种黑,是从里往外透的黑,从那些他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里透出来的。他的眼神忽然变了,变得狠,变得凶,变得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兽。那凶光不是对着夏语凉的,是对着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东西——陆旭,林彦楠,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其实一直都在的阴影。夏语凉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颤。那颤不是怕,是冷。是从他眼底透出来的冷,冷得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想逃,是本能。
“我告诉你!夏语凉!你休想甩了我!”他的声音忽然炸开,像雷,在走廊里来回撞,撞到墙上,又弹回来,撞得夏语凉耳膜发疼。“你是觉得我腻了,然后好找林彦楠是吗?你想让我成全你和林彦楠是吗?”他的眼睛红着,不是哭的红,是烧的红,像烧红的烙铁,像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红色从眼底漫上来,漫得眼白都染了,漫得眼睑肿了,漫得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你做梦吧你!”最后那五个字,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深井里好不容易打上来的水,带着泥沙,带着锈,带着底下不见天日的冷。那声音里有恨——恨他轻飘飘地就说出“分手”,恨他把自己想得那么不堪,恨他把那些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真心,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那恨不是刀子,是火。烧得他嗓子发干,烧得他眼眶发烫,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那声音里也有怕——怕他真的这样想,怕他真的觉得他会腻,怕他真的觉得他比不上林彦楠,怕他真的觉得,他可以没有他。
他不是生气,他是真怕了。
那个曾经说,喜欢他就喜欢他所有一切、连同他那些坏毛病、那些沉默、那些不肯说出口的心事一并喜欢的人,不在了。消失了。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他眼看着沙子往下漏,他想伸手去接,却接不住。他的目光投向了别人——或许是林彦楠,又或许是别人,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他从未见过的、和他无关的人。他不再看他了。连一眼都不肯施舍。
他想起从前,他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仇人的眼神,是看心上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光,像星星,
像萤火,像深夜里唯一亮着的那盏灯。
被李临沂这样倒打一耙,夏语凉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像崩断的琴弦,余音在胸腔里嗡嗡地颤,那些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不甘、眼泪、质问——像决堤的水,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涌到喉咙,涌到眼眶,他挣开李临沂钳住的双手,那一下挣得太用力了,用力到手腕的骨头“咔”地响了一声,用力到指甲划过李临沂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白痕里慢慢渗出血珠来。可他没感觉到疼,他也顾不上疼。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整个人像一片被暴风雨卷起的叶子,飘摇着,不知道自己会被吹到哪里。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这句话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火,带着泪,带着这些天所有被压下去的话。不是质问,是控诉。控诉他怎么可以这样想他,怎么可以把那些他想都没想过的东西,强加在他身上。他委屈,他委屈的不是他冤枉他,是他不信任他。他以为李临沂懂,原来这家伙,这混蛋玩意儿,其实什么也不懂!
“李临沂,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你自己不干净,觉得我也不干净?!”
夏语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也撑不住了,“嘣”的一声,断了。那声音尖得刺耳,刺得他自己耳朵都疼,可他停不下来。那不是骂,是问——问李临沂,也问自己。为什么你可以把那些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那些猜忌、那些怀疑、那些“你不干净”,是早就写好了的答案,只等他来对。
他委屈,委屈到喉咙发紧;他愤怒,愤怒到指尖发麻。可更多的,是难过。难过到心口那个地方,像被人挖走了一块,空空的,风一吹,就疼。他难过他把他想成那样的人,难过那些年攒下来的好,在他心里,原来这么轻易就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他难过的是,他和李临沂之间,除了猜忌,好像什么都不剩了。
“我告诉你,我和林彦楠之间清清白白的!”他的声音拔高了,不是吼,是喊——喊出这些天憋在心里的委屈,喊出那些他以为不用解释、却不得不解释的东西。清白,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重得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他委屈,委屈到喉咙发紧,委屈到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
“倒是你,你敢说你跟陆旭是清清白白的吗?”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在问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却一直不敢问的问题。他的眼睛红着,红得像他流过的那些眼泪——不是鲜红,是暗红,是那种哭了太久、眼泪干了、红还留在眼眶里的红。那红色里有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有那些盯着天花板、等天亮的日子,有那些他以为他已经忘了、其实一直都在的疼。
“如果不是他对你有什么,那天晚上,他会那么不遗余力地和我道歉,替你说话?”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那些话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他张着嘴,想继续,可声音出不来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那些委屈太多了,多到他喉咙装不下;那些眼泪太满了,满到他眼眶盛不住。
“唰”的一下,眼泪夺眶而出,不是流,是涌。是那种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涌。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在他心上,也砸在李临沂心上。他紧咬着嘴唇,咬得发白,白得像纸,白得像那些他忍着不哭的夜。咬得牙印陷进去,深深的,像刻上去的——刻在嘴唇上,也刻在心上。
他不想哭的,可他忍不住。
他站在那里,空空的,像一间搬走了所有家具的房子。“难道……难道错了的人不是你吗?”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像声音了,像碎玻璃在砂纸上刮,沙沙的,涩涩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难道受委屈的人不是我吗?”他问,他每说一个字,心就疼一下;每疼一下,他就更恨自己一分。恨自己为什么还要说,恨自己为什么还在乎,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他那样,把那些话当成刀子,一刀一刀,割回去。
“为什么你倒可以反过来盛气凌人来数落我?!”他吼着,眼泪还在流,流进嘴里,咸的,苦的。他不知道那是泪的味道,还是那些委屈咽下去之后,反刍上来的苦。他恨他,恨他明明做错了,却还可以站得那么直,声音那么大,好像错的是他,好像委屈的是他,好像他才是那个被辜负的人,“你和陆旭做的那些勾当,你敢公之于众吗?!”
“李临沂你个混蛋!你没有心!我讨厌你!”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用了所有的力气。不是喊,是吼——吼出这些天憋在心里的委屈,吼出那些他以为不用说出来、他就能懂的东西。他不懂。他什么都不懂。他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气都泄了,只剩一张皮,软塌塌地站在那里,站都站不稳。
空荡荡的走廊回荡着他的哭喊声,一声一声,像海浪拍打着礁石,退了又来,来了又退,怎么都不肯停。他听着那些回声,像是另一个人在哭,在喊,在问“为什么”。他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在,在他脑子里,在他心里,在他闭上眼就能看见的地方。他闭上眼,看见自己站在那个地方,喊着,哭着,像一个小丑。他想停下来,可那些话像车轮,碾过他,又退回来,再碾一次。
明明此刻,他已经如此伤心了,却还在心里给陆旭道歉——对不起,旭哥,我不是想要骂你的,我是在骂李临沂,这个混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也许是因为陆旭对他太好了,好到他舍不得骂他一句;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陆旭没有错,错的是他,是他一直在骗自己。他不想骗了,可他也不想认。认了,就输了。他不想输,可他已经在输了。从他说出第一个“凭什么”的时候,就已经输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他只能撑。因为除了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大晚上吵什么吵,不知道扰民啊!”邻居大爷的声音从门后炸开来,带着怒气,也带着刚被吵醒的迷糊,像是被人从梦里硬拽出来的,声音里还沾着睡意的棉絮。那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走廊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深井,咚的一声,砸得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声音又长又慢,像一声叹息。大爷佝偻着背,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外套,扣子扣错了位,一边长一边短,像他那张被吵醒后还没来得及调整好的脸——皱巴巴的,歪歪扭扭的。他的眉头拧成一团,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刻上去的,是这些年被生活一刀一刀凿出来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起床气,像两团还没烧旺就被浇灭的火,冒着烟,却烧不起来。
可当他看到夏语凉哭红的脸,那股气忽然就泄了一半,像被扎了个洞的气球,嘶嘶地往外冒。他的目光从愤怒变成探究,又从探究变成不忍,最后落在那张年轻的、被泪糊满的脸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可他看见了。看见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见那道还在往下淌的泪痕,看见那个拼命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的倔强。他的语气降下来,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长辈的威仪,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那威仪是岁月给的,那心疼是看见他,想起了自己。
“年轻人,我老了需要早睡早起,经不起折腾。”他的声音慢下来,慢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又慢得像在等他们听进去。“你们有什么事好好商量,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家丑不可外扬呀。”他没想到会把这个词用在两个年轻人身上,可它自己就跑出来了,也许是觉得,能吵成这样,应该是住在一起的吧。住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该把丑事往外扬。他看了夏语凉一眼,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深到像从脚底抽上来的,穿过膝盖,穿过腰腹,穿过胸口,最后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这些年所有的疲惫,也带着一句他没说出口的话:“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他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可是……谁没有过不去的日子呢?你看,明天太阳不是照样出来吗?天,塌不了!”
“还有——男子汉哭什么?”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一点,像坚冰裂了一道缝,暖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在夏语凉湿漉漉的脸上。
“行了行了,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我就直接报警了。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说完,“啪”的一声,门关上了。那声音很重,重到像在警告,可那警告底下,是默许。默许他们继续吵,默许他们继续闹,默许他们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外套还没脱,扣子还错着位。那颗扣子从第一个扣到了第二个,第二个扣到了第三个,一路错下去,像他这一生,一步错,步步错,错到最后,也懒得改了。他不想脱了,脱了还要穿,穿了还要扣,扣了还要错。老了,折腾不起了。有些事,错着错着,就习惯了;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到了头。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耳朵却还竖着,听着门外的动静。没声音了。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声音。走廊安静得像一口深井,刚才那些争吵、哭喊、质问,像石子沉到了井底,连回音都没剩下。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又叹得很深,深得像要把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一并呼出去。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暖的,心却还是凉的。
他闭着眼,眼前浮出那两张年轻的脸——一张红的,一张白的;一张哭着的,一张忍着的,那张红的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年轻嘛,吵吵闹闹,正常。牙齿和嘴唇还打架呢,何况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吵过,也这样闹过,也以为天要塌了。天没塌,日子还得过。那些当时觉得过不去的坎,后来回头看,不过是路上的一块石头,绊了一下,疼一阵,站起来,拍拍灰,继续走。
“没有过不去的冬天,没有来不了的春天。”
他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有人喊了一声“大爷好”,脆生生的,像春天枝头刚冒出来的嫩芽。他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梦,可他笑了,嘴角翘着,像那两颗错位的扣子,歪歪的,丑丑的,可它在那儿,替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祝福,挂在脸上。
加缪在《西西弗神话》里写的那句话:“在深冬里,我终于发现,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爱情的坎,从来不是对方有多坏,是你以为他有多坏。
杜拉斯说过:“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那英雄梦想,不是当超人,是吵架的时候忍住没说那句伤人的话,是想走的时候多留了五分钟,是看见对方哭,自己眼眶也红了。那些坎,不是刀山火海,是你愿不愿意多等一分钟,愿不愿意先说“对不起”,愿不愿意在他说“你走”的时候,赖着不走。
“吵完了就赶紧和好吧,明天我还要去祭奠我的老伴呢。”没人听见。他也没指望谁听见。他只是把那个“不可战胜的夏天”,从自己身上,分了一点给他们。
李临沂和夏语凉面面相觑。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橘黄色的光一涨一落,像潮汐,像呼吸,像一个人快要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那光落在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轮廓照得忽隐忽现,像旧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一帧地跳,跳得人心慌。
他看着夏语凉那张哭丧的脸——眼睛红红的,像刚下过雨的天空,云还没散尽,水汽还挂在睫毛上,颤颤的,随时会再落下来。鼻子红红的,像冬天里被冷风吹了很久的小狗,冻得鼻头发酸,却还倔强地不肯走。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两道细细的、亮亮的线,从眼角一路淌下来,淌过颧骨,淌过嘴角,淌进下巴的阴影里。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缩在角落里,毛都塌了,贴着身子,瘦瘦的,小小的,可怜巴巴的。他看着他,想去摸一下,又怕被他挠。他就那样缩着,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瞪着他,又凶又委屈,好像在说“你别过来”,又好像在说“你怎么才来”。他不知道夏语凉到底想说什么,可他看见了,看见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看见他咬紧的嘴唇上那道深深的牙印,看见他攥着钥匙、指节泛白、不肯松开的手。他心疼他,可他不敢说。怕说了,他会更委屈。
李临沂心里那团火,“嗤”的一声,灭了。
像烧过了头的炭,外面灰了,里面还红着。那红是暗的,闷的,像深夜里将灭未灭的余烬,风一吹,还能亮一下,可他知道,那红撑不了多久了。他看着夏语凉,看着他那副又凶又可怜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那团火,灭得活该。灰里还有热,可他知道,那热不是火,是后悔。他后悔了。后悔吼他,后悔凶他,后悔把他弄哭。
“啧。”那声低低的叹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粒石子落在棉花上,闷的,闷得他自己都不解气。他恨自己。不是一般的恨,是那种牙痒痒的、想给自己一拳的恨。恨自己怎么能对他乱发脾气——明明这次来是赔罪的,明明蹲在门口等了那么久,等到腿都麻了,没有知觉了,等到走道里的等亮了又灭掉,“嗬”!又重新亮起来。
终于,他等到了。
可他却把人弄哭了,他想起自己方才失控时说的那些话,那些咆哮,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涨红的脸,他暴起的青筋,他那双瞪圆的、烧着火的眼睛。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扇醒那个被情绪冲昏了头的自己。
可他当时是真没忍住。夏语凉说“旭哥稀罕你,我可不稀罕”的时候,那几个字像针,一根一根,又细又尖,扎在他心上。不是扎一下就拔出来,是扎进去,留在里面,动一下就疼。那些针孔藏进他的肌肤里,那些孔似乎越来越大,他怕,他怕的要命,可是夏语凉一句话,就把它们全翻出来了,翻到阳光下,翻到他面前。他恨不能直接用手堵住夏语凉的嘴,让他住嘴。
“好了好了,对不起,是我错了。小凉,求你别生我气了,我道歉。”他的声音软下来,软得像泡发了的银耳,黏黏的,稠稠的,带着讨好的小心翼翼。他伸出手,想替夏语凉抹去那一滴一滴掉落的泪珠子。手指刚碰到他的脸颊,他就躲开了,像被烫了一下,缩得飞快。夏语凉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那些眼泪糊在手上,湿湿的,黏黏的,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不用你管!”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像刚哭完的孩子,嘴硬。
他刻意压低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怕惊动邻居大爷,怕惊动自己那颗已经软了、却不肯承认的心。“好了,既然狗粮送到了,歉也倒了,你也该走了。我要休息了,最近工作实在是有些累。”
“不行!不能!不要!”李临沂的声音又拔高了,像一根被拉直了的铁丝,绷得紧紧的,随时会断。夏语凉赶紧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又凶又急,像在按一个即将爆炸的开关。他伸出食指,压在唇上,“嘘——”。那动作快得像本能,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抬起来了,指腹贴着嘴唇,凉丝丝的。他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嘘他的——在电影院,在图书馆,在一切不能出声的地方。那时候他觉得妈妈好厉害,一个“嘘”就能让整个世界安静下来。现在他也嘘了,可他的心跳比什么都响。
“邻居都投诉你了,你还敢大吵大闹的,你不怕邻居真报警啊?”夏语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像风穿过窄缝,呜呜的,若有若无。可那气音里裹着的东西,是烫的——烫得他自己都心虚,好像那些话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从心里漏出来的,带着他藏了又藏、压了又压、最后怎么都挡不住的体温。他不敢看他,怕看了,那些烫就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李临沂嘴上还在较劲,可心里已经在想了。
那些念头不是他想出来的,是自己冒出来的,像春天的草,压都压不住。明天他要给夏语凉做糖醋排骨,他最爱吃的那道,糖要多放一点,醋要少放一点,他喜欢酸甜口的,上次说“太酸了”,他记着呢。还要给这小家伙多买几件厚衣服,秋天快到了,夜里凉,他穿得那么单薄,手都是凉的。他记得夏语凉的手,一到冬天,那小手凉凉的,几乎没怎么热过,凉得像握了一把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想把他捂热,可夏语凉抽走了,不让他握住了,可李临沂还在想,想明天直接去夏语凉公司楼下等他下班,或者,假装路过,假装偶遇,假装自己只是顺路(这本来就是他的老本行)。
其实,他一点也不顺路。
可他愿意绕很远的路。只要能看到他,多远都不算远。
他想,也许夏语凉心一软,就让他进去了。进去了,就能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就能闻到家里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就能看见煤球从角落里钻出来,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他,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走过来,用鼻子碰他的手。他想,又或许,夏语凉会留他吃饭。他帮他择菜,帮他洗碗,帮他擦桌子,假装自己是个很能干的人。他会在旁边看着他,不说话,嘴角翘着,像在说“你怎么这么笨”。
或许吃完饭,天就黑了,外面就凉了,他就不忍心赶他走了。或许他还会让他借宿一晚,就一晚。他睡沙发也行,睡地板也行,只要他在隔壁,他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听见他说梦话,听见他在梦里喊他——不喊“李临沂”,喊“喂”。他从来不喊他名字,总是“喂”“你”“那个谁”。他喜欢他这样喊,好像他不需要名字,好像他只要站在那里,他就知道是他。他想,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抱他一下。一下就好,不用久,久到他数完他睫毛有多少根就行。
他不知道夏语凉现在还会不会心甘情愿躲在他的怀里,可他已经在想了,想他靠在他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像煤球的尾巴扫过他的手背。他想,他已经很久没让他抱了。久到他忘了他身上的味道,只记得是暖的。他把那些想法一个个地排好,像排积木,垒成一个明天。
“你怎么流口水了?”夏语凉的声音忽然飘过来,像一根羽毛,落在他心上,痒痒的。
“咳咳,没有没有!”李临沂连忙侧过头,动作快得像被抓住了尾巴的猫,耳朵“噌”地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用手背蹭了蹭嘴角,干的,什么都没有。他假装在看墙上的电表,假装在数楼梯有几级,假装在认领一只不知道谁家跑出来的猫。他只是不好意思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那里面全是明天。
“我不管!除非你让我进去!”李临沂的声音又拔高了,像一根绷紧的弦,忽然被人猛地弹了一下,嗡嗡的,震得人耳朵发麻。可那声音只拔到一半,忽然想起邻居大爷那张铁青的脸,想起那扇被“啪”地关上的门,便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硬生生地压了下来,压成气音,压成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声音。那气音里带着倔,像石头,砸不碎;带着赖,像口香糖,甩不掉;带着“我就不走”的固执,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你砍它,它倒不了;你烧它,根还在地下。
“反正都这样了……你也不原谅我,那我还不如死赖着不走呢!”他好像在自言自语,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回音。又好像在说给他听,每一个字都咬得轻轻的,像怕重了会碎。他抬起头,看着夏语凉,那双眼睛里有请求——不是低三下四的请求,是“你能不能看我一眼”的请求;也有委屈,他的目光软得像刚出炉的面包,一碰就凹下去。
“夏语凉,你不知道,我其实很早就来了。”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一个他从下午就开始藏、藏到天黑的秘密。
那个秘密在他心里藏了一整天。从下午蹲到晚上,影子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消失在黑暗里。从有光蹲到没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他数着,数到忘了数字,只记得光是橘黄色的,暖暖的,可照在他身上,还是冷。从腿有知觉蹲到没知觉,先是脚趾,然后是脚掌,再是小腿,一点点地,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连疼都忘了。他不敢说。怕说了,夏语凉会觉得他在卖惨。
他不是在卖惨。他只是想让他知道——他等了好久,久到他数完了楼道里所有的台阶。一级一级,从上往下,从下往上,数到后来,那些台阶都认识他了,认识他的鞋,认识他的影子,认识他蹲在那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的样子。他认领了每一盏灯灭掉的时间。七点灭了一盏,八点灭了两盏,九点以后,整条走廊都是黑的。他在黑暗里坐着,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像在数他还能等多久。他以为他不会回来了。天那么黑,夜那么凉,他可能去别的地方了,可能不回来了。他差一点就走了。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他试着向前迈了一步,又退回来了。
他怕。怕他回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夏语凉了。
李临沂比谁都想。想得心里发疼,想得眼眶发酸,想得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又咽回去。可他只是不知道——不知道夏语凉愿不愿意让他等。这个“不知道”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不深,但动一下就疼。他不敢拔,怕拔了会流血;也不敢按,怕按了会更疼。他只能让它扎着,忍着,假装不在意。他在意。他在意得要命。
他不知道答案,可他也不敢问。
他怕听到那个最令他窒息,不知所措的答案——不愿意。这三个字,听起来像纸片,薄薄的,透光,风一吹就飘走了。可他却害怕,怕它们落下来的时候,会砸得他站不住。不是砸在身上,而是砸在他的心上,砸在那个他已经千疮百孔、还在拼命跳着的地方。
他怕那三个字一落地,他的心就彻底碎了。
是的,他承认。他比以前更脆弱了。像一件被摔过的瓷器,虽然用最好的胶水粘过,却不敢再处碰,那一道道裂纹是曾经陆旭留下的,——不是摔的,是磨的。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磨到表面光滑如初,可底下的裂痕还在,轻轻一碰,就从里面往外碎。那些伤疤不在外头,在釉面底下,你看着完好,其实早就裂透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什么都不怕,不怕拒绝,不怕受伤,更不怕那些可笑的,一戳就破的借口,理由,他以为那些字是棉花,打在身上不疼。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不疼,是以前那些字压根就没打在他的心口上,就和被蚊子盯了一下,不痛不痒的。可现在,夏语凉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他心上那个最软的地方,砸出一个坑,坑里蓄满了那些他没说出口的话。
他更怕接受拒绝了。
确切的说,是夏语凉的拒绝,以前他敢问,敢闯,敢站在门口大声喊“夏语凉,你开门”。可现在,他他变了。变得更小心,更谨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把自己缩在壳里,探出头,又缩回去,像一只乌龟。
可是他也知道,夏语凉的心恐怕比他更加破碎。
他疼自己,更心疼夏语凉。
他心疼夏语凉一个人把那些碎片捡起来。不是一片一片,是一粒一粒。那些碎片太小了,小到像沙,像灰,像那些他以为早就被风吹散了的东西。夏语凉跪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捡到膝盖磨破了,捡到指甲翻开,血滴在那些碎粒上,他也不停。他拼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久到他以为那些碎片已经拼回去了。他站起来,远远地看,看不出裂纹;凑近了,用手指摸,摸不到接缝。他以为好了,以为可以重新放回胸口了。
可他刚放进去,那些裂缝就裂开了,裂得比之前更深,碎得比之前更细,细到连捡都捡不起来了。他跪在地上,看着那些碎粒,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
他知道那件东西是什么。是他的心。是他那颗被自己摔碎、又被自己捡起来、拼了很久、以为已经拼好了、其实还有裂缝的心。它会在深夜里忽然裂开,裂得他整个人蜷成一团,抱着被子,不敢出声。它会在看见他的时候忽然疼一下,不是刀割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的疼。他不知道那裂缝什么时候会好,也许永远不会。他只知道,他还把它放在胸口,让它跳着,让它疼着,让它替他记住那些他不想忘、又不敢想的东西。
他宁可不问,宁可蹲在这里,等一个他认为不会回来的人。他骗自己说他会回来的,骗自己说他只是加班,骗自己说他忘了看手机。他编了很多理由,一个比一个真,真到他自己都快信了。
短短几个小时里,他不断对自己说:“夏语凉会回来的,他只是在加班。”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像念经,像祷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不敢松手,怕一松,就沉下去了。“他只是在加班。”他加重了“只是”两个字,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万一”压下去。“万一他不回来了呢?万一他不想回来了呢?万一他已经不想见我了吗?”他把那些“万一”压下去,压到喉咙底下,压到胃里,压到心里那个最深的、不见光的地方。他知道它们还在,还在那儿,等着有一天翻出来。可他不敢让它们出来。怕它们出来了,他就骗不下去了。
他需要骗自己。
如果不是这样,那些担心,害怕,恐惧就会涌到他面前,涌到他心里,涌到他再也装不下的地方。那个地方很小,只装得下一个人。那个人已经在里面住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就是永远。他不知道那个人还愿不愿意住下去,可他不敢问。他只能骗自己说他还会住下去,骗自己说他只是出去走走,骗自己说他忘了带钥匙。他骗了自己一整天,从下午骗到晚上,从日照三竿到夕阳西下,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碰到那扇关着的门。他以为影子能替他敲门,替他问问里面的人——你什么时候回来?影子没有回答。它只是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淡到消失不见。
天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橘黄色的,暖暖的,可照在他身上,还是冷。他把外套裹紧,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壳很硬,可里面是软的,一碰就疼。
腿渐渐没了知觉,先是脚趾,然后是脚掌,再是小腿,一点点地,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连疼都忘了。他用力揉,揉到皮肤发红,揉到那些麻变成针扎一样的疼。灯全灭了,整条走廊黑得像一口深井,他闭上眼睛,听见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哭,又像笑。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听见自己心里那个一直在喊、却始终没人听见的声音。那声音在喊:你回来。你回来。你再不回来,我就走了。
他捶了捶腿,没感觉;又捶了捶,还是没感觉。他忽然有点怕,怕这双腿真的废了。可他转念一想,废了也好,废了,他就更有理由赖着不走了。他想走也走不了,夏语凉肯定知道不会赶走他了。
他笑了一下,笑自己傻,笑自己连腿废了这种事都想得出来。可那笑容只维持了一秒,就灭了。因为他又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声音在问:你等到了吗?
他蹲着,把脸埋进膝盖里,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数他还能等多久。终于,他等到了,等到了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等到了他看他。可那目光是冷的,像冬天的风,不带一点温度。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他抬起头,夏语凉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上还有那道咬出来的牙印——深深的,像刻上去的。他看着那道牙印,忽然好想伸手去摸一下,不是摸伤口,是摸那些他不在的日子里,他咬着嘴唇忍住的委屈。
可是,他不敢。
他怕夏语凉会躲,他不想让他再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他已经整整躲了自己十五天了,他想说:你终于回来了。这不是责怪,不是生气,更不是愤怒,与不甘,只是谢谢,没错,谢夏语凉,谢他回来了,谢他没有走,谢他让他等到了。只是这些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那一句“谢”太轻了,轻到托不住这些天的分量。他只是看着他,把那个藏了一整天的秘密,从喉咙底下挖出来,放在他面前。他捧着它,像捧着一块石头。
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两个人就那样对望着,隔着一地的狗粮,隔着几盏灭掉了的灯,隔着那些还没说完的话。
“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也不敢离开,就一直坐到现在。我脚都麻了,已经没知觉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水汽,带着沙,带着那些他咽下去又翻上来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你忍心看着我这样一瘸一拐地回家吗?”他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点撒娇,也带着一点赌气。“现在都这么晚了,要是路上碰到一个看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变态,想要劫色怎么办——”他说着,自己都差点笑出来。那笑从嘴角往外冒,像汽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的,压都压不住。
他不想走。他死皮赖脸也要留下来。他把那笑咽回去,咽到喉咙里,咽到肚子里,咽成一句闷闷的“哼”。那声“哼”从鼻腔里挤出来,像在说“你看着办吧”。
“嘁——”夏语凉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眼珠子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好像这样就能把眼前这个死皮赖脸的家伙从视线里彻底翻出去。他别过脸,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个赌气的孩子,腮帮子鼓鼓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模样,又凶又可爱。“谁管你!”他嘴上这样说,声音硬邦邦的,像扔出去的石头,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可他的心里已经在想了——如果真有变态,他要不要报警?他认真地想了一下,把这个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变态从巷口窜出来,李临沂被按在地上,大喊“救命”,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按好“110”,手指悬在拨出键上。然后他想了一下,算了,不报了。让变态把他拖走,拖到火星上去。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别回来了。
他这样想着,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翘。那弧度很小,小到像没动过,可它在那儿,在他嘴角,在那个压都压不住的、假装不在乎、其实已经原谅了一点点的地方。他赶紧把嘴角摁下去,用力抿紧,抿成一条线,像在封住一个快要说出口的秘密。
“哦!还有这么多狗粮呢!”李临沂像忽然被什么东西从思绪里拽了出来,弯下腰,手掌重重地拍在那袋离他最近的狗粮上,砰砰砰的,像在敲一面鼓。那声音在走廊里弹了几下,又闷闷地落回来,落在他那副忽然亮起来的脸上。
“你看你上了一天班,这么辛苦,我哪舍得让你做苦力啊。不如我来给你搬,你这么细胳膊细腿的,哪搬得动啊——”他的语气故意放得很夸张,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又像在给自己壮胆。他说着便弯下腰,双手死死扣住那袋狗粮的两角,指节往下一沉,猛地往上提。沉。真沉。不是一般的沉,是那种你还没使劲、它已经先把你往下拽的沉。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两道硬邦邦的棱,额角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来,突突地跳。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力气从脚底一路往上抽,抽到腰间,抽到肩膀,抽到那两只快被袋子勒断的手指上。袋子离地了,一寸,两寸,摇摇晃晃的,像刚学步的孩子。
他整个人都在抖,膝盖在打颤,腰在发酸,呼吸粗得像拉风箱,可他的嘴还在逞强:“不重,一点都不重。”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咯咯的响声,像两块石头在互相磨。他咬着牙,把那几个字咬得又硬又脆,好像在说:你看,我行,我可以,我能搬得动。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证明给他看,还是在证明给自己看。
他不想输。
更不想在夏语凉面前丢脸,他抱着那袋狗粮,像抱着一座山,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滑过眉骨,挂在睫毛上,他眨都不敢眨。他怕一眨眼,那袋狗粮就会从他的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摔出他的狼狈,摔出他的心虚,摔出那句他没敢说出口的“其实我搬不动,我只是不想让你搬”。
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我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站在那里,抱着那袋狗粮,像个被罚站的孩子。他知道自己傻,可他不肯放下。他怕放下,夏语凉一定会说出那句他最不想听的,那你走吧!那他这么多天的坚持,岂不是全部都前功尽弃了?
他不想走。他想留下来,帮他搬完所有的狗粮,搬进屋里,堆在墙角,然后坐在沙发上,喝一杯他亲自倒的水,再听他说一句“谢谢你”。
“不用了!”夏语凉一个侧身,堵在了门前,像一堵墙,不高,但够厚。他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那姿势,像在说: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我自己可以,一点点搬总能搬完的。时间也不早了,赶紧休息去吧。搬了这么多东西来,真是辛苦你了,很及时。”他说的是实话,确实给他省了不少时间。可他说“很及时”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下,低得像在说“谢谢你”,又赶紧拔高了,高得像在说“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谢他,还是在赶他,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他只是站在那里,堵在门前,像一尊门神。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守这扇门,还是在守自己那颗已经松动了、却还不想承认的心。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让他往前走了。再走一步,他就会心软。他不想心软。他还没想好。他需要时间。
圣埃克苏佩里在《小王子》里写道:“正是你为你的玫瑰付出的时间,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他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没有那朵玫瑰,可他记得,他曾在它身上花过时间——很多很多时间。那些时间,不是白费的。它们长成了刺,也长成了花瓣。刺扎手,花瓣会落,可只要根还在,春天来了,它还会开。
“我走不了!”李临沂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委屈,也带着赌气。被夏语凉三番两次地拒绝,他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烧得他嗓子发干。他还从来没有被这么拒绝过——不是没有被人拒绝过,是没有被这个人这样拒绝过。别人拒绝他,他不在乎;他拒绝他,他疼。他疼了,可他不想认。他只能把那些疼变成火,烧成一句硬邦邦的“我走不了”。
“你看!我的腿已经蹲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没有知觉了,走不了了!哎哟,哎哟喂,没有知觉了……”他顺势走起路来,故意装出一瘸一拐的样子,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歪,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摇摇摆摆的。他知道自己演得很假,假到连他自己都不信。他并不是相当一个优秀的演员,他只是想给夏语凉看,想让他看见——他在演。他在告诉夏语凉:我在装,我不想走,我想留下来。你那么聪明,你一定看出来了,那你可不可以装作没看出来,让我留下来?他一边“哎哟”着,一边慢慢往她身边挪,挪得像一只蜗牛,一寸一寸的。
他走到夏语凉身边,想就这么不经意间靠在他肩上。他不是想占他便宜,他只是想闻一闻他身上的味道。他已经很久没有闻过了,久到他快要忘了,那种洗衣液的、晒过太阳的、干干净净的味道。他只想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近到能听见他的心跳,近到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近到可以骗自己说,他们之间没有那些隔阂,没有那些碎了一地的玻璃渣,没有那一晚的争吵,怀疑,试探,没有那扇紧闭的门。
什么都没有,他只想靠近,靠近,再靠近。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
可夏语凉不打算给他靠近的机会,轻轻一偏,躲开了。那一下偏得太快了,快到像早就准备好了,快到像他一直在等他靠过来,就为了躲开。李临沂一下子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脸直接撞在门板上。“砰”的一声,闷的,像石头砸进深井,连回音都没有。他的鼻子酸了,眼眶也酸了,可他分不清那是撞的,还是别的什么。
“哎哟——”那声痛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捂着被撞疼的额头,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烫的,不是撞烫的,是等烫的。是他等了一整天的那些温度,全聚在额头那一片红肿上,烧得他眼冒金星。天花板上的灯在转,楼道里的墙在晃,他闭上眼睛,那些金星还在眼皮后面转,转得他天旋地转,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几乎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水米未进。
不是不饿,是不敢吃。
他怕夏语凉回来的时候,他却不在那儿;又怕夏语凉在的时候,他嘴里还嚼着东西,说不出那句“你回来了”;他就走了。他不敢吃,不敢喝,不敢去上厕所,怕错过了,怕那扇门开的时候,他不在。他等了一整天,等到胃里空空的,空到发酸,酸到发疼,疼到麻木。等到眼冒金星,那些金星是金色的,亮亮的,像极大陆旭家客厅那盏水晶灯的光。他等到了,等到脑袋嗡嗡响,那声音像远处的蝉鸣,又像近处的心跳,分不清是外面的,还是里面的。他站在那里,却看不清他的神情。他不知道夏语凉是在心疼,还是在生气。
“夏语凉,你不待见我就算了,何必二次伤害呢?!”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手掌后面传出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你看……我头都被撞红了,走不动了,走不动了,头晕了,头晕了。”他不敢松手,怕一松,他会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全是他的影子,可怜巴巴的,像一只被主人扔在路边的狗。他不想让他看见那个样子,可他又想让他看见。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走。他捂着被撞疼的额头,想往夏语凉身上蹭。不是为了占便宜,是想让他摸摸他的头,像从前那样。
“对不起。”夏语凉的声音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可他的眼里分明有心疼,虽然只是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眨了一下眼,可他看见了。他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见他刚想要伸出的手又立刻缩了回去,缩得那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那只手就不见了。
换作平时,他一定会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像煤球似的,热络地凑上来,心疼地问:“怎么样,疼不疼啊?”好像受伤的是他自己。他会皱起眉,凑近了看,用手指轻轻碰一下伤口,问“这里疼不疼?”然后翻箱倒柜找药箱,一边找一边念叨“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找到了又不敢下手,怕弄疼他。他会一边涂药水一边呼呼地吹,吹得他痒痒的,想笑又不敢笑。他会说“下次小心点”,语气凶巴巴的,可眼神里全是心疼。
他会把创口贴贴得端端正正的,贴完了还要按一下,说“好了,不疼了”。其实是他心疼了,怕他疼。他最喜欢这样被他关心、被他在意、被他捧在手心的感觉。那感觉像冬天的暖水袋,抱在怀里,从手心暖到心口。可现在,他只是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毫无反应,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不,连陌生人都不如。陌生人他还会伸手拉一把。他看着他,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他只想进去那扇门而已,明明近在咫尺,可为什么这么难?他推不开,敲不开,求不开,装可怜也开不了。他好像各种方法都用尽了:软的试过了,硬的试过了,赖皮也试过了。可夏语凉依旧把他拒绝在外,不留一丝情面。不留一丝,真的,连一丝都不肯给他。
他想起了杜拉斯的一句话:“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他的英雄梦想,就是走进那扇门,坐在他的沙发上,喝他倒的水,听他说一句“你来了”。无论怎样,今天这个门,他是一定要进去了。无论用什么方法——软的,硬的,赖皮的,装可怜的,装病的,装晕的,哪怕是从门缝里挤进去,从窗户翻进去,从墙头爬进去。他一定要进去。他不能被夏语凉关在门外。关在门外,他就看不见他了;看不见他,他就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在深夜里想起他,又咬着嘴唇把那些想念咽回去。
他想要陪着他。
“你……还疼吗?”夏语凉出于礼貌问了一句。他特意在“礼貌”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提醒他——别多想,我只是客气,不是因为在乎。他的表情淡淡的,像白开水,不烫嘴,也不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