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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羡慕我什么 夏语凉懒 ...

  •   夏语凉以为自己可以开始,可他只是盯着光标。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看着他,问他——你真的不想了吗?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了又怎样?想了,他就会回来吗?那个人的头像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红点,没有未读,光标依旧在闪,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那道光是红色的,冷冷的,锐锐的,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他瞳孔上。他眨了一下眼,没躲开;又眨了一下,它还在那儿。他盯着那道红光看了很久,久到眼前浮出一团虚影,像一个人站在光里,朝他招手。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手指穿过空气,凉凉的,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闭上眼,那光还透着眼皮渗进来,红红的,像血,像晚霞,像那个喝醉酒的夜晚,那个人脸上烧过的颜色。他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里。也许是那点还在等他回头的念想,也许是那盏还没灭的灯,也许是他自己,快要从悬崖边掉下去的那个自己。

      一整天,他什么也没做成。代码一行没写,文档一页没翻,连鼠标都懒得动。他就那么坐着,盯着屏幕上那个光标,看它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从早闪到晚。闪得他眼睛干涩,酸酸的,像揉了沙。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是在等它停下来,还是在等自己疼够了,终于舍得把目光移开。那道光像一根线,拴着他的瞳孔,他往左,它往左;他往右,它往右。他被它牵着,走了一天,哪儿也没去。

      晚上回到家,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尽,镜子上蒙着一层雾。他抬手擦了一下,看见半张脸——眼睛红红的,像哭过,不想看到自己这张魂不守舍的脸,如此没出息的样子。他迅速将毛巾搭了回去,光着脚走进了卧室。灯关了,房间一下子暗下来,暗得像一只温柔的手,把他整个裹住。他躺下来,闭上眼,以为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可他的脑子没有休息,依旧在高速转动着。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放,像一部他看过太多遍的老电影,台词都会背了,可每一次看,还是疼。

      他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吸不到水。那个人的影子,在他脑子里生了根,怎么晃都晃不掉。他往左翻身,他在左边;他往右翻身,他在右边。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得喘不过气,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在敲门。可他不应,他知道门外没有人。那个人不在门外,在他心里。在他闭上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像一幅画,挂在他眼皮的内侧,他合上眼,他就出来了。站在那儿,笑着,嘴角的弧度不大,可他能看见。连睫毛的阴影都能看见。他怎么躲都躲不开,怎么赶都赶不走。

      这应该是这些天来,夏语凉唯一还能看见他的方式了。不是照片,照片太旧了,旧到笑容都泛黄。不是回忆,回忆太短,短到不够熬过一夜。是闭上眼,在心里一笔一笔地描——他的眉、他的眼、他笑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他描得很慢,慢到每一笔都像在刀尖上走。他怕描错了,怕忘了,怕那个人的脸,在他心里越来越模糊。可即便是这样每天想着,那张脸还是像泡在水里的墨,一点一点,晕开了。他努力回想那道眉的弧度,可它像被风吹过的沙,散了。他试着描摹那双眼的形状,可它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了。他慌了,拼命地擦那层雾,越擦越模糊,越擦越看不清,越擦越觉得自己像在描一个陌生人。他不知道自己还在描什么,是描那个人,还是描那个不肯忘记的自己。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蛹。黑暗里,那个人的影子还在,亮亮的,像一盏不肯灭的灯。他看着那盏灯,慢慢闭上了眼。

      这一晚,他又梦见他了。

      他站在门口,笑着说:“我来接你了。”

      第二天上班,他顶着两个黑眼圈,青黑的,沉沉的,像谁在他眼底泼了两团墨。Gabi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咖啡差点没端稳,皱皱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让他先去洗把脸。

      水龙头拧开,冷水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像秋天的第一场雨,落在皮肤上,激得他整个人一颤。可他心里还是烫的——那块被反复揉搓、怎么也凉不下来的地方,像一块烧过了头的铁,浇了水,嘶嘶地冒白汽,可里面还是红的。他关了水,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湿淋淋的,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像哭过一样。眼睛是红的,红得像刚被人从梦里拽出来,还没来得及擦干眼角。鼻子也是红的,红得像在这个凉丝丝的早晨,还在固执地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他几乎一夜没睡,在梦境与现实中来回穿梭着,像熬过了头的灯油,快灭了,还亮着。他看着镜子里那双红红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水珠都干了。他想对那双眼睛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像在骗自己。

      趁他去洗脸的功夫,Gabi拿起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停在那个人的头像上,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晚安”。那个人在等,那个人在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干嘛”“吃了吗”“今天开心吗”。可这一边,什么也没有。白色的气泡,空空的,像一只只没有回答的问号。他皱皱眉,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片刻,然后打下一串匈牙利语——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像他此刻的心情,乱糟糟的,理不清,可他必须得说。

      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色的,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生气,是心疼。

      心疼那个每天对着屏幕等回复的人,也心疼那个明明不想等、却还是忍不住一遍遍翻看聊天记录的人。他按下发送,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像一群被放出笼的鸟,扑棱着翅膀,飞向那个他没见过几面、却让他看不顺眼的家伙。他没有骂他。他忍住了。他本来想打一句“Basszmag”,那个词在匈牙利语里像一块石头,扔出去能砸破头。可他还是把它删了。删掉之后,换成了一句更重的话:“你如果不喜欢夏语凉,就别耽误人家。他现在工作都心不在焉的。我不希望他的工作是这样。我早说过,我不看好你们。”

      有些人,不是骂醒的。

      他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那声轻响,像一声叹息。

      李临沂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翻了一下,像有人往他心湖里投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一圈的暖。不是酸,是暖——是那种站在风口里忽然有人从背后给你披上一件外套的暖。原来有人替他撑腰,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原来那个人身边有那么多双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挡着风。他忍俊不禁,嘴角翘起来,翘得高高的,像一只偷到鱼的猫。又有些得意——看来夏语凉还是在意他的。不然,怎么会魂不守舍?不然,怎么会让Gabi替他出头?

      不然,怎么会在那些“不去”“不吃”“过敏”的下面,藏着那么多他假装看不见的心事?他敲下一行字,手指轻快得像在弹钢琴:“你急啥,我准备嫁妆呢!咋样,我厉不厉害?”

      Gabi看着那条回复,愣了。他盯着屏幕上那行中文,像看一道解不开的谜。他拍了拍还在神游的夏语凉,手不重,可他连拍了好几下,像在拍一只走神的猫。“Summer,问你一下,嫁妆是什么意思?”

      “什么?”夏语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隔着一层棉花,又像梦游的人在说梦话。他没精打采的,整个人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花,连叶子都垂着。“怎么了,Gabi,你也要开始你的第二春了吗?好啊,我跟你一起。”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的嘴在动,可声音和心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他的心不在那儿。他的心在三天前,在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里,在那句孤零零的“我给你送去,你等着”后面,等一个句号。

      Gabi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不重,像拍一只走神的猫。“我在说啥呢?我可是和我老婆关系好得不要不要的,你可不要乱造谣啊,省得我老婆胡思乱想……”他提起“老婆”的时候,眼角都在笑。那种笑,夏语凉从来没见过。不是得意,得意是翘尾巴;不是炫耀,炫耀是给别人看的。是满足——是那种一想到那个人,心里就满了、溢出来了、藏不住的笑。像一杯倒得太满的水,轻轻一晃,就漾出来。他漾出来的,是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是嘴角那道压不下去的弧度,是他提起“老婆”两个字时,声音里那层薄薄的、软软的、像蜂蜜一样的甜。夏语凉看着他,心里酸了一下。不是嫉妒,是羡慕。羡慕他有一个可以随时随地提起、还不会心酸的人。

      “Gabi,真羡慕你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叶,飘到半空,又落下来,没有声响。

      “羡慕我什么?羡慕我这张英俊帅气的脸吗?”Gabi挑了挑眉,给自己比了个“Yeah”。那姿势很傻,可他做得很认真。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帅,也是真的想用这个“帅”字,把他从那个酸酸的漩涡里拉出来。

      夏语凉懒得理他,撇撇嘴,又把脸转回去。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很薄,薄得像一声没叹出来的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转过头,声音轻下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怕惊动Gabi,怕惊动自己,怕惊动那个藏在心里、始终不肯走的名字。“Gabi,我羡慕你……为什么你的爱情会如此美满?为什么你和你的爱人会如此恩爱,如此珍惜着彼此?我想知道……秘诀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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