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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追上他 他把手放在 ...

  •   李临沂说着便站了起来,外套从沙发扶手上滑落,他弯腰拾起,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像攥着某种摇摇欲坠的勇气。椅子被他往后一推,发出一声闷响,像某种出发的号角,又像一声叹息。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夏语凉站在门口,逆着光,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自己的嘴一张一合,那些堵了太久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涌。可他听不清。他只能看见那双眼睛,瞳仁里倒映着恨,恨里又裹着决绝,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暗涌,面上是死寂。他慌了,伸出手想去抓住什么——不是手臂,不是肩膀,哪怕只是衣角也好。

      可他的手指穿过了那道光。

      光是从夏语凉身体里长出来的,一点一点,从心口往外漫,漫过锁骨,漫过眉眼,漫过他还没来得及触碰的发梢。那光不刺眼,可它烫,烫得他指尖发颤,却连缩回来的勇气都没有。他看着夏语凉在那光里一点一点变淡,像晨雾散在风里,像旧照片褪去颜色,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被谁按下了删除键。他张着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声音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那声“夏语凉”活活卡在那里,卡成一个永远发不出的音节。

      他消失了。不是走,不是跑,不是任何一种来得及追赶的离开。是化——像雪落进水里,像泪滴进海里,像他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只留下那一抹笑。自嘲的,淡淡的,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来,就落了。那笑不是给他看的,是给他自己——笑自己蠢,笑自己傻,他伸出手,想去接那抹笑。手指穿过空气,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凉凉的,从指缝间溜走。

      “你给我回来!”

      陆旭的声音不重,从背后精准地拽住了他的衣领。力气不大,却稳得像一棵老树的根,扎在地里,任你多大的风,也吹不动。一把将李临沂薅回来,不是拽,是拖。像从悬崖边把人拖回来,像从深水里把人捞起来,像从一条他已经踏上去、却还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的路上,硬生生地拽了回来。“哎哟!”李临沂整个人被甩回到了沙发上,像一袋被丢下的米,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像一只被浪打翻的小船,帆还没收,桨还没握,人已经翻了。沙发垫弹了一下,又晃了晃,晃得他那些刚刚鼓起来的勇气,也跟着散了。他愣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件外套。

      “你能不能冷静点?林彦楠现在在国内,小凉去那儿干嘛?”陆旭的眉拧成一团,眉心那道竖纹比任何一次都深,像刀刻的,又像树根扎进土里,怎么都揉不平。那纹路里藏着他这些年咽下去的所有叹息,此刻全挤在一起,等着一个出口。“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放下你的体面、自尊,去找夏语凉把话说清楚。而不是到处找借口,把责任怪在别人身上。”他顿了顿,像在等那些话落进李临沂心里,又像在等自己把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掂量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都满了,满到肋骨一根一根撑开,像在替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撑一把伞。他把那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咽下去,咽到胃里,咽到心里,咽成一句比叹息还重的话——他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怕”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这样,像一个懦夫。”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可他砸在李临沂身上,砸得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他知道陆旭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是懦夫。

      可是,如果我去了,夏语凉不开门怎么办?他现在都不理我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水汽,带着沙,带着那些他咽下去又翻上来的东西。他看着他,目光里有请求,也有害怕。请求他给他一个答案——哪怕是一个骗他的答案,让他能鼓起勇气,让他能迈出那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知道他怕。怕自己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狗,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怕自己等到了,那个人开了门,门里站着另一个人。他怕自己连站在门口的资格都没有,怕那扇门再也不会为他打开。

      “你好好想想,你们总有能联系上的东西吧。只属于……你们俩的。”陆旭的目光里有一丝笑意,像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他等着他想到那个东西,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李临沂思索了片刻,猛地拍了一下脑门——别说!还真有!他怎么把这小家伙给忘了?

      夏语凉的手机安静了整整三天。

      不再有李临沂每天发来的不间断轰炸——那些“早安”“晚安”“吃饭了吗”“今天天气真好,适合想你”,像潮水一样,忽然退了。退得干干净净,连贝壳都没留下一只。清静的同时,夏语凉心里又免不了一阵失落。他翻看着三天前某人留下的最后一条消息:“好的,宝贝,那我先睡了哈,你也早点睡哦,工作很辛苦,你也要注意身体哈!晚安咯~”

      当时他没仔细看,点开就关掉了,像关掉一条无关紧要的推送。现在冷静下来后,一条一条地翻看,从“不去”翻到“不吃”,从“不吃”翻到“过敏”,从“过敏”翻到那句孤零零的“我给你送去,你等着”。他翻着翻着,嘴角不自觉上扬了起来,不是笑他,是笑自己——笑自己明明在生气,却把那些消息存得一条不落;笑自己明明说“过敏”,却对那个人的温度念念不忘;笑自己像个守财奴似的,守着一堆别人不要的破烂,还觉得那是宝贝。

      那个明明几天前还活跃蹦跶,闹得他不得安生的的家伙,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句话也不说了,毫无预兆地沉寂下来,像一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夏语凉忽然有些不习惯了,不习惯清晨醒来,手机安静得像一片雪后的原野,白茫茫的,连个脚印都没有。不习惯坐在餐桌前,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缺了那个专属的提示音,像一首曲子忽然丢了几个音符。不习惯加班到深夜,疲惫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没有红点,没有那句“累了吧,我等你”。光从屏幕里溢出来,凉凉的,落在他的睫毛上,像一个不肯说话的月亮,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说出那个名字,夏语凉说不出口,他只是不习惯。

      习惯是什么呢?

      是那个人把“早安”种在他的清晨里,把“晚安”铺在他的枕头上,把那些琐碎的、啰嗦的、没话找话的句子,一针一线,缝进他日复一日的生活里。他嫌烦,嫌吵,嫌他话太多。可当那些声音忽然消失了,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听习惯了。习惯了手机在掌心里震动,习惯了那个名字出现在屏幕顶端,习惯了有一个人,隔着半座城市,还在惦记他吃没吃饭、睡没睡觉、今天开不开心。他以为那些习惯是天生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消息,还是在等自己承认——他其实,很想他。

      可越是这样,夏语凉便越是失落。那份失落不是从外面涌进来的,是从心里那口枯井里自己漫出来的,一点一点,凉丝丝的,浸得他整个人都沉了下去。他靠在床头,手机搁在枕边,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他就这样放弃了吗?他问自己。问了好几遍,每一遍声音都比上一遍更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明明是他欺骗了自己,瞒了自己那么久,他惩罚他一下,过分吗?他不觉得自己过分。他只是觉得那个人不够坚持。三天。才三天。他就蔫了,像一朵被太阳晒枯的花,还没等他伸手去浇,自己就先落了。他以为他会多撑几天的,会死皮赖脸地发消息,会说“我错了”,会说“你再不理我我就去找你”,会像从前那样,不管他怎么推,都赖着不走。可他没有。他走了。走得那么安静,安安静静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没有声音,没有回响。他等了三天,等到井口都长出了青苔,他开始怀疑,那粒石子是不是根本没有落进去。是不是他根本就没有扔。是不是他从来就没有等过。那些殷勤,不过是心血来潮。那些纠缠,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那些“宝贝”,不过是熟练工的打字练习。他不过是……自己没那么重要罢了。

      他苦笑。那笑容挂在嘴角,淡淡的,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落了。他忽然想:如果换成是陆旭呢?他会不会殷勤得多?会不会三天不够,还要五天?会不会不是发消息,是直接站在他家门口,淋着雨,吹着风,等一整个晚上?他想不下去。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不深,但疼。

      可他心里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你信他。信陆旭说的那些话。“他喜欢的人是你”——那个“你”字,说得那么重,重到像刻在心上的。“请你相信他”——那个“请”字,是他这辈子听过最低声下气的请求。“给我一点时间”——时间能改变什么?

      那个声音很小,小到他几乎听不见。像风吹过空房间,呜呜的,若有若无。像一盏在风里摇摇欲灭的灯,灯芯很长,油很少,光很弱。他没有吹灭它。他舍不得。

      算了。他不想了。

      他把它们咽下去,咽到胃里,咽到心里,咽到那个他藏了那么多天、终于不想再藏的地方。再想下去,他会掉进一个没有出口的怪圈——越转越深,越深越转不出来,像一只追着自己尾巴的猫,追到最后,发现自己还在原地。他不想追了。他的人生,不该只装得下一个人。他还有许多事要做——那些排着队的代码、看不完的文档、修不完的bug,它们不会因为他睡不着觉就自己消失。他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像一扇门轻轻关上。他打开电脑,光涌出来,白花花的,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屏幕上的代码排着队等他,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等着他发号施令。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指尖凉凉的,触着那些凹凸不平的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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