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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聊天记录 李临沂抓起 ...

  •   看来,夏语凉这回是真的不想搭理他了。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往下坠了一寸。不是慢慢坠的,是“唰”地一下,像踩空了台阶,像深夜惊醒,发现自己正从高处坠落。那种失重感从心脏开始,心口猛地一提,像被人从里面拽了一把,然后整个人就往下掉。

      四周没有了一丁点声音。

      像是声音被一根巨大的管子抽走了,又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张嘴想喊,嗓子是通的,可声音出不来,像被什么捂住了。没有回音,没有应答,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四周也没有光。黑暗不是从外面涌进来的,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从心口那个空掉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外渗,渗到指尖,渗到眼底,渗到他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只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呜呜的,像哭,又像笑。

      耳边嗡嗡作响,像是隔了一层水,外面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自己的呼吸却格外清晰,又急又浅,像跑了很远的路,停下来才发现肺里已经烧了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可吸进去的全是空的,填不满那个正在坍塌的地方。那空荡荡的地方,原先是住着一个人的。

      他努力想抓住些什么,手伸出去,什么也没有。空气从指缝间溜走,凉的,滑的,不留痕迹。他看不清身后是什么,也许是墙,也许是悬崖,也许是这些年他走过的路,正在他身后一块一块崩塌。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见那些他以为还踩着的路,已经没了。他只能往下掉。

      这个洞,巨大而幽深,不见底,像一张嘴,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落进去。也许是尖石,也许是深渊,也许什么都没有。可它张着,等着,不急不慢,像知道他迟早会掉进去。风声从幽深的底部涌上来,像要把他也卷进那片黑暗里。风从地心里渗出来,从骨头缝里钻进去,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抱住自己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肤里,冷,真的太冷了,从后背那里,一点一点,往上爬。爬过脊椎,爬过后颈,爬到头皮,甚至连他的每一根头发都在颤抖。

      他有些泄气,不过转念一想,这也在情理之中。谁让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那些算得分毫不差的相遇,那些藏了又藏、终究漏了馅的故意——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步步为营,却不知每一步都踩在他心上,踩出坑,踩出血,踩得他流了又流、擦了又湿的眼泪。他为自己的高明沾沾自喜,不知道那点高明,不过是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不见血,却把心磨穿了。

      他把那些错堆在心里,越堆越高,像一座他亲手垒起来的山。一砖一瓦,都是他砌上去的,砌的时候不觉得,砌完了才发现——他把自己也砌进去了。他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不见山顶,低头望不见自己的脚。山太高了,他望不到顶,也翻不过去。他知道,那山是他自己的错堆起来的,可他不知道怎么拆。每一块砖都沾着疼,每一道缝都灌着悔。拆一块,疼一下;不拆,整座山都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卡在那儿,进退不得。

      李临沂没有想怪夏语凉,说到底,他只是在怪自己,气自己,怪自己为什么明明知道错了,却连一句“对不起”都说得那么心虚、那么不像样。像在背课文,背完了就等着他给一句“没关系”,好像台词对完了,戏就该散了。李临沂想知道夏语凉的台词本上会写什么,是早就已经“没关系”,“无所谓”了,还是当初他说的那句“凭什么”,——凭什么你瞒我这么久?或者是“你以为你是香饽饽吗?还是你这人天生就自恋,享受一直被众星捧月的感觉?”——拿那些你施舍的温柔,还是拿那些你分剩的时间?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他心上。

      他以前没听见,是因为他把耳朵捂住了。现在他想听了,可夏语凉已经不愿意理他了。他蹲在那座山脚下,把脸埋进膝盖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恨自己。恨自己明明想他想得要命,却连站在他门前的勇气都攒不够。他想过一万种见面的方式,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在大雨里等,让雨水替他哭;在路灯下站,让影子替他伸出手;在他公司楼下假装偶遇,笑着说“好巧”。每一种都想得很美,美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可他终究是连踏出自己卧室的勇气都没有。是的,他怕的不是门,是门后面那双已经不再为他亮着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胆小。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被他欺负疼的人,所以他躲。躲到电话里,躲到消息里,躲到那些石沉大海的对话框里。

      他忽然想起辛波斯卡的诗:“当我说‘未来’这个词,第一音方出即成过去。当我说‘寂静’这个词,我打破了它。当我说‘无’这个词,我在无中生有。”他现在就是这样。说“对不起”,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我想你”,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喊话;说“我爱你”,自己都不信。那些词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纸片,风一吹就散了。

      可李临沂也知道,他不能没有夏语凉,至少现在是,就像鱼不能没有水,像鸟不能没有天空,像一棵树不能没有根。他知道这话很俗,可他现在想的,全是最俗的话。那些华丽的词藻在真正要紧的事面前,全都不管用了。他只想告诉他——你不在,我过不好。不是因为没人做饭,没人等他回家,没人替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是因为他回到家,喊一声“我回来了”,没有人应。客厅的灯亮着,厨房的灯亮着,卧室的灯也亮着,可他知道,那些灯不是为他亮的。亮着,是因为他忘了关。他帮他把灯关了,坐在黑暗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打开电视,画面在闪,声音在响,可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关了电视,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像他此刻的心。

      李临沂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夏语凉回来。

      他想了很久,想到头都疼了,想到眼眶发酸,想到自己快要睡着了。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见了他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风铃,像他站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说:“你怎么还在这儿?”他睁开眼,房间里还是空的。没有人,没有笑声,没有那句“你怎么还在这儿”。只有窗外隐隐约约的路灯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只睁着的眼睛,看着他,看着这个没有他的人,看着这个自作自受的自己。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把脸埋进他曾经枕过的枕头里,闻着那个快要散尽的、属于他的气息。他闭上眼,默默说了一句“对不起”。

      可那个却听不见。

      夏语凉不生气才怪呢!换作是他,他早就把人拉黑了,电话拉黑,微信拉黑,所有能联系的方式统统切断,像删除一个无关紧要的文件,点一下,就没了。他设身处地地想过——如果夏语凉那样对他,他会怎样?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他只知道,那些事,夏语凉做不出来。不是因为夏语凉比他大度,而是他知道夏语凉舍不得,舍不得让他哭,舍不得让他一个人站在门口,等一句不知何时才会来的“对不起”。

      不,是以夏语凉的心性,脾气,性格种种,他根本就不会做出这些,他是个敢爱敢恨的人,可这些他对夏语凉做了,
      然后后悔了。后悔了,然后想弥补了。弥补了,然后发现——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捡得手指都破了,血滴在碎片上,映出他的脸,那么狼狈,那么可笑。他拼了很久,拼到眼睛发酸,拼到腰都直不起来。终于拼回去了,可那道裂痕还在。不仅还在,还更多了。每一道裂痕都在提醒他——这里碎过。这里碎过,这里也碎过。就算他拼得再好,它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他对着那面满是裂痕的镜子,看见了自己的脸。那脸上有悔,有恨,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拼的是什么,是那面镜子,还是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道被碎片划破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可还疼着。

      李临沂苦笑,你不仅是个懦夫,还是个彻彻底底的混蛋啊!唉,谁让都是他自找的呢。他使劲挠了挠头发,几根断发落在黑色的沙发上,白花花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该用的方法已经用过了,能想到的也都想过了——糖醋排骨,保温杯,那些发出去的石沉大海的消息。可夏语凉是铁了心不愿意再见他了。他像一堵墙,他喊破了嗓子,他都不应。

      陆旭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悠哉悠哉地喝着,正惬意地看着李临沂在一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升,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知道——有些路,得他自己走。走岔了,自己绕回来了就知道了,而他只需要在旁边坐着,喝着茶,等他开口。

      果然……

      “旭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嘛?”那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无奈,带着一种“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的茫然。他听着,心里软了一下,可他脸上没有动。他知道,他不能替他想办法。办法他自己有,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你可以。

      李临沂抓起手机,反反复复刷着这些天他发给夏语凉的聊天记录。全是这家伙拒绝的话,一行一行,像一堵墙。他往上翻,翻到前几天,那些“不去”“不吃”“不加”“过敏”,冰冷的,像冬天的风,刮得他脸疼。他往下翻,翻到今天,那句“我给你送去,你等着”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有回音。有时候,他等了一天,也只换回来一句:“我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他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他以前从不这样对他。以前他会说“你也是,早点睡”,会说“明天见”,会说“你别太累了,我会心疼”。现在只剩下“早点休息”,淡淡的,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客气。他受不了这样。他宁愿他骂他,恨他,用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瞪他,也不愿意他把他当成一个普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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