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不习惯 “李临沂, ...

  •   接下来的几天,夏语凉的态度果然淡了许多。不是刻意疏远,是心底那一汪原本温热的水,被风吹了太久,终于凉了下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再热起来,想问的话抵在喉咙处,像冬天咽不下去的痰,咳不出,也吞不进。他只能淡着。淡到像白开水,不烫嘴,也不暖心。淡到像隔夜的茶,颜色还在,滋味已经薄了。淡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原来凉下来,是这样一种静。

      而李临沂却一反常态,对他格外热情。那热情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措手不及;又来得太猛,猛到他招架不住。像一把火烧过来,不是暖,是烫。烫得他想躲,又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夏语凉,走!看电影去!”李临沂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像在说“我没事”,又像在说“你别怕”。夏语凉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文件,皱了皱眉。“不去。”干脆利落,没有余地。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他没办法。他怕自己一软,那些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墙就塌了。

      “那吃饭。夏语凉,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过来吃!”李临沂没有放弃,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不信你不来”的笃定,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夏语凉听见“糖醋排骨”四个字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那是他最爱吃的,他以前能就着那盘排骨吃下两碗饭,吃到嘴角沾着酱汁,吃到李临沂笑着说“你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可现在,他咽了咽口水,把那点馋咽回去,咽成一句“不吃”。

      “可是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李临沂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他不是不知道他爱吃,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爱吃了。他以为糖醋排骨可以把他哄回来,以为那些酸甜的汁水能盖住那些苦。他不知道,他现在吃什么都是苦的。连水都是苦的。“我忙。”夏语凉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其实根本不需要看的文件。字是认识的,可连在一起,他看不懂了。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天出事时的场景,全是那些让他流了又流的眼泪。他没办法想别的。

      “那我装保温杯里送你那儿去。”李临沂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你别想逃”的固执。他已经在装排骨了,把糖醋排骨一块一块夹进保温杯里,汁水淋上去,把饭也淋透了。他盖好盖子,拧紧,拎着保温杯站在厨房里,等着他说“好”。

      “不了,我今天加班。”夏语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怕惊动电话那头沉默的空气,怕惊动自己那颗摇摇欲坠的心,更怕惊动那个藏在喉咙里、随时会跳出来的谎。他不擅长说谎,从小就不擅长。别人说谎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他说谎是先红了自己的脸。话还没出口呢,耳根先热了;耳根一热,脸就跟着红了;脸一红,声音就软了;声音一软,那谎就说成了请求。像一个不会演戏的人被推上舞台,灯光一打,什么都藏不住。好在他看不见。可他知道,他一定能听出来。他什么都听得出来。那些年,他听过他说过太多话——撒娇的、赌气的、真心话、违心话——可没有一句,是这样红着脸说出来的。

      果然,手机那头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暂,短暂到像只是呼吸换了个节奏,可夏语凉知道,他听见了。他听见了那声心虚,听见了那句来不及藏好的谎,听见了他红着脸说不加班时的窘迫。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听他的慌张,听他的掩饰,听他明明想见、却偏要说不见的别扭。他忽然就笑了,那笑声从手机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欠揍的、懒洋洋的、他听了无数次还想揍他的腔调。

      “夏语凉,你怎么回事?你都多大的人了,说话还会脸红?”那声音里没有嘲笑,却像是春风,吹过湖面,吹皱了水,也吹皱了他的心。明明隔着屏幕,可他觉得他的目光就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发烫的耳根上,落在那双不知道往哪儿看的眼睛上。他被看得不自在,可他没有挂电话。他舍不得。舍不得挂掉那声笑,舍不得挂掉那句“你怎么回事”,舍不得挂掉那些让他脸红、让他想揍他、让他恨得牙痒痒又忍不住想回头的瞬间。他恨自己这点。居然到现在,还能记起他哈哈大笑的样子。

      “你是不是在骗我?”他忽然问,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可夏语凉听出来了,那轻快底下是什么,是担心,是害怕,像被雨淋湿的小狗,站在门口等人开门。

      夏语凉没有回答。

      呸呸呸。他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像要把什么东西赶出去。手拍在脑袋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石子落在棉花上,软的,软的让他更烦了。怎么又想起这家伙了?他刚才不是在想加班的事吗?不是在想要怎么拒绝那盘糖醋排骨吗?怎么想着想着,想到他笑的样子去了?那副欠揍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嘴角翘翘的,像偷吃了鱼的猫;眉毛挑着,像在说“你骗不了我”。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想揍他,可事实却是,他没办法下手,他舍不得,舍不得破坏那个笑容,舍不得让那个笑起来像孩子还特幼稚的人,变成别的样子。那些念头像野草,在心里长了又拔,拔了又长。它们不生在他脑子里,生在他心里。一拍,枝叶断了,根还在;根在,它就还会长。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继续拍着自己的脑袋,一下,一下,又一下。拍到最后,脑袋都疼了,提醒自己,赶紧回神。

      “不可能。我特意发了message给Gabi,他说今天没有小组项目,所以你是按时下班。”李临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准备好了”的得意,像狐狸终于叼住了鸡尾巴,可那得意底下,分明是害怕,害怕夏语凉再多说几个不字。

      他每听见一个,就恨不得在墙上撞一下。

      夏语凉皱了皱眉。Gabì。他怎么忘了这茬。表面上是个谦逊好脾气的匈牙利人,可实际上,却像南美洲的阳光,明晃晃的,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藏不住。谁问什么都答,从不问“你问这个干嘛”。

      李临沂知道了,那他的“加班”不就穿帮了?

      夏语凉咬了咬嘴唇,嘴唇上咬出一道浅浅的齿痕,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他心里有一万句脏话想骂,排着队,等着出来。可它们走到喉咙口,又咽回去了。不是不敢骂,是骂了也没用,更何况,Gabi还是他的领导。

      对,他不能怪Gabi。Gabi什么都不知道。那张南美洲阳光一样的脸底下,没有藏着刀,也没有藏着算计。他只是一如既往地诚实,像一面没有涂水银的玻璃,通透得让人又爱又恨。他不能怪他。他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找了个太诚实的上司,怪自己编了个太容易被戳穿的谎,漏洞大得像筛子,风一吹就叮铃哐啷地响。可他转念一想——不对,再应该怪的是李临沂。那个人的手怎么那么长,伸到他上司的手机里去了?他们似乎是……只见过一面才对呀,他什么时候加的Gabi?他俩熟吗?聊过几次?他是不是给Gabi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他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日程全抖了出来?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不了,我过敏,我要工作了,再见。”

      夏语凉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脆生生的,像一扇门在耳边猛地合上,干脆利落,连风都来不及从门缝里溜进去。那声“再见”落下来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李临沂还没来得及把它接住,它就摔在地上,碎了。他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两个字——过敏?他对什么过敏?是对他过敏吗?他还没来得及问,通话已经断了。屏幕暗下去,他的脸映在玻璃上,表情比哭还难看,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像被人轻轻按灭了什么。他盯着那片黑色的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它又亮起来,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以为是她打回来了。不是。是一条推送。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心里空落落的。不是疼,是空。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说话都有回音。

      他一连几次碰壁,从“不去”到“不吃”,从“不加”到“过敏”,每一次拒绝都像一把软刀子,不见血,不割肉,可一刀一刀全磨在心尖上,磨得他又疼又痒,挠不着,也躲不开。他终于没忍住,把手机重重摔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又晃了晃,像一条搁浅的鱼,最后滚到角落,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发出去的那句“我给你送去,你等着”。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遗忘在荒野里的树,风吹过来,没有回音,雨落下来,也不见它长。他就那样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久到他的影子被拉长,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最后,他只能默默捡起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那行字还亮着,像一盏不肯灭的灯。他看着那盏灯,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一连碰了几天的壁,李临沂那点耐心磨得薄薄的,像一层冰,风一吹就裂。他原以为夏语凉只是同往常一样闹闹脾气——从前不都这般?生气了,哄两句;不理人,等一等。他总会回来的,像小狗似的,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翘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以为这一次也一样。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他发出去的消息像是石沉深井,“咚”的一声,连个回响都吝啬。他等来的,只是那句淡淡的“我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那语气像隔夜的白开水,不烫,不凉,连温都谈不上。他忽然慌了,像手里攥着一把沙,他越用力,沙流得越快。他看着掌心空空,才知道自己什么都未曾抓住。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不是所有的尾巴都会一直跟着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