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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赘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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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月光穿透的窗帘,在那间她和好闺蜜两人的甜蜜小屋里,投下了几道斑驳而冷清的影。
黎祖耀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潮汐,酒精在太阳穴里疯狂地搏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酒气。她整个人陷在硬邦邦的单人床里,脑子昏沉得厉害,可意识里却有一道声音,像是在荒野里回荡的钟声,一遍又一遍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等你转正了,我会送你一个大单子......”
那个傲娇男人的脸在黑暗中浮现。他那时站在走廊尽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分明藏着快要溢出来的愧疚,却偏偏要冷着脸,抛下这句像施舍又像投诚的承诺。
“大单子……转正……”
黎祖耀在呢喃,声音干瘪破碎。她蜷缩着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那一刻,她分不清那是对前途的渴望,还是对那个男人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脆弱的贪念。
郑谦诚忙前忙后地给她递温水、擦脸,看着她这副醉梦中还在念叨工作的模样,鼻子一酸,轻声骂道,“疯子,真是不要命。”
她帮黎祖耀盖好被子,又把那个装满了温水的保温瓶放在床头,才悄悄关了灯离开。
翌日清晨,当时针刚指向七点,黎祖耀便由于生物钟的精确驱使,猛地睁开了双眼。
剧烈的头痛像是一把钝锯,在她的颅内疯狂拉扯。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胃里空落落的,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可一想到转正,想到昨晚那个男人抛下的大单子,她硬是咬着牙,用最冷的冰水反复拍打着那张浮肿的脸。
“谦诚,走了。”
“祖耀,你疯了吧?昨晚那帮合伙人肯定都喝瘫了,你这么早去给谁看啊?”郑谦诚顶着鸡窝头,一脸不可思议。
“就是因为她们瘫了,我们才要去,”黎祖耀对着镜子,动作利落地扎好头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冽的狠劲,“在这种吃人的地方,诚意,是要赶在领导睁眼之前摆在桌上的。”
律所的清晨,安静得落针可闻。
如黎祖耀所料,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合伙人们集体缺席了。她坐在工位上,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跳动,试图用高强度的工作来压制内心那股子由于宿醉而生的虚弱感。
“等你转正了,我会送你一个大单子......”
自从昨晚以来,乔胜女的声音一直盘旋在她脑子里,阴魂不散。
烦闷归烦闷,她最在乎的是......他说得应该是真的吧。
他的意思是她会转正对吗?
他一个总裁,他说得大单子应该是几百万那种吧?
......
这时,一阵急促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死寂。
屏幕上跳动着父亲两个字。
黎祖耀的心微微悬起,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喂,阿父。”
“耀儿啊,没打扰你工作吧?”电话那头,是父亲那带着浓重乡音的、憨厚却又透着喜气的嗓音,“你妈想你,非得让我给你打个电话,打了电话却不说话。”
“不打扰不打扰。”虽然没听到妈妈的声音,黎祖耀心底还是暖暖的。
她妈总是这样,每次在爸爸关心她的时候都躲起来,但给她花钱却从不吝啬。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母爱如山,沉默无声吧。
“还有件事,你大表姐下周五要结婚了,她这回本事不小,赘了一个白白净净的城里小子进门,你一定要回来喝喜酒。”
黎祖耀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紧,一种预料之中的危机感浮上心头。
又是这种喜事。
在大表姐成家立业、带回贱内的对比下,她这个在大城市漂泊,连转正都还没着落的女儿,大概又要成为那些七大伯八大舅茶余饭后的笑柄了。
“我知道了,我会准时回去的,”她低着头,声音有些闷,“爸,其实我也在努力,只是我现在还没到想这些的时候……”
“哎呀,你这孩子,想哪儿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母亲夺过电话的声音,那嗓音里带着一种农村女性特有的爽朗与豁达,“耀儿,妈跟你说,你大表姐那个赘婿啊,说着三喜临门,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你在城里好好发展,以后不比她们强?”
黎祖耀愣了一下,“三喜临门?”
“可不是嘛!”
母亲在那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看破世俗的精明,“那个男孩子啊,肚皮争气,还没过门就怀上啦!这一怀,那男方家里原本要的高价礼金、首饰,全都不敢提了,还得巴巴地贴着你表姐家。你表姐家这回是人也到了,孙子也有了,钱也省了。村里那些老娘们都羡慕疯了,说这叫‘白捡一个男人还带个崽’。但妈跟你爸商量了,这种便宜,咱们家可不稀罕!”
黎祖耀听到这儿,原本紧绷的心弦突然断了。她听着母亲在那头用最朴素的话语拆解着那个荒唐的“喜事”,心里那种积压已久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丝裂缝。
“妈……”
“耀儿,妈知道你在想什么,”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且坚定,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深度,“你是不是怕妈催你找个男孩回家?”
黎祖耀咬着下唇,没有说话,眼眶却毫无征兆地红了。
“傻孩子。”
母亲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穿越了千山万水,带着泥土的芬芳,重重地撞在黎祖耀最柔软的心房上,“古话虽然说先成家后立业,那是怕女孩子在外面闯荡没人心疼。可妈在那电视上、在那报纸上也看过了,现在这世道,那些个男孩子,一个比一个物质,一个比一个眼光高。”
黎祖耀愣住了,她万万没想到,一辈子都没走出过大山的母亲,竟然有着如此超群的见识。
“你现在在那大城市当大律师,那是咱们全村的骄傲,”母亲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与伦比的自豪,“你现在要是勉勉强强赘一个回来,那男孩子要么是贪图你的户口,要么就是看上你的学历,那心啊,都不是往一块儿使的。这种男人招回来,不是孝敬母父,那是给你添堵的!”
黎祖耀的手在发抖,那种由于被深度理解而产生的生理性战栗,让她几乎握不住手机。
“耀儿,妈跟你爸都想通了。咱们家耀儿基因这么好,长得漂亮,脑子又灵。你啊,就安安心心地在大城市里拼。等你哪天真的飞黄腾达了,成了那个什么大法官大律师了,咱们手里有钱有地位,城里的白富帅还不随你挑?到时候,咱们仔仔细细选一个最好的,风风光光地领回家,那才叫真的给母父长脸!”
白富帅。
这三个字在黎祖耀的脑海里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就是乔胜女那张脸。
他白。在那晚的猫耳装下,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通透的瓷质感,像是被月光浸泡过的冷玉。
他富。那满墙的名表、那随处可见的奢侈品,是他身后那个庞大家族底蕴的冰山一角。
他帅。他的每一个挑眉、每一处锁骨的弧度,都像是上帝按照女人的审美极致,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艺术品。
那一刻,黎祖耀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混杂着对父母的感激,在她的胸腔里疯狂膨胀。
“妈……谢谢你,我以为……我以为你会怪我。”
黎祖耀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办公桌上。她原本以为,自己的清高、自己的倔强、自己在职场上的苦苦挣扎,在父母眼里或许只是不务正业。可现在她才发现,原来最懂她、最相信她的人,一直就站在她身后那片贫瘠的土地上。
她们没有不切实际的催促,没有市侩的攀比,她们给予了她这个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那就是绝对的信任与等待。
“傻闺女,谢啥?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不信你,我信谁?”
母亲在电话那头也有些哽咽,却还是强撑着欢快地说道,“去忙吧,记得吃早饭。妈等着你那天,领个全天下最好的男孩回来,让妈也当回王母!”
挂断电话,黎祖耀坐在工位上,久久没有动弹。
包厢里那一杯杯灼喉的烈酒、乔胜女那带有凌辱意味的视线……那些曾经让她感到屈辱到窒息的一切,在母亲那番超群的言论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难以跨越。
她抬起头,抹掉脸上的泪痕。
她下定了决心。
她要转正。
她要接下乔胜女那个所谓的大单子。
她要在这个吃人的大城市里,用自己的双手,拼出一片属于她的天地。
然后,她会挺直了背脊,带着一个真正的好男孩——一个像乔胜女那样漂亮、那样矜贵、却又只会对她一个人傲娇的男孩子,风风光光地回到那个农村小院,生个大胖闺女,孝敬母夫。
她要让她的母父知道,她们的女儿,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