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夫当赘贤》卿卿吾喵

10、赘夫 黎

　　黎祖耀仰起头，将杯中最后一滴辛辣的烈酒吞入腹中。那一瞬间，她感觉喉咙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钝刀生生劈开，灼热感顺着食道一路横冲直撞，直直地烧进了她那颗原本就千疮百孔的胃里。

　　那种由于极度屈辱而产生的生理反应，像是按下了她身体里某个名为“崩溃”的开关。她原本苍白如纸的脸，此时洇开了大片惨烈的红，那红不是羞涩，而是某种玉石俱焚的自虐。

　　“哈……好酒。”

　　她将空杯重重地扣在红木转盘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脆响。

　　黎祖耀没有坐下，她借着酒劲，竟然又拎起一瓶未拆封的白酒，摇摇晃晃地绕过长桌，走向那些平时高不可攀的领导和带教律师。

　　“刘所……还有各位带教老师……”

　　黎祖耀笑着，那笑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显得极其刺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劲，“这半年，多谢各位提携。我这种山里出来的小麻雀不懂事，今天既然乔总高兴，我也豁出去了。这杯，我敬所里的培养之恩！”

　　她一个一个地敬过去，每一杯都是满上的白酒，每一口都是仰头见底。

　　她表现得比任何一个浸淫职场多年的老油条都要卖力，都要圆滑，甚至带了几分由于过度用力而显出的卑微。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对面的乔胜女：

　　想要她低头，想要她折腰，想要她像个玩物一样被他羞辱。

　　好，她成全。

　　主位上的乔胜女，在那一声声“碰杯”的脆响中，心脏像是被一只生锈的铁钩狠狠地攥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黎祖耀。

　　看着她在那群高层中间卑躬屈膝，看着她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脊梁在酒精中一点点垮下去，看着她因为喝得太猛而不断咳嗽，却依然倔强地不肯认输的样子。

　　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愧疚感几乎要把他溺毙。

　　他在做什么？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原本只是想让她低个头，想让她回个消息，想让她在那份高高在上的绅士风度里分出一点点余光来看看他。可他却用最肮脏的权势，亲手把这个他最仰慕的、最干净的、最傲骨的女人，推向了这种自毁的深渊。

　　乔胜女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傲慢的坐姿。

　　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死死扣着酒杯，由于极度的压抑，他精心画好的素颜妆下，那截由于愤怒和心疼而紧绷的下颚线显得格外凌厉。

　　他不再看黎祖耀，只是沉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灌着闷酒。

　　红酒不烈，却灼得他眼眶通红。

　　“哎呀，乔总，您看这小黎，真是个可造之材，咱们这种凤凰女啊，就是韧性足，扛得住造。”

　　坐在乔胜女身边的刘合伙人，穿着精裁西服，眼神里透着几分女性主宰者独有的傲慢，此时正玩味地看着满场敬酒的黎祖耀。

　　转过头，又带着一种长辈俯瞰晚辈的姿态，对着乔胜女举了举杯，“乔总，要我说，您也是咱们商界里的奇才。平时看那些男孩子，个个儿都娇滴滴的，来这种局喝两口就得哭着要回家带孩子。可您不一样，您在商场里如鱼得水，这气度、这手腕，真是完全没有一般男生的那种羸羸弱弱、上不了台面的劲儿。”

　　工位的言语却看不见半点尊敬，乔胜女蹙眉，却懒得说什么。

　　刘合伙人抿了一口酒，呵呵一笑，继续夸奖，“我就欣赏乔总这种爽快劲儿，须眉不让巾帼。您这性格，简直是我们女人最得力的伙伴。说真的，如果您不是乔家的接班人，我都想把您招进所里，当男人的荣光典型来培养了。您这种能陪着咱们大女人干实事的男人，现在太少了。”

　　这种夸奖，在外界听来是赞美，但在乔胜女耳中，却是字字都在羞辱他身为男人的独立人格。那是将男性默认为了“羸弱附属品”后，所施舍的一点点肯定。

　　乔胜女的眉头紧紧皱起，那种由于性别偏见产生的不爽在他心里翻涌，几乎让他想要直接掀了桌子。

　　可他现在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他又倒了一满杯酒，仰头一饮而下，喉咙火烧火燎的疼。

　　“刘所。”

　　他借着酒劲，强压着心头的暴戾，声音冷得不带一丝起伏，“我想知道，黎祖耀这种……这种很努力、很上进的人，在你们所，什么时候才能转正？”

　　“什么时候，她才能成为真正的律师，去处理属于她自己的案件？”

　　他想让她成功，想让她拿到高薪，想让她再也不用为了那点可怜的薪水对着任何女人卑躬屈膝。

　　刘合伙人先是一愣，随即看着乔胜女那副恨不得把黎祖耀揉进眼睛里的焦灼神情，作为职场老手的她，瞬间洞察了一切。

　　“乔总，您真是心肠软。您放心，小黎这孩子勤快、努力，确实是想在这个城市立足的明白人。”

　　刘合伙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一分安抚，“她过段时间就要转正了。我看乔总这么关照她，想必她这凤凰的运气也是到了。只要她以后好好干，多接触像乔总这样的大客户，转正后拿到高薪，飞上枝头变凤凰，那是迟早的事。”

　　乔胜女听着那声刺耳的“飞上枝头”，心里一阵阵地抽疼。

　　他点了点头，目光穿过席间的杯筹交错，死死地盯着那个已经喝到摇摇欲坠、却依然在对着别人弯腰的黎祖耀，他心里不是滋味，却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酒席散场时，包厢里只剩下一片残羹冷炙和尚未散去的人气。

　　刘合伙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去，那些带有性别偏见的笑话声和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逐渐在走廊尽头消失。郑谦诚出去上洗手间了，原本热闹的包厢瞬间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感应灯发出的微弱嗡鸣。

　　黎祖耀一个人站在那里，身体靠着冷硬的墙壁。胃里的翻江倒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汗水湿透了她那件廉价西装的后背。

　　乔胜女没有走。

　　他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此时的他，已经卸下了席间所有的盛气凌人。

　　他穿着那件精致的西服，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像是一尊精美却布满了裂痕的瓷器。他看着黎祖耀那副被酒精折磨得几乎要碎掉的模样，看着她即便在醉梦中也依然紧绷的肩线，那种由于自己的幼稚作怪而导致的愧疚，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原本想上前扶她，想问问她疼不疼，想告诉她那条不回的消息真的让他很难受。

　　可他毕竟是乔胜女。他是那个傲娇到骨子里、宁愿自残也不愿轻易示弱的男人。哪怕他现在心疼得几乎要哭出来，哪怕他在意她在意得要死，他依然死死地站住脚步，不肯露出半点软肋。

　　两人就那样僵持着，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酒味和一种由于极度压抑而产生的沉重感。

　　黎祖耀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带有极强侵略性却又藏着心碎的视线，让她觉得比胃疼还要难受。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乔胜女看着她那副即便醉了也依然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倔强背影，心脏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

　　他终于动了。

　　他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到了黎祖耀的身后。

　　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那是他最后能维持的尊严。

　　他看着那个在他面前总是那么挺拔的黎祖耀，他知道，今晚他毁了她的尊严，也毁了她对他那最后一点点可能存在的怜悯。

　　他该怎么赔罪？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总裁，作为一个不屑于说漂亮话的男人。

　　“黎祖耀。”

　　他轻轻唤了一声。没有了席间的盛气凌人，声音里带着一种由于极度愧疚而生的颤抖。

　　黎祖耀慢慢转过头，双眼通红，视线已经模糊得找不到焦点。她看着眼前的乔胜女，看着他那副精致得不真实的皮囊，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乔总，酒喝完了，礼也行了。您还有什么不满意吗？是不是需要我在这里……再给您跪一个，庆贺您须眉不让巾帼的大志向？”

　　他盯着黎祖耀那抹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弱的影子，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心疼、在意和那些无法说出口的爱意，全部压进了一个冰冷而简短的承诺里。

　　他开口了，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冷冰冰的傲慢，只不过他声音暗哑得像一只老公鸭，连他自己都没耳听：

　　“等你转正了，我会送你一个大单子。”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仿佛那句话已经是他在这个夜晚能给出的、最奢侈的温柔。

　　说完这句话，乔胜女没有等黎祖耀的任何回应，也没有回头去看她脸上那瞬间闪过的震惊或嘲讽。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走廊深处的黑暗。

　　他的背影依旧矜贵、傲慢、不可一世。

　　唯有那只缩在袖口里、死死攥成拳头而剧烈发抖的手，泄露了他此刻几乎要崩溃的魂灵。

　　黎祖耀站在原地，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那一杯烈酒的后劲在此刻疯狂涌上大脑，她盯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耳边还在回响着那个傲娇男人留下的唯一一句话。

　　一个大单子。

　　那是他最后的施舍，也是他最后的投诚。

　　黎祖耀靠着墙，缓缓闭上眼，任由那种灼喉的辛辣和心头的复杂感，在黑暗中将她彻底淹没。

　　此时此刻，她终于能松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