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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赘夫 ...

  •   黎祖耀坐在高铁二等座上,窗外的景色像是一条被拉扯变形的丝绸,从摩天大楼的银灰,逐渐过渡到郊外杂乱的厂房。

      随着广播里播报着熟悉的站名,她感到自己身上那层属于律师的精装外壳,正随着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一点点剥落。

      下高铁后,她先是挤进了一辆散发着劣质皮革味的出租车。司机是个年轻男孩,正对着后视镜补口红,见她是个“大女人”,眼神里透出几分习惯性的敬畏。

      出租车将她送到县城长途站,紧接着又是漫长而颠簸的公交。车厢里满是泥土和农药的味道,几个背着蛇皮袋的汉子局促地缩在角落,给站着的女人让座。

      黎祖耀靠在破旧的车窗边,头抵着冰凉且震颤的玻璃。

      最后一段路,是大巴车转了又转。当她踩在镇上开裂的柏油马路上时,夕阳已经将远处的丘陵染成了浓郁的橘红色。

      “祖耀!这儿呢!”

      大姑骑着那辆满是泥点、轰鸣声如野兽咆哮的老旧摩托,在漫天尘土中呼啸而至。

      大姑是个地道的庄稼人,常年的体力劳动让她的嗓门大得惊人,“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你妈昨天还念叨,说城里人是不是都忙得不要命了,连回家的空档都不给留。”

      黎祖耀跨上摩托后座,双手紧紧抓着铁架。风像刀子一样割过脸颊,吹乱了她为了面试专门打理的头发。

      她看着路边干裂的黄土地和随风摇摆的枯草,心口像是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在这个家里,她是唯一的希望,是必须顶天立地的祖耀。

      她脑海中突兀地掠过那个男主的身影。那个出身优渥、精致得近乎脆弱的男人。

      在那个世界里,他只要撒撒娇就能得到一切;而在这里,她的脊梁,是用来扛起这片土地的。

      摩托车在自家那扇褪了色的红漆木门前停下。大姑急着回地里,放下人就风火火地走了。

      黎祖耀拎着大包小包,独自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院子里静极了。柿子树影下几只母鸡在扑棱翅膀。空气中飘着经年不散的灶火味。

      父母显然还没回来,这个点,他们应该还在田里。

      她推开自己那间窄小卧室的门。原本以为会闻到霉味或看到积尘,可推开门的那一刻,黎祖耀的呼吸却凝滞了。

      那整洁得近乎神圣的景象,让她几近流泪。

      正午的阳光透过擦得透亮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床上。那套深红色的新被套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显然是有人反复用手心抚平过。

      书桌上,她那些法律专业书被摆放得一尘不染,连她临走前落下的那支旧钢笔,都被妥帖地收进了笔筒。

      黎祖耀鼻尖发酸。她能想象到,那个沉默寡言的母亲,是怎样在这间屋子里一点点地擦拭,又是怎样在大晴天里,背着沉重的被褥一次次往返于院子。

      她没有休息,而是利落地脱掉那件昂贵却束缚的风衣,她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

      灶台被父亲擦得光亮。

      黎祖耀熟练地生火、切菜,指尖与案板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油烟升腾,她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愧疚。

      她本该给家里带去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让他们在老去的时候,依然要在那块贫瘠的土地上,用汗水换取生存。

      黎祖耀摇了摇头,拳头狠狠捶向墙面。都怪她没用,不能在母父膝下尽孝也就罢了,也没能赘个好男孩回来孝顺母父。

      她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赘回帅娇父给母父长脸。

      当三四个菜码在桌上,冒着氤氲热气时,黎祖耀抹了抹额头的汗,走出了院子。

      夕阳将田埂染成了一抹血红。

      她顺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泥泞小径往田里走。

      远远地,她看见了那两个如雕塑般的身影。

      父亲正弯着腰,手中那把对他而言显得过于沉重的锄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向坚硬的土地。

      他显得更瘦小了,脊背佝偻成一个苍老的弧度,像是一张拉满却无力发出的弓。

      而母亲站在田埂另一头。

      她像是一座沉默而又威严的铁塔。手里拄着木锹,虽然发丝间已有了白迹,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巡视着这片属于她的领地。

      “妈!爸!”黎祖耀喊了一声。

      父亲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在看清女儿的刹那,他手中的锄头“咣当”一声掉在了泥地里。

      “祖耀?”他喃喃着,随即像是触电般,跌跌撞撞地踩着湿泥跑过来。

      黎祖耀还没站稳,就被一双满是泥土和汗味的手紧紧抱住了。那是父亲的怀抱,带着卑微又小心翼翼的颤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亲的声音破碎了,温热的液体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滴落在黎祖耀的肩头。

      他哭得毫无形象,泪流满面,那种积压已久的担忧、自豪和对女儿的依恋,在此刻彻底崩塌。

      作为一个男人,他这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养育出了一个这么有本事的女人。

      黎祖耀鼻尖发酸,她轻轻拍着父亲瘦削的背。随后,她弯腰拾起那把掉在泥里的锄头。

      “爸,我来。”

      她抡起锄头,带着土腥气的泥土。尽管她在城里坐惯了办公室,但这种属于土地的本能像是刻在骨血里。

      她一下接一下,发泄似地挥霍着力气。

      母亲始终站在不远处。

      她没有像父亲那样冲过来。她是沉默的、母爱如山般的女人。

      她看着归来的女儿,眼神里分明写满了狂喜,可她那张严肃的脸依然绷得紧紧的。

      “回来了?”母亲开口,语调平直,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青石板。

      “嗯,回来了。”黎祖耀停下动作,低头应道。

      黎祖耀拿出了在城里干法律的狠劲,凭借着一股子“牛劲”,迅速将剩下的田地清理干净。母亲一直盯着她的动作,眼神里隐约闪过一丝欣慰,却很快被严厉所覆盖。

      当黎祖耀拎着锄头转身准备回家时,她无意中瞥见——

      那一向严肃、连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的母亲,竟然正背对着她,在偷偷地抹眼泪。

      那个动作极快,带着一种不愿示弱的倔强,却在夕阳下刺痛了黎祖耀的眼。

      三个人回到家时,屋子里还氤氲着菜肴的余温。

      父亲站在饭桌前,整个人都震惊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一桌子热腾腾的菜,又转头看向黎祖耀,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喜,“这……天呐,这是你做的?”

      黎祖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父亲尝了一口菜,激动得眼眶再次红了,“真好吃……祖耀,这比爸做的好吃多了。”

      母亲坐在一旁,虽然也动了筷子,但脸色却沉了下来。她看着女儿这双原本应该在城里签大合同的手,现在却沾满了油烟味,鼻头一酸,眼泪还是没忍住落了下来。

      她一边流泪,一边轻轻拍了拍黎祖耀的手,力道里全是心疼。

      “你这孩子……你一个大女人,干嘛要做这些活儿?”

      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你应该直接去田里把你爸喊回来做的,既然回来了,就该好好歇着,哪有让顶梁柱下厨的道理?”

      “妈,我只是想让你们歇歇……”

      “胡闹,”母亲虽然在责备,但眼神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你在外面闯荡不容易,回了家,不能再让你受这些累。”

      身为为独子,黎祖耀从来没有勇气和母亲坐在一起喝一杯酒,她怕看见母亲深邃的眼睛。

      母亲的眼睛是女人这辈子最恐惧的东西,同样母亲的称赞是母人这辈子最渴望的东西。黎祖耀一生都在追求母亲认可的目光。

      此时,父亲还在不住的赞叹,“真好吃,孩子长大了。”

      母亲默默地点了点头。

      黎祖耀心里泛起一阵小小的雀跃。那种愉悦甚至冲淡了她对未来的焦虑,幸福原来这样简单,一间陋室,几碗粗茶淡饭,只要是和母父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然而,这种温馨并没有持续多久。

      “砰砰砰!”

      院门被一股蛮力撞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母亲收起泪光,重新恢复了严肃的神色,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

      是黎祖耀的大姑。

      此时的大姑全然没有了刚才在摩托车上的飒爽。她满面通红,眼神里充满了愤怒,惊慌甚至还有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感。

      “大姐!你得给我评评理啊!”大姑一进门,眼泪就成串地掉了下来,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个要过门的家夫……他们家简直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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