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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又吵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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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毓风目光沉沉,文徵看着他,心中有股莫名的心虚,却见裴毓风将一侧的香几扶正,将碗重新放了上去,轻声道,“怎么这么慌张?”
文徵见他若无其事的模样,反倒恼火起来,想到自己的躯体被藏在这里数年,裴毓风不把它还给自己也就算了,难不成皇室没有找人来要过?
“你怎么把......放在这里?”
裴毓风自文徵身后俯身探前,将床帘整理了一下,重新挡住了,“这不是正合了师弟的意?”
“什么?”
裴毓风的手落在文徵肩上,另一只手托着文徵小巧的下巴,“师弟前段时间不是吵着要师兄把身体还给你吗?如今看见师兄真的好好留住了,师弟不高兴吗?”
文徵回头看他,“那么现在可好了,请师兄能者多劳,替我想个法子把身体换回来吧。”
裴毓风竟然也认真应下,“师弟想要的,师兄会做到。”
文徵想掀开帘子再看一眼,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自己看自己,总是感觉有点诡异,哪怕床上的的确是个美人,文徵也对那张熟悉且陌生的脸敬谢不敏了。
倒是裴毓风,似乎是看穿了文徵犹豫的想法,笑了笑,“无论是哪个师弟,都仍是十分年轻的模样。”
文徵默然,忽地抬起手抓住裴毓风落在自己脸上的手,抬脸仰视。
裴毓风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文徵身上,文徵看见那目光仿佛落在床帘上,竟在那平静的双眼中看到了望眼欲穿。
也许是错觉吧。
文徵低下头,心中盘算着。既然身体在这,他的计划总算是有了一半。若是在仙盟大比之前他真能想办法把身体还回去,岂不是直接不用做任务?
既然身体找到了,还差一样东西。
文徵问:“既然我的身体在师兄这里,那想必我的见平生也在师兄身上?”
谁料裴毓风默了一瞬,像是想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薄唇微抿,这才道,“见平生不在我这里。”
文徵瞪大眼睛:“我尸体你都带回来了,你没把见平生也带回来?你丢掉了?”
“我没有丢。”裴毓风素来冷静的语气竟然变得有些委屈似的,“......见平生他并不愿意跟我走。”
裴毓风鲜少回忆那一日。
文徵死在他怀里时,裴毓风的目光并未施舍给四周的任何事物。那时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抱起文徵,原本随着主人的陨落而沉寂下来的见平生,忽然铮铮作响,在地上疯狂地颤抖着,吃力地飞起,在空中发散着碧绿的光芒。
裴毓风这才注意到被他遗落的见平生。他单手抱住文徵,另一只手伸出来,示意见平生过来,“见平生。”
见平生的确朝他奔来,却并没有落在他手中,而是用剑柄努力去碰文徵吹落的手。
那只手纤细雪白,如白玉雕刻似的,无力地垂下,指尖的血红珠般滴落,一点一点,落在见平生碧绿的剑身,绽开朵朵艳红的花。
碧剑红花,艳丽非常。
见平生拼了命想把自己放进主人手中,主人却不像平时那样疼爱地将自己抱进怀里。那只熟悉的手冰冷万分,比他们平时在水中嬉戏时还要冷。
那时一种没有生机的冷。
见平生挣扎了一会儿,又忽然飞起,剑身转了又转,将衣服缠住,拼命往外飞。
裴毓风看懂了见平生的举动。
见平生想带走文徵。
裴毓风察觉到见平生的想法,骤然出手,将见平生轰远了。
见平生猝不及防,在空中翻了几圈,立即定住剑身,猛地朝裴毓风俯冲而来——
它的主人讨厌这个人,而这个人现在要带走主人。
不亏是神剑,见平生的护主本能瞬间爆发,与裴毓风缠斗起来。
而裴毓风怀中抱着文徵,本就无心与见平生缠斗,只是一味躲闪,并不想出手。
哪知裴毓风本人不出手,刚认主的去苦长剑却看不过眼似的,不顾主人意愿,径直脱鞘,气势恢宏地迎上见平生,两柄神剑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瞬间金光大亮,就在上空缭乱地打斗起来——
“去苦长!回来!”
那时的裴毓风刚得到去苦长,莫说能命令它了,连他自己都还不太清楚此剑脾性。
去苦长像是故意要锥见平生的心,竟然时不时回头凑到文徵身边贴近文徵。见平生果然大怒,认出此剑正是杀害自己主人的罪魁祸首,更是调头直接杀向裴毓风。
去苦长一边护主,一边挑衅,把见平生气得发青。
裴毓风那时不知见平生气性有多大,只劝道:“见平生,你主人在这里,你可要与他同往?”
见平生闻言顿在半空,去苦长也停住,两剑停战。
裴毓风立在原地,文徵惨然地躺在他怀中。
见平生忽然朝文徵飞来,亲昵地贴了贴文徵的脸,又将文徵的血沾在自己身上。随后,在裴毓风和去苦长都没有反应过来时,起身飞去。
它离开的速度极快,去苦长反应过来立即要追,再也没有追上。
去苦长回来时,连身上雪白的光都淡了不少。
裴毓风无声地看了它一眼,去苦长似乎感觉到自己闯了祸,有点怯怯的,但很快又挺着剑身,然后飞到文徵面前,凑近文徵心口的伤。
裴毓风后退半步。
去苦长像个小痴汉一样,在文徵的伤口上嗅到了自己的气息,就一个劲儿往文徵身上蹭。
他哪里知道自己方才刺穿了这个人的心脏。
裴毓风终于冷声开口,声音冻如寒冰,“去苦长,入鞘。”
去苦长还有点不愿意,裴毓风终于发怒了,神识压制片刻,将去苦长压制得剑身紧绷,终于老实了,他这才将去苦长收入剑鞘。
之后,他将文徵的尸身带回了万剑宗,藏在了青蘅峰中的小院里。
七年间,无人再度见过消失在主人陨落当日的见平生。
裴毓风说完,知道自己理亏,大约是认为自己弄丢了见平生,头一次语气示弱,“我曾去许多地方找过,但无人见过见平生。它如此灵性,也许并不想见到我。”
文徵默然,心知见平生并非这样想。
但他没有否认裴毓风的自责,反倒故作埋怨道,“若非去苦长多番挑衅,见平生也不会负气出走。如今好了,我没有剑,便是让我重回身体,我也是半个废人了。”
文徵的功法离不开见平生。
而这话说出口,文徵心中也隐隐多了个猜测。
裴毓风并不知文徵心中所想,听了文徵的话,声音更低了些,“是我的错。”
“......”文徵叹了口气,问道,“你为何在这里,结界被破,你能感知到?”
裴毓风点头承认。
文徵又问:“你一直在用自己的灵力供养吗?”
裴毓风默然。
文徵便知道了:“你何必如此?”
若没有系统,他死了便是死了,哪怕裴毓风耗尽一生,竭尽全部灵力,也不过是维持一个假象。等灵力逐渐消逝,梨花凋谢零落成泥,石榴也掉下枝头化为腐朽,文徵更不过是一具丑陋骇人的森森白骨。
这不过是裴毓风给自己制造的幻象,和其他幻象有什么区别呢?
凡是幻象,终有醒来那一日,即使那一日已是死亡。
“师弟,我一无所有,唯余眼前光景。”
“你一无所有?”文徵喃喃道,兀地笑了,高声反问,“若你一无所有,那我有什么?我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了!我命都没有了!你凭什么说自己一无所有!”
文徵的爆发来得突然,裴毓风看着文徵,低头,竟然是一个亲吻的姿态。
文徵简直一头雾水,见他不管不顾地要亲下来,伸出手捂住自己嘴巴,裴毓风微凉的吻仍继续落在他的手背,却似火花般稍瞬即逝的烫。
“师弟,”裴毓风的嘴巴说出震撼文徵十年的话,“我的,不就是师弟的吗?”
“你发什么疯!你能别发疯了吗!”
“师弟。”
“别叫我师弟!我早就不是万剑宗的弟子了!”
“可你永远是我的师弟。”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永远的事,你十年前料想过今日你会成为万剑宗的宗主吗?当年我死时,你真的想过我会回来吗?曾经你我亲密无间,你想过日后我会杀你,你也杀了我吗?!”
“裴毓风,你不要告诉我,你把我的尸体藏在这里,用尽邪术,就是为了等我的魂魄回来。”
裴毓风低下头,亲吻文徵潮湿的眼睛。
文徵用力躲闪着,裴毓风忽然用力捧住他的脑袋,强势的吻轻柔地落在文徵的眉眼间,这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当然会有永远。”
他说。
“师兄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裴毓风,你——”
“师兄罪无可赦,但师兄愿意为了你去死。”
“那你去死一个看看啊!”文徵道,“师兄这样说,到底是想一笔勾销,还是幻想你我能回到从前!”
裴毓风笑了,松开手,文徵立刻红着眼瞪他,十分凶狠的表情,在裴毓风眼中却可爱得紧,那样的让人想将文徵藏起来。
他的口是心非的文徵,万般苦难的文徵,金尊玉贵的文徵。
裴毓风的心像是被两只手用力拧着,蚀骨的刺痛让他清醒着眩晕,这是文徵的手,在报复他,在警醒他,在爱抚他。
“还不是时候,文徵。”裴毓风轻声道,“还不是时候。”
文徵撇开脸,终于真情实感道,“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