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莲子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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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一的反应很大，文徵刚进院子里，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喊，紧接着是一连串兵荒马乱的嘈杂，夹杂着几声笨拙无奈的安慰。
裴毓风推着他，停了下来，“你要进去吗？”
文徵道：“进去吧。”
只不过他们还是慢了一步，等房门打开时，谢一已经冷静了下来，或者说被控制了起来。他紧紧咬着嘴唇，看起来很倔强，两只眼睛红得像流了血。
文徵意识到那不是谢一哭出来的红，而是他体内灵力暴涨逆行导致的。
谢一眼中仿佛看不见人似的，往日凡是见到了必定恭恭敬敬喊一声“拜见师尊”的裴宗主，如今出现在他面前，谢一也毫无反应，眼睛直愣愣瞪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摁着谢一的两个弟子也不敢松开手，只是嘴上行了礼。
文徵上到碎云峰没见封郴，便问这两个弟子，“你们峰主到哪里去了？”
其中一个弟子答：“长老今早就下山去了，说是去外头寻什么罕见的一味药材。”
文徵问：“如今都入了夜了，他还不回来？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弟子摇摇头。
文徵只好随便应了一声，又问：“谢一方才是怎么了？”
弟子道：“谢一师兄刚醒来时还好好的，长老吩咐过，若是谢一师兄醒了，要把现煎的药给他喂下去，我们便出去煎药。谁知一回来，便看见谢一师兄像是发了狂似的，便急忙摁住了他。”
文徵推着轮椅到谢一面前，低声喊他，“谢一，谢一？”
谢一恍若未闻。
文徵见他这副样子，不由得心生怜爱，这怜爱出现得十分无厘头，兴许是自己曾经也有过这样令他崩溃无助的经历，叫文徵心头一酸，实在见不得谢一真的同自己一样。
“你醒了吗？你要是醒了，就应我一声。”文徵轻声道，“我见你这样，心里很不好受。”
裴毓风将文徵拖回来，“你坐好。”
文徵不搭理他，一双眼睛专注地落在谢一身上。
谢一是一个好小孩儿，文徵很是记得他。如今谢一通身狼狈，看脸色神情又是那么的颓然，与在郁金城初见时那样的活泼少年是截然相反了。
而谢一也许并没有真的魔怔下去，他呆呆地缓了一会儿，忽地扑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着哭着声音小了，这才擦擦眼泪，跪在地上，冲着自己师尊行礼。
裴毓风绝不是文徵这样时而柔软起来的人，他说话很直白，“谢一，如今你有何打算？”
文徵心中微怒，心道，一个孩子，你能要求他在经历跌入谷底的挫折后，能立即考虑到什么打算呢？
然而谢一说出来的话却也让两个大人有些吃惊，只听见他道，“师尊，弟子有事要禀。”
裴毓风道：“你说。”
谢一深吸一口气，“师尊，弟子认为宗门内或有人修习异术。”
谢一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简单说来。
那日他独自一人前往试炼场，本来的确是只想观战学习的。师尊给他安排的修炼模式并不适合让他过早进入实战。
只是没想到那位宁易水师兄一见了谢一，就十分热情地邀请谢一上台。谢一委婉拒绝，其他弟子却不依不挠，起哄似的将谢一架了上去。
谢一几乎是进退两难，本来也做好了故意输给宁易水的打算，并不想过早发挥实力。然而宁易水却像是被先前的数场胜利给激起了斗意，下手极重，要把谢一往死里打。
这种打法，谢一再是想避让，也不得不提起神来，好好地应对。只是他这一应对，宁易水反倒像是瞬间弱了下去似的，任由谢一朝他回击，只是谢一的攻击一落在宁易水身上，他就感觉自己全身的灵力像是被用力拉扯出去，又在剧痛中骤然回弹，刺穿他的全身！
“宁师兄下场后，弟子便觉有所不对，正想去找他，却刚一下台就晕倒过去了。”
文徵听了，琢磨道，“所以你觉得你宁师兄有问题？”
谢一摇摇头，“并非我怀疑宁师兄，我看宁师兄当时神情也十分茫然，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失势。”
裴毓风道：“谢一，既然并不清楚，便不能妄下定论。你才刚醒，身体灵力尚未恢复，你心中可明白？”
谢一道：“弟子知晓。只是师尊，弟子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当时师尊借用文徵师叔的功法救弟子一命，为何......？”
“荒唐。”裴毓风打断他，“当年救你时，也只是贸然一试。文徵留下的功法连他自己都未曾全盘修炼过，谢一，你愿意冒这个险？”
文徵扭头瞪他，好好的为什么这么说话，你说谢一荒唐，我看没人比你荒唐！
谢一一怔，也是第一次知道这套功法原来并没有人亲身试验过。
他张了张口，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想起宁师兄。
宁师兄今年二十三岁，若是仙盟大比正常进行，那他参加时就二十六岁了。实际上二十三与二十六的差别并不大，但对于仙盟大比的排名来说，年龄又是一个怎么都堵不住的流言。
而若再等十年，那谢一也二十六岁了。
可是如果真的强行参加，哪怕是他并未出事，按照他的实力，也只不过勉强而已。
“师尊,我......”谢一的拳头紧握，骨节泛白。
一室俱静。
裴毓风静静等待着徒弟的抉择。
文徵却看不下去，他打破了这死寂，“谢一，我帮你。”
谢一猛地抬起头，“文......”
文徵无视裴毓风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温和而坚定地笑道，“谢一，我帮你。”
谢一对上了文徵的目光。
恍然间，脑子一道灵光闪过，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这想法陡然出现在他脑海中，谢一诧异地捂住了嘴巴，两只眼睛瞪得极大，又忍不住抬起眼看向身后的师尊——
裴毓风脸色十分平静。
谢一说话都结巴起来：“文，文，文......你是——师叔？”
文徵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说，“我尽力一试，未必能成。”
却见谢一整个人怔愣在原地，盯着文徵呆呆地看，像是彻底出了神。
文徵扭头看裴毓风，眼神示意：我是不是吓到他了？
裴毓风垂下眼，开口道，“谢一。”
谢一仍是出神，目光黏在文徵身上不下来，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裴毓风的语气重了些：“谢一。”
谢一这才醒过来，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裴毓风道：“你往后，继续叫文公子便是。”
文徵笑了笑，“好了，谢一你起来，在地上坐着不凉吗？”
谢一颤抖着，忽然面向文徵，行了个大礼。
已是深夜，封郴又不在，裴毓风又叮嘱了谢一一番，带着文徵走了。直至第二日，封郴从外面回来，得知前一日夜里的事情，翻了翻自己的医书，决定给谢一换个法子治。
文徵嘴上是答应了谢一，然而心里还是没有太多的底。
裴毓风态度十分冷淡，文徵并不理会他，身边多了个小跟班，谢一每日在碎云峰扎了针，就带着膳堂的早膳过来找文徵，十分殷勤。
不过他这殷勤也有人同他争，裴毓风近水楼台，文徵如今的饮食都是他来负责，哪里轮得上谢一带来的普普通通的白粥小菜。
谢一的身体日复一日地恢复中，这有赖文徵在他身边的指导。当年裴毓风虽然帮他度过难关，但到底并没有那么清楚这套功法的运行要点之处。如今文徵本人就在，谢一几乎一点就通，修为逐渐恢复。
当年文徵自己未曾参悟的，如今旁观者清，借由谢一的身体，也豁然开朗起来。
如此这般，半个月过去。
谢一从未有过如此快活的日子。
他爹是个不作为的，他娘又去世得早，谢一进了万剑宗，又十分幸之不幸地认了裴毓风当师尊，可以说已经很多年没感受到长辈爱抚的温馨。
而文徵的存在，让谢一恨不得每日都黏在他身边。
文徵对他并非就说是十分之好，也并没有溺爱他。
只是那种感觉，谢一说不出来。
譬如他练完剑要喝水，文徵不许他喝冷水，又指使他去取一大壶热水来，两个人一起端着杯子喝。
譬如文徵指导他功法时，总是很严厉，但又会在结束后摸他的头发夸赞他。
譬如师尊在时，文徵总是会跟师尊说自己哪里哪里不好，但若他真的上前请罪，文徵便会大骂他不专心，转而对师尊说自己好话。
谢一从未跟这样的人打过交道。
但他知道文徵对他很好，好得让自己总是忍不住想亲近文徵，多跟文徵说说话。
师尊立在自己面前，身量很高，谢一要仰着头才能看他。
谢一端着夜宵，对上师尊近乎审视般的眼神，有些不安，但还是老实说道，“师尊，文公子白天说想吃莲子羹，弟子做了一份......”
裴毓风颔首，转身示意谢一进来。
谢一还是头一次踏入这里，入目的奢华，即使他并不太懂，仅从用品的精致程度上亦可见一斑。
左侧耳房前有一扇屏风挡着，谢一以为文徵已经睡下，有些懊恼自己来迟了，竟然打扰了师叔。
倒是裴毓风平直开口，“文徵，可想用些夜宵？”
文徵声音从里间传出，相比起白天那清澈明朗的少年音色，许是夜已深了，带着一丝被困意裹挟的绵软，悄然地流出，“想吃，你去给我做。”
裴毓风轻笑一声，“想吃些什么？”
屏风里的文徵像是翻了个身，扯了扯被子，“嗯......从前你不是老做莲子羹？我白天就想吃了，你去做多一些，明早上也吃这个好了。”
裴毓风道：“你若想吃莲子羹倒有，夜里吃这个，你不怕牙疼了？”
“牙疼？”文徵哼哼两声，“你少放些糖。”
“行。”
离间又传来文徵反悔的声音，“算了算了，我晚上不吃莲子羹了，晚上剩下的汤还有吗？”
“有倒是有。”
“把汤热了吧，”文徵道，“我头发还湿着，你方才做什么去了，烘到一半就出去。”
裴毓风看了眼谢一，如实道，“是谢一过来了。”
“谢一？”文徵道，“这孩子怎么大晚上过来了，莫不是出了什么麻烦？”
谢一惶恐摇头，顾不上面前的人是师尊了，用眼神哀求师尊别说，端着东西跑出去了。
裴毓风答：“无事，说想来见见你。”
“见我？白日里见得还不够么？这孩子真是使不完的劲儿，明天好好说说他。”
裴毓风转身将门阖上，“躺着吧，我去将你的汤热一热。”
文徵还在嘀咕，嘟哝着说些什么，裴毓风目光深深地落在被暖光打亮的屏风上。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莲子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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