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身体 “我总算做 ...
-
裴毓风将文徵抱了回去。
文徵起初不愿意,在他怀里像条上岸的鱼扭动个不停,想把自己蹦出去,被裴毓风一个手就摁住,还不老实,直到被抱出会客堂,才肯不动了。
他趴在裴毓风怀里,十分不安,有些气急,声音却不自觉放低:“你快点走啊,等下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裴毓风道:“若你方才不乱动的话,我们大概已经回去了。”
文徵又动了两下,却没力气了,直接被抱着走了一路,所幸路上的确没有遇到其他人。这个时辰,弟子们都在上课修炼,忙得不可开交,还真没什么人在外头乱逛。
不过他还是很愤怒。
“系统,你什么时候发新任务?”
【抱歉宿主,支线任务触发不受系统控制。】
“那为什么你说我上一个没完成?我哪里没完成,之前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完成的吗!”
【抱歉宿主,完成度与男主意愿相关。】
文徵被死精怪气得头晕,低头一看,裴毓风把他放在床上,在他面前蹲下,又要撩高他的裤腿去看!
他想一脚踢开,但两条腿根本不听他的使唤,于是文徵俯下身用手去推裴毓风的肩膀。
对方纹丝不动,像块邦邦硬的大石头,还抬起眼看文徵,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十分无奈,似乎在说文徵又在乱动什么。
文徵觉得自己快要被气死了。
但裴毓风只是往他的双腿注入灵力,见文徵一味地发怒而对于双腿毫无感知,便问他:“这双腿从前可有受过伤?”
文徵茫然摇头,他哪里知道。
转念一想,文喜在庆王府被欺负得这么惨,其实很有可能是受过伤的。但现在他动不了,完全不是文喜的身体有问题,是他脑海里的精怪有问题。
这话他可没法跟裴毓风说,说了保不齐会被当成疯子,然后再被他乱剑捅死?本来他怎么换了个皮子活过来就够匪夷所思的了,他还没想好要是裴毓风问起来,他该怎么解释。
文徵正忖思着,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听起来更冰冷失真: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意愿,系统有暴露风险,请宿主保密系统存在,否则将触发系统自毁模式。】
文徵被吓得一个激灵,裴毓风以为自己弄疼了他,松开了手,却发现文徵双眼似作放空,像是陷入沉思。
其实他是在跟系统吵架。
“什么叫自毁模式?”
【自毁模式是指一种极端的自爆程序,当系统有暴露风险或已经暴露时,系统将启动自毁模式,和宿主一起自爆。】
“......”有些词文徵听不懂,但他听出来了大概意思,合着就是要他跟着一起死?
凭什么!
“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你还有什么,毁灭,什么自爆?”
【抱歉宿主,之前没有检测到暴露风险。】
“......”文徵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还捧着文徵双腿研究师弟病情的裴毓风被吓一跳,忙放下腿,将文徵扶起来,给他喂了两口温热的茶水。
文徵咂巴咂巴,觉得这茶味道有些熟悉,又追着裴毓风的手多喝了几口,彻底将喉咙和口腔润湿了,这才抿抿唇齿间的茶香,想起来:“这茶是......”
裴毓风看着文徵,嘴角微扬,又迅速压了回去。
“九重春色,这不是皇室的贡茶么?”文徵惊道,“你怎么......你怎么知道我把茶藏在哪里的?”
裴毓风:“......”
对上文徵质疑的眼神,裴毓风又斟了小半杯喂给文徵,“你的东西,都放在我这儿了,我没有拿。这是前些年正巧得的,知道你喜欢。”
文徵没有细思他的话,又想起自己别的宝贝,“那我藏在梨花树根下的酒,你也拿走了?”
裴毓风若有所思:“难怪那颗树这些年半死不活,这些年是我用灵力吊着。”
“大概如今是酒没了,树也快没了。”裴毓风十分惋惜的样子,“你想回去看看吗?”
“什么?!”文徵恨不得立刻跳起来跑回青蘅峰去挖,“怎么会这样,明明我封存得很好的!”
裴毓风又喂了他一口茶,让文徵心平气和,再一次问道:“你的双腿为何会突然无法行走?”
文徵眨眨眼,挠挠脸,“许是曾经受过伤。”
“我让封郴来替你看一看。”
文徵赶紧阻拦,“不必了!他,他,他不行的,过一会儿就能好了。”
裴毓风看着他。
文徵迟疑一下,还是没说话。
裴毓风又问:“你在郁金城时对旁人那样,也是一直如此吗?”
文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裴毓风说的是哪样,面红耳赤,气出来的,都是系统害他,“并非一直......”
“日后可还会有其他病症?”裴毓风问。
文徵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别问了。”
裴毓风便住口不说了。
屋内一静,文徵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感觉十分尴尬。
他其实想问裴毓风,到底是什么时候认出来的,又是他露出了什么破绽,让裴毓风认出来的。但他可问不出口,偷偷抬起眼去瞅,正好撞上裴毓风的目光,文徵咻地又把头低回去了。
倒是裴毓风,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可能是这么多年当宗主当得人都大气了,师弟离奇复生,他问都不问,就在这里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的,这是打的什么算盘呢。
文徵细想,给自己想得寒毛直竖。
裴毓风看着文徵,见他静静坐着,并不乱动——也动不了,但好好的就自顾自地炸毛了,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警惕起来,心中也很是茫然。
这一日只过去大半,裴毓风终于要离开片刻。临出门时,心中还是有些惶惶,忽然转身。
“怎么了?你干什么......”
在文徵不解的目光下,裴毓风不知道从哪里弄出来一个金环,不由分说地握着文徵的脚踝,“咔嗒”一声,扣住了。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文徵尖声叫起来,他的手往后抓着身下的被褥想向后退,但这无济于事,“你要锁住我吗?不要,我不要!”
“裴毓风!裴毓风!”
“师兄!”
文徵的语气从疑惑到惊恐,最后尖叫着喊他的名字,裴毓风一言不发,指腹抹了一圈,施了个咒,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然后摸了摸文徵的脸,这次真的出去了。
文徵喊他的声音渐远,但他听得分明,心跳声与这久违的声音此起彼伏,直到他终于离开这座峰。
他回到了青蘅峰。
师尊圆寂后,这座峰其实就没有了主人。师弟不在了,他也搬去了属于自己的洞府,青蘅峰寂寥无人,唯有一洒扫弟子每隔三日上来一次,也只不过是清一下山阶。
今日倒是巧,轮值的弟子正坐在石阶上躲懒,见有来人,抬起头一看,吓得舌头都伸不直,“宗宗宗......宗主!”
裴毓风摆摆手,“下山去吧,今日不必扫了。”
偷懒被抓包,没想到宗主并未责怪,弟子悬着的心落下,急忙告退,扛着扫帚健步如飞。
裴毓风伸出手,将山阶尽头的结界解开了。
霎时间,漫天梨花从里纷然飘出,裴毓风满意地笑了笑,提袍拾阶而上,走进被他尘封数年的地方。
院落还是七年前的模样,什么都没有变。已经晚春,应是梨花凋谢的时节,然而他们院前的梨花树仍然开得茂盛,像是从不会被四季轮回和天地日月所影响。
推开门,院中几棵丹桂树也缀了满树的花。
裴毓风无心去看这些旧色,径直走入文徵的房中。
文徵的房间实在是十分精致,八扇紫檀全枝玉兰刺绣的曲屏后,是文徵的小床。那紫檀小床也精巧极了,繁复的雕饰堆起,睡在其中,似躺在万千宝藏之上。
裴毓风撩开幔帐,目光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并不能说是一个人。
精致如玉的一张脸,静静地阖着眼,他是最珍贵的,最应藏在深处的宝物。
裴毓风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却只是顿在半空,又很快收了回去。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盛放着一柄纯白的如意。
裴毓风笑了笑,随手将锦盒放在一旁的香几上。而这香几上并没有摆放香炉,反倒放着一只破破烂烂的瓷碗。若有心人能仔细瞧瞧这只碗,其实不难发现,这是一只官窑里烧出来的碗,是专供皇室贵族所用。
裴毓风看着床上的人,低声道:“我竟然白费了数年功夫。”
从前,他怨恨自己苦命,为何人人歌颂这天下盛世太平安居乐业,而自己却从有记忆起便流浪世间,严寒酷暑,无处可敝。
后来他又觉得,自己的好运气终于来了,骤然挤进他苍白人生的文徵,在少时匆匆一面后,又一次出现在他身边。
此后的近二十年,他却仍在反复地质疑上苍。
究竟是要他如何呢?
裴毓风目光中流露出浓烈复杂的情绪来,从眼中流淌着,化作实质,滴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他没有伸手去碰。
裴毓风终于松了口气,虽然并没有十分肯定,但心中总算是有了底,这底托着他,让他在数年的自责和懊悔中,终于等来了一片摇摇欲坠却真实存在的陆地。
“师弟,我总算是做了件没错的事。”裴毓风看着床上的文徵,那是真正的文徵,也不是真正的文徵。
文徵静寂地躺在床上,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裴毓风想,他的师弟,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师弟,才用不着那副没用的身体。他自会倾尽一切,哪怕是自己的生命,也会让文徵真真正正地回来,回来亲自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