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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值日生的同谋与未说出口的疤 ...

  •   盛夏的热浪把青橙中学的教学楼烘得发烫,连走廊里的瓷砖都泛着一层闷人的热气,窗外的梧桐树叶被晒得蔫蔫的,垂在栏杆边,只有蝉鸣不知疲倦地从树冠里钻出来,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收拾书包的哗啦声、打闹的笑骂声、约着去小卖部的呼喊声混在一起,林屿却依旧坐在座位上,腰背挺得笔直,指尖捏着笔,在刚发下来的数学周测卷上一丝不苟地订正错题。
      他的草稿纸永远是最规整的那一种,对折两次,边缘齐整得像是用裁纸刀切过,每一道公式、每一步演算都排列得井然有序,辅助线用尺子比着画,连多余的墨点都找不到。桌角的课本、练习册、笔袋全都按照从大到小、从左到右的顺序摆得一丝不苟,和他这个人一样,精准、刻板,挑不出半分差错。
      而他旁边的座位,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江逾白的课桌永远乱糟糟的,漫画书露出半截封面,吉他拨片卡在笔袋的拉链缝里,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在桌角,上面除了潦草的公式,还有随手画的卡通小人、吉他轮廓,甚至还有几句没头没尾的歌词。两人课桌中间的那条警戒线,是林屿第一天用白色粉笔认认真真画的,笔直得像考场的分割线,他本以为能隔开这个浑身透着叛逆的转学生,却没想到,不过几天时间,这条线就被江逾白随手扔的橡皮、摊开的漫画、甚至是胳膊肘蹭得模糊不清。
      “林屿,走了,今天轮到我们值日。”
      班长抱着书包路过,敲了敲两人的课桌,目光在那条模糊的警戒线上顿了顿,又飞快地移开,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你们俩可别又吵起来,教室卫生要是不合格,明天班主任又要念叨了。”
      林屿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没抬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值日,浪费时间,还会打乱他晚上的学习计划。可更让他烦躁的是,这周的值日生,他和江逾白被分在了一组。
      从江逾白转学过来成为他同桌的那天起,两人就没消停过。数学课上的针锋相对,草稿纸被乱涂乱画的憋屈,连老师都笑着说他们是“标准答案和野路子的天生对头”。林屿打心底里不想和这个不守规矩的少年有任何多余的交集,可偏偏,命运像是故意捉弄他,把两人绑在了一起。
      身边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响,江逾白终于慢悠悠地直起身子。他刚趴在桌上睡了一觉,额前的碎发微微凌乱,眼尾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红,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和林屿永远扣得严丝合缝的校服不同,江逾白的穿着永远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随性,像是根本不在意这所重点高中里无处不在的规矩。
      “值日?”江逾白挑了挑眉,目光扫过教室里已经走空大半的同学,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敷衍,“行,知道了。”
      他起身的时候,动作幅度很大,胳膊肘不小心蹭到了林屿摊开的周测卷,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破坏了一整面工整的订正。
      林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攥着笔的手关节微微泛白:“江逾白,你能不能小心一点?”
      “抱歉。”江逾白随口道了句歉,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诚意,弯腰拿起墙角的扫把,随意地扛在肩上,动作潇洒得像是拿着吉他,而不是打扫卫生的工具,“我去扫走廊,你擦黑板收拾桌子,分工明确,互不耽误。”
      不等林屿反驳,他已经迈开长腿走出了教室,背影利落又叛逆,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林屿盯着桌上那道刺眼的墨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火气。他不想和江逾白争吵,更不想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人影响自己的情绪,浪费自己的时间。于是他拿起黑板擦,开始一遍遍地擦拭黑板上残留的公式,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沾在他的校服袖口,他却像是毫无察觉,依旧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教室很快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擦得一尘不染,连地面都被他用拖把拖得发亮。可林屿站在教室门口,却始终没看到江逾白的身影。
      走廊空荡荡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扫把靠在墙角,一动没动,显然江逾白根本就没有打扫。
      林屿的怒火一下子窜了上来。
      他最讨厌的就是不守承诺、不负责任的人,江逾白不仅打乱了他的计划,还公然偷懒逃避值日,简直不可理喻。他攥紧了拳头,沿着走廊一路找过去,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好好和这个不负责任的转学生理论一番。
      走廊的尽头是楼梯间,再往外,就是一片茂密的梧桐林。盛夏的梧桐长得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撑起一片阴凉,隔绝了外面的燥热,也隔绝了教室里的喧嚣。
      林屿的脚步顿住了。
      梧桐树下,江逾白靠在粗壮的树干上,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民谣吉他。他没有弹唱,只是指尖轻轻拨弄着琴弦,发出细碎而温柔的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碎成一片斑驳的光点,把他平日里桀骜不驯的轮廓柔化了不少。
      林屿原本满腔的火气,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莫名地消了大半。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江逾白。
      没有了课堂上的针锋相对,没有了面对规矩时的漫不经心,此刻的少年,安静、温柔,像是褪去了一身尖锐的刺,露出了藏在底下的柔软。风轻轻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和琴弦的声音缠在一起,成了夏日里最安静的旋律。
      林屿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不想打破这份难得的安静。
      可就在他准备悄悄退开的时候,江逾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江逾白的指尖顿在琴弦上,原本温柔的神情瞬间褪去,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叛逆模样,他飞快地把吉他抱在怀里,往身后藏了藏,像是怕被人看到一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怎么来了?”
      “值日。”林屿压下心里的异样,板起脸,恢复了平日里冷淡的模样,“江逾白,你答应打扫走廊,却躲在这里偷懒,全班就等你一个人。”
      江逾白嗤笑一声,靠回树干上,嘴角勾起一抹无所谓的笑:“急什么,反正教室已经干净了,走廊随便扫扫就行,没必要那么较真。林屿,你活的也太累了,什么都要按照标准答案来,不觉得无聊吗?”
      “我不像你,做事毫无章法,不负责任。”林屿皱着眉,目光落在他抱着吉他的手上,“把走廊打扫完,我们才能走。”
      江逾白没动,依旧靠在树上,目光淡淡地看着林屿,眼神里带着一种林屿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就在林屿准备再次催促的时候,风突然吹得大了一些,江逾白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想要拨开落在眼前的梧桐叶。
      也就是这一瞬间,林屿的目光猛地顿住了。
      江逾白的左手手腕上,藏在校服袖子里的皮肤,露出来一小截。
      那不是普通的伤痕,而是一道浅浅的、却格外刺眼的疤痕,蜿蜒在手腕内侧,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了永久的印记。在阳光下,那道疤泛着淡淡的粉色,和他白皙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刺得人眼睛发疼。
      林屿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浑身充满叛逆气息的少年,身上会藏着这样的伤疤。那道疤不像意外造成的,更像是……自我伤害,或是反抗什么留下的痕迹。
      江逾白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露出了不该露的东西,脸色瞬间变了变,飞快地放下左手,把袖子往下扯了扯,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道疤痕,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窘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那是林屿第一次在江逾白身上看到除了叛逆和桀骜之外的情绪。
      像一只被人戳中了软肋的小兽,瞬间竖起了全身的刺,却又藏不住眼底的仓皇。
      “看什么?”江逾白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强硬,像是在掩饰什么,“没见过伤疤?”
      林屿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指责、抱怨、说教,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江逾白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刻意藏起手腕的动作,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厌恶,不是烦躁,而是一种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心疼。
      这个被所有人看作异类、不守规矩的转学生,这个和他处处针锋相对的同桌,心里藏着的,或许根本不是表面上的叛逆,而是不为人知的秘密和伤痛。
      他想起江逾白书包里永远装着的漫画和吉他拨片,想起他剑走偏锋的解题思路,想起他面对校规时不屑一顾的模样,想起他刚才在梧桐树下温柔拨弄琴弦的样子……所有的画面在脑海里交织在一起,拼凑出一个和“坏学生”完全不同的江逾白。
      “我没看什么。”林屿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没有了之前的强硬和指责,“走廊我来扫,你……早点回教室拿书包,天快黑了。”
      说完,他没再看江逾白,转身快步走回走廊,拿起墙角的扫把,默默地打扫起来。
      粉笔灰、落叶、纸屑被一点点扫进簸箕里,走廊很快变得干净整洁。林屿的动作很快,却没有了之前的烦躁,心里乱糟糟的,一直想着刚才看到的那道伤疤,想着江逾白瞬间慌乱的眼神。
      他不知道那道疤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也不知道这个突然转学而来的少年,到底经历过什么。
      但他清楚地知道,江逾白不是别人口中的坏学生,他的叛逆,他的不守规矩,他的桀骜不驯,都只是一层厚厚的伪装,裹着一颗柔软、脆弱,却又无比温柔的心。
      等林屿打扫完走廊,回到教室的时候,江逾白已经坐在了座位上。
      他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吉他稳稳地放在桌洞里面,左手手腕被袖子遮得严严实实,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刚才的慌乱和脆弱从来没有出现过。
      看到林屿走进来,江逾白抬了抬眼,没说话,只是从桌洞里拿出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轻轻推到了课桌中间那条模糊的警戒线上。
      橘子汽水的包装在阳光下泛着冰凉的光,是林屿偶尔会喝的牌子。
      “谢了。”江逾白的声音很轻,混着窗外的蝉鸣,几乎要听不清,“走廊的事。”
      林屿看着那瓶汽水,又看了看江逾白别过头的侧脸,少年的耳尖微微泛红,像是在不好意思。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了那瓶汽水,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指责,没有抱怨,没有针锋相对。
      两条原本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在这一刻,因为一场值日,因为一道藏在袖子里的伤疤,因为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悄然出现了交汇的痕迹。
      课桌中间的警戒线,依旧模糊不清,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而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却不再让人觉得烦躁。
      林屿握着那瓶橘子汽水,看着桌角那张被江逾白揉皱的草稿纸,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这个叫江逾白的少年,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讨厌。
      或许,他们之间,也并非只能是永远针锋相对的对头。
      夕阳渐渐落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教室的地面上,再也分不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值日生的同谋与未说出口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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