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标准答案的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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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青橙中学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林屿已经坐在了书桌前。
台灯的光线调得温和却足够明亮，桌面上的一切依旧规整得无可挑剔：错题本按科目分色叠放，笔袋拉链拉到最顶端，草稿纸对折四次，边缘齐整得像工厂裁切，连放在角落的闹钟都精准对准秒针，分毫不差。这是他坚持了十几年的作息，也是父母、老师、整个青橙中学为他划定的“标准答案”轨道——早起、刷题、巩固、冲刺，每一步都踩在最优解上，朝着所有人期待的清北之路，笔直前行。
妈妈轻敲房门，将温好的牛奶放在桌角，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小屿，今天发数学周测成绩，别紧张，但也别粗心，你一直是最稳的。老师昨天还跟我说，这次年级第一，肯定还是你。”
林屿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他习惯了这样的期待，也习惯了把自己活成所有人眼中的模板。不能错，不能输，不能出格，连草稿纸上的一道辅助线，都必须用尺子比着画得笔直，仿佛稍有歪斜，就是对“优秀”二字的背叛。
收拾书包时，他特意把那张对折整齐的空白草稿纸放进最外层，像是某种仪式感。他从不用皱巴巴的纸，从不用思路混乱的解法，从不让自己偏离那条被划定好的路。
可今天的青橙中学，似乎从踏入校门的那一刻起，就透着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闹哄哄一片，所有人都在议论昨天下午的数学周测——那是年级统一命题的压轴卷，难度远超平时，最后两道大题更是刁钻到让大半同学抓耳挠腮。而议论的中心，除了题目本身，还有两个名字：林屿，江逾白。
一个是永远稳坐第一、标准答案化身的林屿；一个是转学不到两周、解题路子野到离谱的江逾白。
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纸张摩擦的声响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教室里的嘈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过去，林屿依旧端坐着，腰背笔直，表面平静无波，指尖却在桌下轻轻蜷缩。
他不怕难题，不怕计算，不怕任何需要靠实力取胜的较量，可他怕一件事——不被标准认可。
试卷很快发到每个人桌上。
林屿的卷子落在桌面时，他几乎是立刻垂眼看向右上角的分数。
146。
扣了四分。
不是满分。
这个数字像一块细小的碎石，猝不及防砸进他心里那一潭按部就班的静水，瞬间漾开密密麻麻的慌乱。他从小到大，数学周测几乎全是满分，哪怕题目再难，步骤再繁琐，他都能做到滴水不漏。可这一次，竟然被扣了四分。
他几乎是立刻翻到最后一页，看向扣分的位置。
不是计算错误，不是思路错误，不是答案错误。
红笔批注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解题步骤不规范，未按标准格式书写，扣4分。
林屿的心脏猛地一沉。
昨天考试时，最后一道大题他为了节省时间，省略了两步课本上要求必须书写的推导过程，直接代入公式得出结果。答案完全正确，逻辑毫无漏洞，可仅仅因为“步骤不标准”，就被硬生生扣掉四分。
四分，在年级排名里，足以让他从第一的位置摔下来。
他死死盯着那行红字，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耳边传来同学们此起彼伏的惊叹与惋惜，那些声音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嗡嗡地砸在他耳膜上。
“哇，林屿居然没考满分？”
“扣了四分？步骤不规范？不可能吧，他一向最标准了。”
“那这次第一是谁啊？不会是江逾白吧？”
“江逾白”三个字钻进耳朵时，林屿猛地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江逾白刚睡醒似的抬了抬眼，漫不经心地拿起自己的试卷，扫了一眼分数，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情绪的笑。他的试卷上，同样是146分，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写得乱七八糟，公式跳步，字迹潦草，甚至还在草稿区域画了一个小小的吉他拨片涂鸦，可阅卷老师只扣了步骤分，答案分一分没少。
两人分数一模一样，错因一模一样。
可区别是——林屿因为被扣掉这四分，第一次失去了稳如泰山的年级第一；而江逾白，一个转学而来、被视作“不守规矩”的异类，却靠着他那套野路子，和标准答案的化身站在了同一个分数线上。
数学老师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林屿身上，带着明显的惋惜：“这次周测，林屿同学因为解题步骤不规范被扣分，非常可惜。我再强调一次，高考是标准化考试，步骤分就是命根，必须严格按照标准答案来，不能有任何自作主张的简化。”
老师的话语重心长，每一个字都像在敲打林屿的神经。
他低着头，看着试卷上那道刺眼的红批，只觉得喉咙发紧。
他不是不懂规范，不是不会写标准步骤，他只是……想快一点，想更高效一点，想试着跳出那套被框死的格式。可仅仅一次尝试，就被立刻打回原形，被贴上“不规范”“不合格”“不标准”的标签。
原来在这个世界里，答案对了没用，思路对了没用，只有格式对了，才叫对。
这就是他被绑架了十几年的人生。
下课铃声一响，老师刚离开教室，林屿几乎是立刻抓起试卷和草稿纸，起身往外走。他不想听周围的议论，不想看别人同情或惊讶的目光，更不想面对江逾白那张带着漫不经心的脸。
他一路走到教学楼顶层的天台。
天台的铁门被他轻轻推开，风一下子涌过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些许胸口憋闷的燥热。这里是他为数不多的秘密角落，没有人来人往，没有标准答案，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
他靠在冰冷的栏杆上，低头看着手里的试卷，指尖微微发抖。
十几年如一日的紧绷，十几年如一日的完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小却清晰的缝隙。他第一次开始怀疑——他一直坚守的标准答案，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活成别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复制品？
如果连解题的步骤都不能自由选择，连追求高效的权利都没有，那所谓的优秀，又有什么意义？
风越来越大，吹得试卷哗哗作响，林屿把脸埋进掌心，心底第一次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处宣泄的委屈。他不是怕输，他是怕自己哪怕一点点偏离轨道，就会被立刻否定，被打回“不合格”的行列。
“喂。”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清淡淡，带着少年独有的沙哑，却并不刺耳。
林屿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江逾白。
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再上前，像是刻意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江逾白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追问他为什么不开心，也没有调侃他丢了年级第一，只是安静地站着，陪着他吹了一会儿风。
过了片刻，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手里握着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天光下泛着微凉的光。
和昨天值日时，他推过警戒线的那一瓶，一模一样。
林屿缓缓抬起头，看向江逾白。
少年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校服依旧松垮，领口微敞，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平日里桀骜不驯的眉眼柔和了许多，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他的左手手腕依旧藏在袖子里，不露半点痕迹，可林屿却莫名想起昨天那道藏在叛逆之下的伤疤。
原来他们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藏着心底的裂痕。
“步骤分这种东西，本来就很离谱。”江逾白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轻，“答案对了，就是对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没必要把自己绑在格子里。”
林屿握着试卷的手指松了松，没有接话，却也没有拒绝那瓶汽水。
这是第一次，有人没有跟他说“你要更规范”“你要更仔细”“你要保持第一”，而是告诉他——答案对了，就是对的。
江逾白见他不说话，也不勉强，只是把汽水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栏杆上，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天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地飘过来：
“林屿，你不是标准答案的机器。你只是……太怕做错了。”
话音落下，铁门轻轻合上，天台重新恢复安静。
林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还在吹，橘子汽水的凉意透过栏杆传过来，沁入心脾。他低头看着那瓶汽水，又看了看试卷上刺眼的红批，心底那道因为“不标准”而裂开的缝隙，似乎没有那么疼了。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那瓶冰镇汽水。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一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压下了胸口翻涌的燥热与委屈。他拧开瓶盖，轻轻喝了一口，橘子的清甜在口腔里炸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冰凉，驱散了一早上的压抑。
他第一次没有按照既定的计划，没有立刻回去订正错题，没有立刻反思自己哪里“不标准”。
只是靠在栏杆上，安安静静地，吹了一场天台的风。
楼下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青橙中学的课堂依旧在强调标准化的步骤，可天台之上，那个被标准答案绑架了十几年的少年，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
那张永远对折整齐的草稿纸，被风轻轻吹起一角。
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规整的弧度。
而他不知道的是，天台门外，江逾白并没有立刻离开。
少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门内安静的呼吸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吉他拨片，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他见过被规矩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也见过藏在完美外壳下的颤抖。
他看得清楚，林屿怕的从来不是扣分，不是丢第一，而是怕自己一旦跳出那条轨道，就再也不被任何人认可。
而他想做的，只是轻轻告诉这个紧绷到极致的少年——
不用怕，你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阳光渐渐穿透晨雾，洒在天台的地面上，也洒在林屿微微放松的侧脸上。
标准答案的裂痕，终于照进了第一缕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标准答案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