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笼里的哀鸣》聊猜猜

95、原来他吃饱了 松天硕

　　松天硕站在阁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踏入的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充满无形压力的结界。他努力调整面部肌肉，试图摆出平日里对外人那种斯文有礼、甚至带点温和的假面。但不知为何，每次面对阁楼里这个人，他那套伪装就有些摇摇欲坠，心底总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没底气。

　　这种没底气，源于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眼前这个被囚禁在昏暗光线里的男人，已经被他父亲松明远锁在这方寸之地，整整四十三年了。四十三年！这几乎是一个普通人完整的大半生。这么漫长的岁月里，日复一日的囚禁、折磨、羞辱，早已将这个人曾经拥有的一切——姓名、身份、记忆、尊严、乃至对痛苦的正常反应——都硬生生地磨平、碾碎，最后化为虚无。松天硕甚至听说，这人连自己原本叫什么名字都忘了，是被他父亲用各种极端手段，活活折磨到失忆的。

　　而松天硕自己，从小在这栋宅邸里长大。他记事起，就知道阁楼上锁着个“玩意儿”，是父亲的“私有物”。他童年顽劣时，也曾偷偷溜上来，学着父亲的样子，对这个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大人”进行过恶意的挑衅和侵犯。再大些，哪怕他不在阁楼，也时常能隐约听到楼下佣人压低声音的、带着恐惧和怜悯的议论，议论着先生昨晚又用了什么新“法子”折腾楼上那位，议论着那人被逼着做出的种种不堪入耳的事情。那些声音，像阴冷的藤蔓，早已缠绕在他成长的记忆里。

　　面对这样一个被自己父亲、甚至被自己（在不懂事时）亲手摧残到如此境地的存在，松天硕那套建立在权力和暴力之上的“自信”，就像遇到了克星，总是不自觉地矮上一截。他可以用暴力让刘旸屈服，因为刘旸还有在乎的东西，还有反抗的力气。可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没有了，连“自我”都消失了，就像一潭深不见底、扔进石头也激不起涟漪的死水。你威胁他，他麻木；你打他，他承受；你甚至杀了他，他可能都会觉得是一种解脱。这种彻底的“无”，让任何形式的“有”（包括权力和暴力）都感到一种莫名的无力。

　　他走到床边，看着男人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闭着眼，呼吸微弱。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关切”：

　　“怎么……又不吃东西了？”他问，目光扫过床头柜上原封不动的食物和药碗。

　　男人缓缓睁开眼，空洞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又疲惫地垂下。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恐惧，只是用一种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声音，极其无力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少爷……先生……早上……已经喂过……很多次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过度填塞后的、生理性的疲惫和抗拒。

　　松天硕愣了一下。很多次？他下意识地不太相信。老头子虽然变态，但也不至于……这么频繁地喂吧？把人当填鸭呢？

　　但看着对方那副连说话都费劲的样子，又不像是装的。一种荒谬感和一丝被隐瞒的不快涌上心头。他皱紧眉头，掏出手机，走到窗边，直接拨通了他爹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但松明远的声音依旧清晰沉稳：“说。”

　　“爸，”松天硕压低声音，带着点求证的语气，“楼上那个……他说您早上喂过他很多次了？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松明远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不满的声音：“对啊。怎么了？多喂点，身子才能养好。有什么问题？”

　　松天硕：“……” 我——操——！

　　合着真他妈是喂兔子啊？！ 他差点没忍住骂出声！早上喂很多次，现在隔了没几个小时，又让他来喂？！这老东西的胃是铁打的吗？！不对，看那样子，分明是已经撑到快吐了！

　　一股被戏弄的感觉和强烈的荒谬感让松天硕气得想笑，但他对着电话，只能硬生生把那股邪火咽下去，从牙缝里挤出恭敬的回应：“……没，没问题。我知道了，爸。”

　　挂断电话，松天硕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胸口剧烈起伏。他简直无法理解他爹的脑回路！这哪是养人？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执行喂食指令的机器，而阁楼上那个，就是个需要定时填料的容器！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因为虚弱和饱胀而微微蹙眉的男人，心里那点因为对方“绝食”而升起的怒火，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憋屈感？妈的，他自己不也是被他爹当枪使，像个傻逼一样在这里对着一个快撑死的人“劝饭”？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彻底没了“劝”的心情。他走到床边，看着男人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脸，没好气地，又带着点自暴自弃的语气说：

　　“行了，知道了！过几个时辰再喂你！”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对方的反应，像逃避什么似的，快步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无比压抑和荒谬的阁楼。

　　而床上的人，在听到关门声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身体微微放松下来，但胃里的饱胀感和不适依旧折磨着他。他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对于“过几个时辰再喂”这个新的“刑罚”，已经失去了思考了力气，只剩下麻木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