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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死在我后面   阁楼厚 ...

  •   阁楼厚重的门被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壁炉里的火安静燃烧着,将温暖的光晕投在昂贵的波斯地毯和深色木质家具上,空气里残留着雪茄、古龙水和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味。

      松父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房间中央,目光落在壁炉旁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上。男人依旧蜷在那里,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蒙尘的雕像,低垂着头,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交握着,搁在盖着薄毯的膝盖上。他安静得几乎没有呼吸声,仿佛已经与这间奢华牢笼的阴影融为一体。

      松父踱步过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他在男人面前的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对方。

      男人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迅速松弛下来,是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反应。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恐,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麻木。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干涩嘶哑的气音:“…主人…”

      松父“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拿起茶几上的银质雪茄盒,慢条斯理地选了一支,剪开,点燃。灰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镜片后锐利却带着一丝复杂情绪的眸光。

      “天硕那孩子…”松父吸了口烟,声音平稳低沉,像在闲聊家常,“…脾气是躁了点。”他的目光扫过男人苍白憔悴的脸,“…比他当年…闹得凶。”

      男人沉默着,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心里却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涟漪。…闹得凶?…那孩子…至少还敢泼墨水、动刀子…他当年…除了绝食和撞墙…好像…也没折腾出什么更大动静…就被…按熄了…

      松父似乎看穿了他未言明的思绪,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那时候…倒是没他这么…豁得出去。”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后的眼神有些飘忽,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就是…骨头硬…闷着声…熬…”

      男人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骨头硬?…早被敲碎磨平了…现在只剩下一把…一碰就散的老骨头…

      “…一晃…四十三年了…”松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他弹了弹烟灰,目光重新聚焦在男人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却又不同于看货物的眼神,“…时间过得真快。”

      男人垂下眼睑,避开他的目光。…快吗?…他只觉得…每一天…都长得…没有尽头…

      “…身子还行?”松父忽然问,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像…关心?

      男人猛地一颤,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迟疑了一下,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卑微:“…劳主人挂心…还…还撑得住…”

      “撑得住?”松父哼笑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李医生说你夜里咳得厉害,关节也疼得睡不着?”他的目光扫过男人搭在毯子上、微微变形的手指关节,“…那些老伤天阴就犯,是吧?”

      男人的身体僵硬了。他死死低着头,不敢回应。原来都知道?那又何必问?是嫌折磨得还不够…想再提醒他一遍这些痛苦都是谁赐予的吗?…

      松父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当年…”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对你…是狠了点。”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那会儿年轻…手段…糙。”

      男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狠了点?手段糙?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就能概括那暗无天日的折磨那生不如死的煎熬吗?!他差点就要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但他最终还是死死咬住了口腔内壁的软肉,尝到了血腥味,强迫自己将那股荒谬的、尖锐的情绪压了下去。他重新低下头,声音更加卑微:“…主人…管教…是应该的…”

      松父盯着他,似乎想从他低垂的眉眼和顺从的话语里,分辨出点什么。最终,他只是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现在技术好了,药也好了…”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能少受点罪。”他的目光落在男人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上,停顿了几秒,“好好养着,别死在我前头。”

      男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别死在他前头?这是什么?命令?还是施舍般的“仁慈”?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冰凉的悲哀和荒谬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手指却在薄毯下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是…主人…”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我会…尽力…”

      松父似乎满意了这个回答。他掐灭了雪茄,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矮柜边,拿起一个精致的药盒,从里面取出几粒颜色形状各异的药片,又倒了一杯温水。

      他走回来,将水和药递到男人面前。

      “吃了。”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男人顺从地伸出手。他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几粒小药片。他努力了几次,才将它们小心地捧在手心。

      松父就站在他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没有丝毫移开的意思。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所有的把戏,别想藏起任何一粒。

      男人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地将药片送入口中,接过水杯,仰头,吞咽。喉咙艰难地滚动着。每一粒药滑过食道的感觉都清晰得令人作呕。

      他喝完水,将空杯子递还给松父,甚至微微张开口,让对方检查他是否真的将药全部咽了下去。

      松父看了一眼他空空的口腔,这才接过杯子,随手放在一旁。

      “…睡吧。”他最后看了一眼男人苍白顺从的脸,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男人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厚重的门再次合拢,将所有的光线和声响都隔绝在外。

      阁楼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壁炉里孜孜不倦燃烧着的火焰。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渗血的月牙印。

      他望着跳动的火光,浑浊的眼睛里空茫茫的,没有任何情绪。

      …别死在他前头?

      …真是…

      …太看得起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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