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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恨不恨我 ...

  •   阁楼里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壁炉炭火干燥的暖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的木质香气。空气凝滞得如同琥珀,将时间也一同封存。

      松父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即将燃尽的雪茄,灰白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的目光并未落在跳跃的火苗上,而是沉沉地、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穿透力,锁在对面扶手椅里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男人身上。

      男人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身上裹着厚厚的羊毛毯,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和一双交叠在毯子外、布满淡色疤痕和微微变形关节的枯瘦双手。他低垂着眼,呼吸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被精心保养却又难掩岁月侵蚀的瓷器。

      松父吸了最后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烟雾模糊了他金丝眼镜后锐利而复杂的眸光。

      “我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平稳,打破了长久的寂静,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却惊不起丝毫涟漪。

      男人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帘,浑浊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和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茫然。他似乎没听懂,或者早已失去了理解这种话语的能力。

      松父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悄然升起。他碾灭雪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男人死寂的脸。

      “我知道你恨我。”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重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从把你关进这里的第一天起,你就恨我。”他的指尖轻轻点着沙发扶手,“…我知道你一直想死,想了…四十三年。”

      男人的瞳孔在听到那个数字时,极其微弱地收缩了一下。交叠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抠进了掌心干枯的皮肤里。…四十三年…这个数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早已麻木的心口缓慢地剐蹭了一下,带来一阵沉闷的、几乎被遗忘的酸涩。

      …我操…他妈的…你居然知道?…你居然…数得这么清楚?…

      这个念头像幽灵一样,在他空洞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只留下一点冰冷的、荒谬的余味。他重新垂下眼睑,将所有的情绪,连同那点微不足道的波动,一起深深埋进那片死寂的沙漠之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嘶哑的、顺从的气音:“…主人…您…多虑了…”

      松父盯着他这副逆来顺受、油盐不进的样子,镜片后的眸光骤然沉了下去!一种混合着挫败感和某种…被轻视的怒意,猛地窜了上来!

      “多虑?”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你这辈子…除了想着怎么死…还能想什么?”他的语气变得尖锐,像要强行撬开那层坚硬的、麻木的外壳,“…熬了这么多年…很不容易吧?嗯?每天躺在这人不人鬼不鬼地苟延残喘”

      男人的身体绷紧了。毯子下的手指死死攥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但他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回应,像一块被雨水反复冲刷、早已失去所有棱角的石头。

      这种沉默的、彻底的消极抵抗,反而更激起了松父心底那股邪火!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瞬间将男人完全笼罩!

      “说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告诉我!你是不是恨不得我死?!恨不得把在我身上受过的罪十倍百倍地还给我?!啊?!”

      他的呼吸因为激动而微微急促,紧紧盯着男人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男人在他的逼视下,极其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疲惫到极致的…无奈?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吐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主人,您想让我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我都认命了,不是吗…”

      “认命?”松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他俯下身,冰凉的指尖猛地掐住男人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直面自己!“…好一个认命!好!真好!”他的手指用力,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骨骼,“那我告诉你!你就是认命到死!化成灰!也是我松明远脚底下的一条狗!永远别想翻身!”

      恶毒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砸下!男人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羞辱。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无法抑制地泛起了一层极其浅淡的水光,不是因为悲伤或愤怒,而是…生理性的刺痛和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荒谬感。

      神经病…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明明是你把我弄成这样的…

      现在又跑来问我恨不恨你…

      我说认命了你又不满意…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股极其微弱的、早已被磨平了棱角的火气,竟然…死灰复燃般…从他心湖最深处的死寂淤泥里,挣扎着冒了一个泡!

      他猛地偏开头,挣脱了那只钳制他下巴的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抗拒的意味!

      “…那您到底想怎样?!”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虽然依旧嘶哑破碎,却带上了一种久违的、被逼到极致后的尖锐和崩溃“…是现在就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玩死?!还是剥皮抽筋?!您给个痛快话!行不行?!”

      话音落下,阁楼里陷入一片死寂。

      男人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苍白的脸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他像是被自己这失控的举动吓到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又想低下头,将自己重新藏进那麻木的躯壳里。

      松父彻底愣住了。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竟然敢反抗…竟然会顶嘴的老东西!

      一股暴怒瞬间冲上头顶!血液轰地一下涌上面颊!他几乎想都没想,扬手——

      “啪——!”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男人苍白的脸颊上!力道之大,直接将男人打得歪倒在扶手椅里!毯子滑落,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膀和一片布满陈旧疤痕的胸膛!

      男人被打得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发黑,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肿的掌印。他瘫在椅子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松父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对方狼狈不堪的样子,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怒火和…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失控感!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反了天了!

      他猛地伸手,似乎还想再做点什么更过激的行为——

      就在这时,男人艰难地止住咳嗽,抬起手,用颤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点血丝。他抬起眼,看向暴怒中的松父。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麻木,没有了顺从,也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种彻彻底底的、燃烧殆尽的疲惫和空洞。

      “…打吧…”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咳后的沙哑,“…打死我…也好…”他缓缓闭上眼睛,将头歪向一边,露出脆弱的、布满皱纹的脖颈,一副引颈就戮、彻底放弃的姿态。

      “…反正…早就活够了…”

      松父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死死盯着男人那副毫无生气、任人宰割的样子,胸腔里的滔天怒火,像被一盆冰水…骤然浇熄。

      一股极其强烈的、冰冷的…索然无味…和…一丝…极其诡异的…失落…迅速蔓延开来。

      又这样了。

      一碰就碎。

      稍微刺激一下,就又缩回壳里去了。

      没劲。

      真没劲。

      他缓缓放下手,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领和袖口,动作恢复了惯有的从容不迫。

      他沉默地看了歪倒在椅子里、仿佛已经昏死过去的男人几秒钟。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剧烈地闪烁、变幻着。

      最终,那眼底的暴怒和冰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近乎病态的…玩味和…一丝极其微弱的…欣赏?

      对了。

      就是这样。

      刚才那样…

      会顶嘴了…

      会发脾气了…

      眼睛里…终于有点…活人气了…

      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

      挺好。

      他甚至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

      他没有再去碰那个仿佛已经破碎的男人,只是转身,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烈酒。他端着酒杯,重新走回沙发坐下,目光重新落回壁炉跳跃的火苗上,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

      只有他微微晃动的酒杯,和眼底那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扭曲的兴味,透露着此刻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阁楼里再次只剩下男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壁炉火焰燃烧的噼啪轻响。

      过了许久,松父才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诡异的温和?

      “…药…按时吃。”他晃着酒杯,没看男人,“…李医生明天再来给你扎针。”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别想着躲针,或者把药吐出来。”

      “…我活着一天…”他抿了口酒,目光幽深地望向跳动的火焰,“…你就得好好活着。”

      “明白吗?”

      歪倒在扶手椅里的男人,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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