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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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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停在一座庞大得近乎阴森的庄园前。花岗岩外墙爬满深绿藤蔓,尖顶刺破灰蒙蒙的天空。这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穿过橡树林的呜咽——没有邻居,没有市声,只有这座奢华而孤立的牢笼。
刘旸被松天硕半扶半抱地带下车时,指尖冰凉。他下意识地攥紧袖口,目光扫过那扇沉重的雕花橡木门——一年前,他就是被从这里拖进去,在那间冰冷的地窖里…
“抖什么?”松天硕的声音带着慵懒笑意,手臂不容抗拒地揽紧他的腰,“这次地窖封了,锁链也扔了。”他顿了顿,指尖暧昧地划过刘旸小腹,“…换了个更舒服的地方。”
刘旸的身体僵得像块木头。玄关宽阔得能停下直升机,冰冷大理石地面倒映出他们扭曲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古董家具蜡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那是老宅特有的、刻进他骨髓里的恐惧气味。
“哎呀,回来啦?”松母从客厅迎出来,香奈儿套装一丝不苟。她笑容温婉,目光却像打量新到的摆设般扫过刘旸:“小旸脸色还是这么白?李医生的补药没按时吃吗?”她自然地去摸刘旸的手,被他触电般躲开。
松母的手顿在半空,转而轻拍儿子手臂:“天硕你看,还是这么怕生。”语气像在说一只胆小的宠物。
书房里,松父从文件里抬头,老花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来了。”他声音低沉,朝沙发颔首。刘旸僵硬地坐下,沙发柔软得几乎要吞没他,他却如坐针毡。
“体质调养得如何?”松父开门见山,像问项目进度,“上次说宫寒不易着床?”
松天硕把玩着镇纸:“好多了。”他轻笑,“就是胆子小,喂再多名贵药材也改不了。”
晚餐时,长餐桌只坐零星几人。银餐具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多吃点虫草花胶鸡,”松母亲自舀汤,“你看你瘦的,这样怎么好怀宝宝?”汤汁浓稠琥珀色,散发着药材味。刘旸盯着它,胃里翻搅。
“妈,别吓他。”松天硕在桌下用鞋尖蹭刘旸小腿。刘旸猛一颤,勺子“哐当”砸进碟子。
全桌目光聚焦过来。松父皱眉,松母哎呀一声拿餐巾擦拭:“看看,又吓到了?乖啊不怕。”语气完全是在安抚打翻食盆的猫。
饭后松母拉刘旸在偏厅喝茶。“天硕就是没轻没重,”她抿着红茶,“但心里疼你。你看为让你养身体,老宅都重新布置了,地窖也填平了…”她像说无关紧要的改建。
刘旸心脏骤缩。填平?那锁链摩擦声、霉味、松父冰冷的审视…
“就是你这身子总不见好,”松母拍他手背,“女人有个孩子心就定了。隔壁陈太太家儿媳,以前也闹脾气,生了孩子不知多乖…”
她指尖温热,刘旸却觉得像被蛇信舔过。
“…我…”他喉咙发紧,“…不…”
“不舒服吗?”松母立刻探他额头,“脸色这么白…让天硕早点陪你休息?”她压低声音笑,“今晚放松点,啊?说不定就有了呢?”
刘旸猛地抽回手!后背撞在沙发上闷响。
松母笑容僵了一瞬,化作无奈纵容:“看看,又吓到了…这孩子…”
脚步声传来。松天硕踱进来,金丝眼镜后的眸光扫过刘旸惨白的脸。
“又怎么了?”他将人捞进怀里,摩挲着刘旸冰凉后颈,“妈你又逗他?看吓的。”
“闲聊几句嘛,”松母嗔怪,“太经不起逗了。”
松天硕低笑,亲刘旸汗湿的鬓角:“胆子小才好玩不是?”半抱半扶将人带离,“回房…给你‘压压惊’。”
卧室门合拢。松天硕将人抵在门上。
“听见了?”气息喷在耳廓,“大家都等着呢…”手指解开衬衫纽扣,“…争气点,嗯?”
刘旸在他怀里发抖,眼泪无声滑落。窗外老宅的夜色沉甸甸压下来,温柔而残酷地吞没所有声响。书房里弥漫着旧书页和雪茄混合的沉甸甸气味。松父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老花镜滑到鼻梁中段,目光越过镜片,落在沙发角落里那个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刘旸捧着佣人刚塞过来的描金瓷杯,指尖被热茶烫得微微发红,却不敢放下。他垂着眼,盯着杯中晃动的、深褐色的液面,仿佛能从那里面看出逃离的咒语。羊绒衫的领口有些大了,微微歪斜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还带着新鲜咬痕的脖颈。
松父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像看到一只误入猛兽领地、吓得瑟瑟发抖却又强装镇定的小动物。有趣。比他那个总是游刃有余、心思深沉的儿子有趣多了。
“茶不合口味?”松父的声音低沉缓慢,像碾过落叶的厚重车轮。
刘旸猛地一颤,瓷杯里的茶水晃出来几滴,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眼皮一跳。他慌忙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有…很好…”
“是吗?”松父端起自己那杯,慢悠悠呷了一口,“云南来的古树普洱,天硕特意弄来孝敬我的。”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刘旸紧绷的侧脸,“…他说你身体寒,多喝点这个好。”
刘旸的指尖瞬间褪尽血色,变得和瓷杯一样冰凉。他死死攥着杯柄,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松父镜片后的眸光闪了闪,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的猫。他放下茶杯,状似随意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推到桌沿。
“打开看看。”
刘旸迟疑着,像怕盒子里会弹出什么毒蛇猛兽。他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拨开小巧的铜扣。
盒子里衬着墨绿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长命锁。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锁底下还压着一小叠泛黄的旧纸。
“天硕他奶奶留下的,”松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旧物,“说是给重孙的见面礼。”他拿起那叠纸,慢条斯理地展开,“…这是当年给天硕请奶妈的契书,这是抓周礼的单子…哦,这是他满月时剃头匠写的保证书,保证头发长得又黑又密…”
他每说一句,刘旸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几乎白得透明,像一张被过度漂白的纸。他捧着茶杯的手抖得厉害,瓷器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松父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恐惧,反而将那枚冰凉的白玉锁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端详:“…这玉养人,戴久了,对身体好。”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刘旸平坦的小腹上,“…特别是…需要滋养的时候。”
“哐当!”
瓷杯终于从刘旸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深色茶渍迅速洇开一片。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巨大的、无声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松父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慢悠悠地将玉锁放回盒子里。“毛手毛脚。”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责备,反而带着一丝…愉悦?他按下呼叫铃。
佣人悄无声息地进来,迅速清理了狼藉。
书房里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松父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刘旸这副惊魂未定、摇摇欲坠的样子。像在欣赏一幅动态的、名为《恐惧》的名画。
“怕什么?”松父突然开口,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罕见的、堪称“温和”的笑意,“…又没让你现在就生。”
刘旸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悬在通红的眼眶里,要掉不掉。
松父镜片后的眸光更亮了些。他喜欢看这种极力隐忍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有趣。像看着完美冰面下的暗流汹涌。
“就是给你提个醒,”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东西都备好了,人也得争气点,是不是?”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刘旸的小腹,带着一种评估物品价值的审视,“…总不能…一直让长辈等着。”
最后几个字,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像钝刀子割肉。
刘旸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悬着的眼泪终于滚落,一滴,两滴,无声地砸在他紧紧交握的手背上。他死死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那声绝望的呜咽。
松父满意地看着他那副快要碎掉却又强撑着的模样,像欣赏一出编排精妙的哑剧。他甚至有心情开了个玩笑:“…至少比地窖舒服多了,对吧?”
刘旸的身体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脸色瞬间惨白如鬼。
松父低笑出声,似乎被他的反应取悦了。他摆摆手,像打发一只碍眼的小动物:“行了,出去吧。让天硕来看看你,别真吓坏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关怀,“…不然…谁给我们松家添丁呢?”
刘旸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书房。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那股令人窒息的、混合着雪茄和旧纸味的空气。
松父独自坐在书房里,指尖轻轻敲着那个紫檀木盒,发出沉闷的“叩叩”声。镜片后的眸光深不见底。
确实…很有意思。
比他养过的那几只名贵却呆板的观赏鸟…
有意思多了。夜色浓稠,主卧里只亮着一盏床头壁灯,暖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床上交叠的人影。
松天硕慢条斯理地系好睡袍腰带,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冷淡地扫向床的另一侧。刘旸蜷缩在凌乱的被褥里,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膀微微起伏,压抑的、细碎的抽噎声像受伤小兽的呜咽,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绝望。不像反抗,更像一种无声的、徒劳的控诉。
松天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那点餍足后的慵懒像被风吹散的烟,莫名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这种逆来顺受的、只会缩起来掉眼泪的死样子,看久了,实在有些…无趣。
他俯身,手指捏住刘旸的下巴,强迫他转过脸来。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湿漉漉的全是泪水。那双通红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水汽,却没什么焦点,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翳。
“哭什么?”松天硕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拇指粗粝地擦过他红肿的眼皮,“…弄疼你了?”
刘旸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更多的眼泪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嘶哑得厉害:“…没有…”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浓重的疲惫,“…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这副彻底放弃挣扎、连痛感都麻木的样子,像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松天硕那点莫名的烦躁上。他松开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都可以?”他嗤笑一声,掀开被子,拽过床边那条细长的银链子。“咔哒”一声轻响,冰凉的金属扣再次锁住了刘旸纤细的脚踝。链子的另一头,拴在沉重的雕花床柱上。
刘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视线茫然地落在那个银环上,又缓缓移开,没什么反应。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象征性的束缚。
松天硕盯着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心里的那点不快愈发明显。他俯身,手臂撑在刘旸耳侧,将他困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记清楚,”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指尖点了点刘旸冰凉的心口,“…你是我妻子。”他的目光扫过那截被锁住的脚踝,又回到刘旸空洞的脸上,“…你的位置,就在这张床上。乖乖的,别总摆出这副…”他搜寻着措辞,语气带上了一丝嫌恶,“…要死不活的德行。”
刘旸的睫毛颤了颤,泪水无声地流得更凶。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松天硕脸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绝望:
“…我…我还能怎么样呢…”他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我根本…根本反抗不了你啊…”
这句话不知哪里戳中了松天硕。他眼底的冷意倏地散去,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哦?”他挑眉,指尖暧昧地划过刘旸颤抖的喉结,“…不是因为…”他俯身,气息喷在刘旸敏感的耳廓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分享一个恶劣的秘密,“…我拿你那对当小学老师的爸妈…威胁你?”
“轰——!”像是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刘旸空洞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缩成针尖!父母那张写满担忧和小心翼翼的脸庞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巨大的恐惧和一种灭顶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身体猛地软了下去!竟直接从床上滚落,双膝“咚”地一声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本能地蜷缩起来,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兔子,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疯狂涌出,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像被呛到的气音。
松天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背影,看着他裸露的脊背因为剧烈的抽噎而剧烈起伏,看着他脚踝上那根细链子随着颤抖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预期的愉悦没有出现。反而是一股更深的、莫名的烦躁感,猛地攫住了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浸透水的棉花上,无力又憋闷。
他盯着刘旸看了几秒,突然没了兴致。弯下腰,有些粗暴地将人从地上捞起来,扔回床上。动作甚至称得上烦躁。
刘旸像破布娃娃一样瘫软在羽绒被里,依旧在无声地流泪,身体间歇性地抽搐着。
松天硕站在床边,扯了扯睡袍领口,金丝眼镜后的眸光晦暗不明地闪烁了几下。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耐烦:
“…行了,别哭了。”他转身走向浴室,语气硬邦邦的,“…明天父亲生日宴后…”他顿了顿,背对着刘旸,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带你去见个人。”
说完,他径直走进浴室,关上了门。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床上,刘旸的哭声渐渐停了。他茫然地睁着通红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脚踝上的链子冰凉刺骨。
见个人?
谁?
…又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