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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你无处可去 松天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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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天硕被那句轻飘飘的“你自己信吗”噎得胸口发闷,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无形的手扇了一巴掌。所有试图“讲道理”、“安抚”的念头,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苍白可笑。他盯着男人脸上那抹讥讽的苦笑,一股邪火混合着强烈的挫败感,直冲头顶,却又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不能发火。发火没用。这老东西现在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一心求死。再刺激他,指不定又干出什么更极端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脸上所有情绪抹平,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转身,从床头柜的急救包里,拿出棉签和促进伤口愈合的药膏。然后重新坐到床边,伸出手,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地捏住男人冰凉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对方张开嘴。
男人没有任何反抗,顺从地张开嘴,露出舌尖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
松天硕用棉签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药膏触碰到破损的黏膜,带来一阵刺痛,男人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依旧没有任何挣扎。
松天硕一边涂药,一边用低沉而缓慢的,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的语气,开口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知道这里是哪里吗?”他手上的动作不停,目光却紧紧锁着对方空洞的眼睛,“这栋宅子,最深的地方。你待了四十三年了。”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按压着伤口周围的软组织,“你早就没有名字了。外面也没有你的地方了。”
“还能去哪呢?”他几乎是叹息着说出这句话,带着一种残忍的“现实”,“为什么非要想着死?”他涂完药,收回手,却依旧捏着对方的下巴没有放开,目光变得幽深,“今年六十三了吧?最后几年了,乖一点不好吗?”
他这些话,与其说是劝慰,不如说是更深层次的精神禁锢和绝望灌输。他在提醒对方:你无处可去,你无人在意,你连身份都早已被剥夺,除了留在这里,承受这一切,直到生命尽头,别无选择。
男人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嘴角扯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乖一点?最后几年?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诅咒。
松天硕看着他的反应,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他其实很想吼出来:那些药!他妈的根本没你想的那么恶心!十碗里可能就一碗用了点胎盘脐带血之类的玩意儿!大部分都是正常药材!你至于吗?!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把这话咽了回去。不能说!绝对不能说!现在这老东西已经钻进了牛角尖,认定药里都是人肉人血,他要是这么解释,对方只会觉得是狡辩,是侮辱他的智商,反而会更坚定求死的念头!那才是真正的火上浇油!
他松开捏着下巴的手,转而用指腹,略显粗鲁地抹去对方嘴角残留的一点药膏和血渍。动作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安抚”意味。
“不想吃,”他艰难地试图给出一个“承诺”,尽管这承诺听起来那么虚无缥缈,“我会想办法劝劝我爸。”他避开对方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你也别总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有的没的”,指的就是自杀。
这话说出来,松天硕自己都觉得毫无分量。劝他爹?怎么劝?他爹会听吗?他自己都没底。这更像是为了暂时稳住局面而不得不说的空头支票。
男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将头偏向一边,仿佛连听都懒得再听。那副彻底隔绝了外界、沉浸在自己绝望世界里的样子,让松天硕感到一阵无力。
他站起身,看着床上这个被束缚着、如同破碎玩偶般的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场“安抚”,他彻底失败了。他既没能消除对方的恐惧,也没能打消对方求死的念头。他唯一做到的,可能就是用更坚固的枷锁,暂时困住了这具想要逃离的躯壳。
而精神上的崩溃,似乎已经无可挽回。
松天硕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阁楼。他需要冷静。他需要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在老头子回来之前,他必须找到一个能暂时维持住这脆弱平衡的办法。
心理医生?一个念头闪过。卧室里那个小兔子就被诊断出双向,定期有心理医生来“疏导”,虽然效果也就那样,但至少是个看似“科学”的途径。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松天硕自己掐灭了。他仅有的那点医学常识告诉他,床上这个人早就不是心理层面能解决的了。四十多年的囚禁、折磨、非人待遇,早就把灵魂都磨蚀光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被条件反射和深入骨髓的绝望驱动的空壳。这不是心理问题,这是存在的彻底崩坏。
既然“心药”无效,那就只能用“猛药”了。
他转身,从带进来的药箱底层,取出一板崭新的、密封的抗抑郁药物。这是为刘旸准备的备用药,副作用强烈,但据说在稳定极端情绪方面“效果显著”。他掰下两粒,又倒了一杯水。
走回床边,男人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对他的靠近毫无反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松天硕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他伸出手,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地捏开对方的下颌,不顾那细微的抵抗,将两粒药片迅速塞进他嘴里,然后灌了一大口水。
男人喉咙被呛到,本能地想吐出来,但松天硕死死捂住他的嘴,抬高他的下巴,强迫他吞咽下去。
药效发作得比想象中快。
起初只是细微的颤抖,随即,男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像被高压电流击中。他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压抑的嗬嗬声,像是喘不过气,额头和脖颈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他被束缚带固定的手脚疯狂地抽搐,指甲在扶手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更强烈的是胃肠道反应,他猛地干呕起来,身体蜷缩,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整个人像是正在被从内部撕裂。
这种痛苦,与之前纯粹的殴打或羞辱截然不同。这是一种生理上的、无法抗拒的、摧枯拉朽般的崩溃。他徒劳地摇头,似乎想将那种可怕的感受甩出去,手腕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因为挣扎而再次渗出血迹,在白纱布上晕开刺目的红。
松天硕冷眼看着这一切。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安抚。直到这阵剧烈的反应稍稍平复,男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椅子上,只剩下破碎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时,他才重新拿起药膏和纱布。
他俯下身,动作看似专注地,为男人重新处理手腕上裂开的伤口。他的指尖碰到对方冰冷湿滑的皮肤,能感受到那下面依旧奔流着的、药物引起的神经性的颤栗。
“很难受,对吧?”松天硕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伪装的“关切”,但这平静之下是冰冷的残忍,“精神出了问题,就得吃药。不然,就会像刚才那样,控制不住自己,寻死觅活。”他仔细地缠好纱布,打了个结,然后抬起眼,看向男人那双因为极度痛苦而暂时失去了空洞、只剩下生理性泪水和无助的眼睛。
“下次再想不开,”他轻轻拍了拍对方完好的那只手背,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我们就继续吃药。吃到你不想死为止。”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椅子上那个被药物折磨得不成人形、意识模糊的男人。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温柔”了,至少没有在他痛苦的时候继续打骂,还给他处理了伤口。比起他父亲那些直白的折磨手段,他这简直可以称得上“人道主义关怀”了。
“乖一点,”他最后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别逼我用更‘有效’的方法。”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阁楼。身后,只剩下那个被药物和绝望共同摧残的男人,在束缚带下发出细微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和身体无法控制的、一阵阵的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