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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精准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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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十点,创世科技十七层。
空气净化器静音运转,PM2.5指数显示“优”。孟凡盯着屏幕上那行新需求,感觉自己需要吸氧。
产品经理小王滑动着全息投影:“孟老师,咱们二期要加个新模块——‘情感波动预警系统’。”
投影上跳出流程图:通过分析伴侣的通讯频率、消费习惯、社交网络情绪倾向,算法可以提前十四天预测“关系危机”,并推送干预方案。
“比如,”小王兴奋地调出一组模拟数据,“当一方连续三天深夜打车去非日常区域,系统会标记‘可疑行为’。再结合聊天记录中的关键词频率下降……”
“然后呢?”孟凡打断他,“推送到另一方手机:‘您伴侣可能出轨,建议启动婚姻保卫程序’?”
“不不,要柔和!”小王说,“比如推送一篇《如何重燃爱情火花》,或者推荐一家适合沟通的餐厅。我们内部叫它——‘精准的爱’。”
会议室里几个年轻产品助理都在点头。
孟凡想起父亲手上的水泡。想起那顿豆浆油条的早餐。想起王奶奶那只修补不好的玩具熊。
“精准。”他重复这个词,“你们觉得爱能精准?”
“至少可以精准地发现问题呀!”小王说,“大数据不会骗人。人会说谎,数据不会。”
“但数据会说谎。”孟凡站起来,“数据会说:一个五十八岁下岗工人的人生价值,等于每月三千二。数据会说:一粒灰尘不应该让手表停走。数据还会说——”
他停住了。
全会议室的人都在看他。
“还会说什么?”小王小心翼翼地问。
孟凡摇摇头:“没什么。这个模块的伦理评审,我建议暂缓。需要补充隐私保护条款和误报风险评估报告。”
他收起笔记本离开会议室。关门时听见里面有人嘀咕:
“伦理部的人怎么总唱反调……”
“就是,这么好的功能……”
孟凡没回头。他走回办公室,路过茶水间时看了一眼——新鱼缸到了,这次养的是热带鱼,颜色鲜艳,在水草间穿梭。
没人再给鱼起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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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孟凡请了假。手环显示他的压力指数连续三天超标,系统建议“立即休息”。
他没休息,去了“时光修补局”。
店门半掩着。孟凡推门进去,看见林见清蹲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旧布料、棉花和针线。她旁边坐着王奶奶。
“这儿,用这块布补胳膊。”林见清说,“颜色差不多,虽然材质不一样。”
“针脚怎么走?”王奶奶戴上了老花镜。
“我教你,这样……对,慢慢来。别急。”
孟凡站在门口看。那只破旧的玩具熊被拆开了,棉花掏出来放在一边。林见清和王奶奶一起,用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布料,一块一块地修补破损的地方。
不是修复如旧。
是修成新的——一只布满补丁的、五颜六色的、奇怪但温暖的熊。
“孟先生?”林见清看见他,笑了,“来得正好。帮我们穿个针,王奶奶眼神不太好。”
孟凡走过去。他拿起针线——上一次做针线活可能是小学手工课。线头在针眼里试了三次才穿过去。
“给你们年轻人添麻烦了。”王奶奶有点不好意思。
“不麻烦。”林见清说,“修补这事儿,人多力量大。”
孟凡也坐下来。林见清分给他一只熊耳朵,边缘的绒毛全秃了。
“用这块绒布怎么样?”她递过来一小块米色的料子。
“颜色不配。”
“谁说要配了?”林见清笑,“补丁就是补丁,诚实点。告诉所有人:这里破过,现在补上了。”
孟凡接过绒布,学着她们的样子,用针线一点点缝上去。他的手笨,针脚歪歪扭扭。
“没事。”王奶奶说,“我缝的也歪。小熊不会嫌弃的。”
三个人就这样坐在午后阳光里,一针一线地缝补一只破烂的玩具熊。店里只有钟表走动的声音,和偶尔的穿针引线声。
孟凡缝完最后一段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累,是别的原因。
他很久没有这样专注地做一件“没有用”的事了。
不产生数据,不优化流程,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
只是缝补。
“好了。”林见清把最后一块补丁缝上。
她们把棉花塞回去,缝好背部的开口。一只全新的旧熊诞生了——身上有七种不同颜色的补丁,两只耳朵材质不一样,一只眼睛是旧的,一只是新的纽扣做的。
它看起来很怪。
但王奶奶抱着它,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谢谢。”她反复说,“谢谢你们……它现在,有点像他了。我孙子小时候,就爱把不同颜色的积木拼在一起,拼出奇怪的东西。”
她抱着熊走了,脚步很轻快。
林见清收拾着桌上的碎布。“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这种修法。”她说,“不完美,不还原,甚至不协调。但王奶奶需要的就是这个——一只被好好对待过的熊,而不是一只完美的复制品。”
孟凡看着自己手上被针扎出的小红点。“你们搞修复的,都这样?”
“看情况。”林见清把碎布收进盒子,“有些客人要完美复原,有些客人要的只是……被认真对待的过程。”
她抬起头看他:“你爸呢?他是哪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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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孟凡买了菜回家。他决定自己做顿饭——不是智能配餐盒,是真家伙。
他在手机上学了“红烧排骨”教程。第一步:排骨焯水。他烧开一锅水,把排骨倒进去,水面立刻浮起一层灰色泡沫。
“水放少了。”父亲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孟凡吓了一跳。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靠在门框上看他。
“教程说没过排骨就行。”
“那是新鲜排骨。”父亲走进来,关火,把排骨捞出来,“你这排骨冻过,血水多。得多放水,多煮会儿。”
他重新接了一锅水,开大火。动作熟练得像在操作机床。
“爸,您今天怎么这么早?”
“调班了。”父亲说,“老赵病好了,我不用连轴转了。”
锅里水开了。父亲把排骨放进去,这次泡沫少了很多。
“您教我做吧。”孟凡说。
父亲看了他一眼。“真想学?”
“嗯。”
“那看着。”父亲挽起袖子,“红烧排骨,第一步不是焯水,是选肉。要肋排,带点肥的,炖出来才香。你这块太瘦了。”
他从冰箱里翻出几颗八角、两片香叶——孟凡都不知道家里有这些。
“第二步,炒糖色。”父亲往锅里放了勺油,又放冰糖,“小火,慢慢熬。别急,急了就苦。”
孟凡站在旁边看。父亲的手很稳,手腕轻轻晃动锅子,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
“现在下排骨。”父亲把焯好的排骨倒进去,“翻炒,上色……对,就这样。”
厨房里很快弥漫起香气。那是孟凡熟悉的味道——小时候母亲做菜的味道,后来父亲偶尔做一次的味道。
“您什么时候学的做菜?”孟凡问。
“你妈走后。”父亲说得很平淡,“总不能天天吃食堂。慢慢就会了。”
他加了水,放了调料,盖上锅盖。“小火炖四十分钟。这期间把米饭蒸上,青菜洗好。时间要卡准,米饭熟了,排骨也好了,青菜最后炒,上桌都是热的。”
孟凡突然意识到,这也是一种算法——厨房算法。基于经验、食材特性和火候的精准计算。
只是没有写进代码里。
“爸,”他问,“您觉得,爱能精准吗?”
父亲正在洗青菜,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用数据、用公式,把感情算清楚。”
父亲把青菜放进沥水篮,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又在搞什么项目?”
“没有,就问问。”
父亲想了会儿。“我觉得不能。”
“为什么?”
“因为人自己都算不清楚自己。”父亲说,“我今天想吃咸的,明天想吃甜的。今天高兴,明天不高兴。你妈在的时候,我有时候惹她生气,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等知道了,已经晚了。”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响。水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
“感情这东西,”父亲接着说,“就是一笔糊涂账。算太清,就没意思了。”
青菜下锅,“刺啦”一声。父亲快速翻炒,放盐,出锅。动作一气呵成。
四十分钟到。排骨好了,米饭熟了,青菜绿油油地摆在盘子里。
父子俩坐下来吃饭。父亲夹了块排骨给孟凡:“尝尝,咸淡怎么样?”
孟凡咬了一口。肉炖得软烂,咸甜适中,是他记忆里的味道。
“好吃。”
“那就行。”父亲自己也夹了一块,“做饭这事,没标准。你觉得好吃,就是好吃。我觉得咸了,你也许觉得淡。一家人吃久了,口味自然就磨合了。”
孟凡忽然懂了林见清说的“补丁”。
父亲做的这顿饭,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不完全一样——母亲做的更甜一点,父亲做的酱色更深。但本质上,它们都是“家的味道”。
这只是一种表达。
用排骨、用米饭、用一桌热菜表达:我还在这儿,这个家还在运转。
不精准,但足够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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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父亲照例去看电视。孟凡洗碗时,手机亮了。
是林见清发来一张照片——那只补丁熊被放在王奶奶家的窗台上,旁边是一盆开花的茉莉。
“王奶奶说,这样孙子就能看见了。”
孟凡擦了擦手,回复:“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让我穿针。”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好一会儿。
“孟凡,你知道吗?穿针这个动作,看起来简单,但其实需要手、眼、呼吸的配合。线头要沾湿,针要拿稳,呼吸要屏住。那一刻,整个世界就剩下一根针,一条线。”
孟凡看着这段话。
“你爸做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林见清又发来一句,“那一刻,他的世界里只有那锅排骨。”
孟凡放下手机,看向客厅。父亲在沙发上看抗日剧,已经快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他走过去,把电视音量调小。
父亲没醒。
孟凡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父亲。老人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几点了?”
“还早,您睡吧。”
“碗洗了?”
“洗了。”
“嗯。”父亲又闭上眼睛,“明天我早班,六点走。”
“我送您。”
“不用……”话没说完,呼吸已经均匀了。
孟凡关掉电视。客厅里只剩一盏小夜灯的光。
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那个写着“让一个骄傲的人能有尊严地老去”的程序还在桌面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是:《关于“情感优化算法”二期项目的伦理风险补充报告》
他开始写:
“一、算法无法量化的关键维度:沉默的陪伴、无言的谅解、笨拙的尝试……
二、误报风险:当系统标记‘关系危机’时,可能正在制造危机……
三、替代性伤害:过度依赖数据指导,可能让人丧失自主感知和修复关系的能力……”
写到第三点,他停下了。
他想起今天缝补熊耳朵时,针扎进手指的刺痛。想起父亲炒糖色时,手腕晃动的节奏。想起王奶奶抱着补丁熊时,掉下的眼泪。
这些,算法怎么算?
他继续写:
“建议:在系统每次推送‘情感优化建议’前,强制显示以下提示:‘本数据仅供参考。真正的爱,往往藏在数据看不到的地方。’”
写完保存。已经凌晨一点。
他走到客厅,给父亲掖了掖毯子。老人的手露在外面,虎口处的伤口结了深红色的痂。
孟凡从药箱找出碘伏棉签,轻轻涂在伤口上。父亲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醒。
涂完药,孟凡坐在旁边地板上,背靠着沙发。
窗外有车声,很远。
屋里只有父亲平稳的呼吸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这一刻,没有算法,没有数据,没有优化。
只有一个儿子,和一个睡着了的父亲。
他觉得,这大概就是林见清说的——
“被认真对待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