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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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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十一点,孟凡把那双黑色劳保鞋放在门口鞋柜上。
鞋盒没包装,就一个透明塑料袋。鞋底很厚,防滑纹路深得像轮胎。他在五金市场挑的,店主说这种鞋“踩钉子上都不怕”。
父亲从浴室出来,看见鞋,停了一下。
“买这个干嘛?”
“仓库地板滑。”孟凡说,“你那双鞋底都磨平了。”
父亲没说话,拿起一只鞋掂了掂。“多少钱?”
“没多少。”
“我问多少钱。”
“一百六。”孟凡说了实话。
父亲把鞋放回去。“退了吧。我有鞋。”
“这双防滑。”孟凡坚持,“你试试尺码。”
僵持了几秒。卫生间的水龙头在滴水,嘀,嘀,嘀。
父亲终于坐下来,换上鞋。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踝处有点空。“大了半码。”
“垫个鞋垫就行。”孟凡从袋子里掏出两双加厚鞋垫,“这个吸汗。”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行吧。钱我给你。”
“不用。”
“我说给就给。”父亲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的,放在鞋柜上,“多的当跑腿费。”
孟凡没拿那钱。他看着父亲换回旧鞋,把新鞋仔细装回塑料袋。
“爸,”他说,“今晚我跟你去仓库。”
父亲动作停了。“你去干嘛?”
“看看。”孟凡说,“我还没见过物流仓库晚上什么样。”
“没什么好看的。”父亲拉上背包拉链,“就是搬货。你去了碍事。”
“我不碍事。我就看看。”
父子俩对视。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二十。
“随你。”父亲转身走向门口,“但别指望我照顾你。活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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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达物流的夜班从零点到早八点,但实际得十一点半到岗交接。
孟凡跟着父亲走进仓库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太大了。挑高起码十五米,货架像钢铁丛林一样延伸到视野尽头。叉车在通道里穿梭,灯光明晃晃的,但空气里有股灰尘和纸箱混合的味道。
更震撼的是声音——传送带的轰隆声、扫码枪的“嘀嘀”声、工人们用方言喊货号的声音,所有这些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低频噪音。
父亲去更衣室换工装。出来时,那个在家沉默的老人不见了,变成了一个熟练的工人。他把背包锁进储物柜,戴上棉线手套,动作利索。
“你就站这儿看。”父亲指了个角落,“别乱走,小心叉车。”
“您干什么活?”
“拣货。”父亲说,“推着车,按PDA上的单子找货,扫完码放车上,送到打包区。”
听起来简单。
但孟凡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不简单。
父亲推的拣货车比他还高,货架分五层。PDA上不断跳出新订单,每个订单的货可能分散在仓库的不同区域。父亲得在迷宫一样的货架间快速移动,找到货,扫码,然后根据大小重量合理安排在车上的位置。
这需要空间记忆、体力,还有经验。
孟凡看着父亲。他走得很快,但脚步稳。看货架编号时眼睛眯起来——老花了,但还能看清。搬重物时腰背挺直,用腿发力。那是三十年车床工的基本功。
凌晨两点,休息十五分钟。
父亲推着车到休息区,从保温杯里倒水喝。汗把工装后背浸深了一块。
“累吗?”孟凡问。
“惯了。”父亲抹了把脸,“比白班好。白班人多,吵。夜班清净,就是熬人。”
几个工友凑过来抽烟。都是四五十岁的男人,脸上有相似的疲惫。
“老孟,这你儿子?”一个戴眼镜的工友问。
“嗯。”父亲点点头,“非要来看看。”
“大学生?”另一个问。
“嗯。”孟凡说。
“看着就像。”戴眼镜的工友笑了,“跟我们这粗人不一样。来看你爸干活,心疼了吧?”
孟凡不知该怎么回答。
“心疼什么。”父亲接过话,“他有他的活法,我有我的。都一样挣钱吃饭。”
休息结束的铃响了。工友们掐灭烟,各自推车散开。
父亲站起来时,腿明显晃了一下。孟凡伸手想扶,被父亲挡开了。
“没事。”父亲说,“坐久了腿麻。”
孟凡看着父亲推车重新走进货架丛林。背影在巨大的仓库里显得很小,但推车的姿势很稳。
那种稳,是知道自己每一步该踩在哪里的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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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十分,交接班结束。
孟凡跟着父亲走出仓库时,腿都是软的——他只是站着看,都这样。父亲干了八小时,走路却还能保持正常节奏。
“去吃点东西。”父亲说,“仓库门口那家豆浆店,油条不错。”
小店很简陋,塑料桌椅,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这个点坐满了刚下夜班的工人,空气里是油烟和汗味混合的味道。
父亲要了两碗豆浆,三根油条,一笼包子。他吃得很香,油条泡在豆浆里,软了就捞起来塞进嘴里。
孟凡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吃。豆浆太甜,油条有点腻。
“看你那表情。”父亲瞥他一眼,“吃不惯就别硬吃。”
“吃得惯。”孟凡咬了口油条,“就是……没想到您能吃这么多。”
“八小时体力活,不吃顶不住。”父亲又夹了个包子,“你坐办公室的,不懂。”
隔壁桌的工友喊:“老孟,明天还你那个班?”
“还。”父亲说,“老赵感冒了,我替他两天。”
“你行啊,连轴转?”
“缺钱嘛。”父亲说得很自然,“儿子还没结婚,得多攒点。”
孟凡筷子停了。
父亲没看他,继续吃包子。好像刚才那句话就像“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走出早餐店时,天彻底亮了。四月的早晨还有点凉,父亲把工装外套拉链拉到顶。
“爸,”孟凡说,“我不急结婚。您不用……”
“你不急是你的事。”父亲打断他,“我当爹的,该攒得攒。万一你哪天要用钱,我拿不出来,像话吗?”
孟凡说不出话。
他们走到自行车棚。父亲开锁时,孟凡看见他手上多了两个水泡,右手虎口处磨破了一块皮。
“手怎么了?”
“没事。”父亲把手套摘下来,露出粗糙的手掌,“新手套磨的。过两天长老茧就好了。”
孟凡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带着,但就是带了。
“贴一下吧,别感染。”
父亲看了看创可贴,又看了看儿子。最后还是伸出手。
孟凡小心地贴上。父亲的手很热,皮肤又硬又糙,像砂纸。
贴好后,父亲活动了下手指。“行了。你回吧,我骑车回去。”
“我打车送您。”
“不用。”父亲已经跨上车,“我骑惯了。你赶紧回去睡觉,看你那黑眼圈。”
他蹬车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慢慢变小。
孟凡站在路边,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见清的消息。
“修好了吗?”
他回:“什么?”
“你爸。”林见清说,“你昨晚不是去‘修’了吗?”
孟凡苦笑。修?他连父亲手上的水泡都修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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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孟凡醒了。
睡了六个小时,但浑身酸痛,像被人打了一顿。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想起仓库里那些高耸的货架。
手机上有几条工作消息,他扫了一眼,没回。
四点,他去了“时光修补局”。
林见清正在修一个老式收音机。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脸色这么差,夜班上的?”
“陪我爸上了个夜班。”
“感觉如何?”
“累。”孟凡实话实说,“不是脑力累,是体力累。站八个小时,搬货,走路,不停地走。”
林见清放下螺丝刀。“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你爸每天在经历什么。”
“知道了又怎样?”孟凡在柜台前坐下,“我还是帮不上忙。我能替他干活吗?不能。我能让他不干吗?也不能。”
“但你知道他手上有水泡了。”林见清说,“你知道他早餐能吃三根油条。你知道他会替工友顶班。”
她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下一个东西。“给你看个东西。”
是个老款诺基亚手机,直板的那种,键盘都磨得发亮了。
“这是上周一个客人送来的。”林见清说,“她丈夫去世前用的手机。里面存了几百条短信,都是夫妻俩这些年发的。”
“她要修什么?”
“充电口坏了,充不进电。”林见清说,“我修好了。但她后来又回来,说不要了。”
“为什么?”
“因为手机修好了,但收不到新短信了。”林见清轻声说,“她每天还是会习惯性拿起手机看,但再也没有新消息进来。她说,修好了更难受。”
孟凡看着那台旧手机。黑色的塑料外壳,小小的屏幕,现在看已经像个古董。
“有时候,”林见清说,“修好不是目的。看见才是。”
“看见什么?”
“看见伤口。”她说,“看见水泡,看见疲惫,看见一个人怎么在硬撑。你不一定要治好,但你要看见。”
孟凡想起父亲手上的水泡,想起他吃油条时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他说“缺钱嘛”时那种自然的语气。
他以前看不见。或者说,他看见的是数据——睡眠时长、消费记录、行为模式。
现在他看见的是具体的细节。水泡的大小,油条的吃法,说话时的表情。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
“继续看。”林见清把旧手机放回架子,“看多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不是用算法,是用人该用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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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父亲又要去上夜班。
孟凡在客厅等他。父亲换好工装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又去?”
“嗯。”
“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孟凡说,“就是想看看。”
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摇摇头:“随你吧。但今天别站着了,我找个推车给你,你跟着拣几单轻的货。”
孟凡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父亲说,“仓库有规定,外人不能操作。你就老实站着。”
孟凡笑了。父亲居然会开玩笑了。
出门时,父亲换上了新买的劳保鞋。鞋垫垫了,走路时没声音。
“鞋合适吗?”孟凡问。
“嗯。”父亲说,“是比旧鞋舒服。”
他们一起下楼。楼道灯坏了,得用手机照亮。父亲走在前面,脚步很稳。
到了楼下,父亲没直接去车棚。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小区里零星的灯光。
“孟凡。”他突然说。
“嗯?”
“你妈要是还在,”父亲声音很轻,“看见你现在这样,应该会高兴。”
孟凡喉咙一紧。
“你虽然……拧巴。”父亲斟酌着用词,“但心是好的。她知道。”
他说完就去推车了,没给孟凡反应的时间。
孟凡站在路灯下,看着父亲的背影。四月的夜风吹过来,不冷,但让他鼻子有点酸。
他知道父亲不会再说第二遍。
有些话,一辈子就说一次。
听见了,就够用很久。
他跟上父亲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地铁站。
影子在路灯下拉长,缩短,再拉长。
像某种笨拙的、缓慢的、但确实在前进的节奏。
仓库的夜班又要开始了。
但这次,孟凡不觉得那只是八小时的体力劳动。
他觉得那是某种……陪伴。
虽然方式很奇怪。
但总比没有好。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