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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报告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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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九点,孟凡把那份《伦理风险补充报告》发给了项目组。
抄送了直属上司、合规部,甚至不小心多选了个VP。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他手心里有汗。
十点,第一封回复来了。
来自产品经理小王:“孟老师,您这是……?”
十点零五,上司的电话直接打过来:“到我办公室一趟。”
语气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发火更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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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司姓赵,四十多岁,戴无框眼镜,永远穿熨得笔挺的白衬衫。他以前是学哲学的,后来转行做科技伦理,经常说“我们要做科技与人文的桥梁”。
现在这座桥看起来有点晃。
“坐。”赵总监指了指沙发,“报告我看了。”
孟凡坐下。办公室的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的风景,天气很好。
“写得不错。”赵总监说,“逻辑清晰,观点鲜明,案例生动。尤其是最后那条强制提示——‘真正的爱往往藏在数据看不到的地方’。很有温度。”
孟凡没说话。他等着“但是”。
“但是。”赵总监果然说了,“你知道这份报告发出去,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需要重新评估项目风险。”
“不。”赵总监摘下眼镜擦了擦,“意味着你在质疑公司核心产品的底层逻辑。意味着你可能站在了商业利益的对立面。”
他重新戴上眼镜:“二期项目预算三千万,已经进入开发阶段。投资方下周就要看原型。你现在说‘建议暂缓’?”
“如果方向错了,越早停下损失越小。”
“方向是谁定的?”赵总监看着他,“是市场定的,是用户定的。数据显示,超过百分之七十的用户希望获得‘关系指导’。我们只是在满足需求。”
“那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呢?”孟凡问,“那些不想被算法指导关系的人呢?”
“他们可以选择不用。”
对话陷入僵局。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吐着冷气。
“孟凡。”赵总监换了种语气,“我理解你的顾虑。真的。我刚入行的时候,也觉得科技应该完全中立,应该绝对道德。但现实是,科技公司要活下去,就得创造价值——商业价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你是我们部门最优秀的伦理顾问。我不想看到你因为……理想主义,毁了自己的前途。”
“所以您的建议是?”
“修改报告。”赵总监转身,“去掉那些绝对化的表述,把‘建议暂缓’改成‘建议增加用户知情同意流程’。温和,但有效。”
孟凡也站起来:“如果我坚持呢?”
赵总监沉默了几秒。“那就走正式评审流程。但我要提醒你,评审委员会里有三位是产品部的人。你的报告很可能……不被采纳。”
“我明白。”
“还有,”赵总监最后说,“今天下午的部门例会,你负责汇报二期项目的伦理进展。准备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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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孟凡去热饭,在茶水间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伦理部那个孟凡,写了份报告要把二期项目搅黄。”
“真的假的?他疯了吧?二期可是今年的重点。”
“谁知道呢,可能想彰显存在感吧。伦理部的人不都这样,天天唱高调。”
“不过我听说他家里好像有事,父亲下岗了什么的……”
“那也不能拿工作撒气啊。”
孟凡推门进去。里面两个行政部的女生立刻闭嘴,假装讨论咖啡机怎么用。
他沉默地打开微波炉,把饭盒放进去。设置三分钟。
微波炉嗡嗡作响。
那两人溜走了。
饭热好了。孟凡端着饭盒回工位,路过测试组时看了一眼——新鱼缸里的热带鱼少了一条。没人提起,好像它从未存在过。
他坐下吃饭。饭是昨晚的剩菜,父亲做的红烧排骨,热过之后肉质有点柴。
但他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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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手机震了一下。
林见清发来一张照片:一只老式牛皮行李箱,锁扣坏了,箱角磨得发白。
“刚收的。客人说这是他父亲当年下乡用的箱子,想修好留给孙子。”
孟凡回:“能修吗?”
“能,但需要点特殊材料。下午有空吗?陪我去趟材料市场?”
孟凡看了眼日程表——下午三点部门例会,他要汇报。
“四点以后可以。”
“好,四点见。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她店门口。孟凡没问为什么需要他陪,他猜林见清可能只是不想一个人去。
或者说,她猜到他想离开公司透口气。
三点,部门例会。
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孟凡打开投影,开始汇报。他讲了风险点,讲了伦理边界,讲了那条强制提示的必要性。
讲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空气的凝固。
产品部的人低着头刷手机,技术部的人一脸不耐烦。只有赵总监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汇报完,没人提问。
冷场了整整三十秒。
“好的,谢谢孟凡。”赵总监打破沉默,“我们会认真考虑这些建议。散会。”
人群快速散去。孟凡收拾东西时,小王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孟老师,您别怪我多嘴……这事儿,您真没必要这么较真。”
“为什么?”
“因为没人在乎。”小王苦笑,“用户不在乎,公司不在乎,投资人更不在乎。大家只在乎功能好不好用,能不能赚钱。”
他拍了拍孟凡的肩膀:“您是个好人。但好人……有时候得学会装傻。”
小王也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孟凡一个人。投影仪还没关,白光打在幕布上,空荡荡的。
他把U盘拔下来,塞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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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半,孟凡在地铁口见到林见清。她今天穿了件卡其色的工装外套,背了个帆布包。
“等很久了?”
“刚到。”林见清递给他一瓶水,“走吧,市场五点关门。”
材料市场在城西的老工业区,一排排低矮的店铺,卖五金、皮革、布料、各种你想得到和想不到的零配件。空气里弥漫着金属、胶水和灰尘的味道。
林见清很熟门熟路,先去了皮革店。
“老板,有这种皮吗?”她拿出手机给老板看箱子的照片。
老板眯眼看了看。“这种老牛皮现在没了。人造革行不行?样子差不多。”
“要真皮的。”
“那得找库存货。”老板想了想,“后面仓库可能有,得翻翻。”
“麻烦您了。”
等待的时候,孟凡看着店里的货架。一卷卷皮革堆到天花板,颜色从深棕到黑色,纹理各异。
“你经常来这儿?”他问。
“嗯。”林见清说,“做修复的,得知道东西去哪儿找。有时候为了一颗合适的纽扣,得跑好几个市场。”
“不觉得麻烦?”
“麻烦才说明东西珍贵。”她笑了笑,“随便就能买到的东西,不值得修。”
老板抱着几卷皮料出来了。“找到了!就这些,最后库存。你要多少?”
林见清仔细检查皮料的质量、厚度、颜色。最后选了一块最接近的。“就这个,要半米。”
“半米不卖,最少一米。”
“一米太多,我用不完。”
“那没办法,规矩就这样。”
僵持住了。孟凡看着那块皮料,深棕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确实和照片上的箱子很配。
“我来吧。”他突然说。
林见清和老板都看他。
孟凡拿起皮料:“老板,这料子放多久了?”
“三……三年?可能四年。”
“皮革放久了会干裂。”孟凡说,“你看这儿,边缘已经开始发硬了。再过半年,整卷都废了。”
老板噎住了。
“我们现在买,是帮你清库存。”孟凡继续说,“半米,按成本价。双赢。”
老板瞪着他,又看看皮料。“行行行,半米就半米。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算账……”
付钱的时候,林见清小声说:“没想到你还会砍价。”
“数据分析。”孟凡一本正经,“基于市场供需、库存周期和材料衰减率的合理推断。”
林见清笑了。“你就嘴硬吧。”
他们又去了五金店找合适的锁扣,去布料店找内衬的绒布。林见清挑东西很仔细,每一件都要看质感、看颜色、看和原物的匹配度。
孟凡跟着她,帮她拿东西,偶尔给出建议——这个锁扣太新,那个布料太亮。
五点多,市场开始关门。他们提着大包小包走出来,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色。
“谢谢你。”林见清说,“今天省了不少钱。”
“不客气。”孟凡说,“我也学到了……原来修东西要这么多步骤。”
“每一步都不能省。”林见清说,“省了哪一步,最后都会露馅。”
他们往地铁站走。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林见清突然问。
孟凡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挑皮料的时候特别认真,好像跟那块皮有仇似的。”
孟凡沉默了会儿。“我写了份报告,可能会得罪公司。”
“关于什么的?”
“关于……算法不应该试图计算爱。”
林见清停下脚步。“然后呢?”
“然后可能会被驳回,可能会影响晋升,可能会……”孟凡摇头,“不知道。”
“但你写了。”
“嗯。”
“那就行了。”林见清继续往前走,“写了,就是态度。至于结果……控制不了的事,想了也没用。”
孟凡看着她。夕阳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你总是这么……淡定吗?”
“不是淡定。”林见清说,“是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报告重要,因为它代表你的良心。但公司的反应不重要,因为那不是你能决定的。”
她转过头看他:“就像修箱子。我选最好的皮料,用最合适的针法,这是我能决定的。但箱子修好后,客人是珍惜还是扔掉,我决定不了。”
地铁站到了。下班高峰,人流涌动。
“所以,”林见清在进站前说,“做好你能做的部分。剩下的,交给时间。”
她挥挥手,刷卡进站。
孟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手机震了。是赵总监的消息:
“报告的事,再考虑考虑。明天给我答复。”
孟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不用考虑了。我坚持我的观点。”
发送。
他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
车厢很挤,他靠在门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隧道。
他忽然想起那块皮料。深棕色,有细密的纹路,放了三年多,边缘已经开始发硬。
但它依然是好皮料。
只要用对地方。
就像那份报告。可能不被采纳,可能得罪人,可能毫无用处。
但它依然是他的态度。
这就够了。
对吧?
列车到站,门开。孟凡随着人流走出来,走上扶梯,走向地面。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
他深吸一口气,朝家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