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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手表的刻度,人生的误差 ...

  •   孟凡站在“时光修补局”门口时,看了眼手环。

      上午十点零七分。比预约时间早了八分钟。

      他习惯早到。时间是最基础的变量,控制好它,能减少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意外扰动。这是他在《高效人生算法入门》里读到的——那本书他写了推荐序。

      店门是旧的木框玻璃门,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声音本身就像个需要上油的零件。

      店里和门外是两个世界。

      光线昏暗,空气里有灰尘、旧木头和某种金属油脂混合的味道。墙上挂满了钟——座钟、挂钟、怀表,指针走着不同的时间。有的快两分,有的慢五分,没一个和标准时间同步。

      一个声音从柜台后传来:“它们各走各的,也挺好。”

      林见清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很细,戴着一块表盘泛黄的老式机械表。

      “总得有个标准时间吧?”孟凡说。

      “标准是谁定的?”林见清笑了笑,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绒布盒子,“你的表在这里。”

      她打开盒子。母亲那块上海牌手表静静地躺着,表盘干净了,表带换了新的皮子。

      “它停走的原因很有意思。”林见清用镊子尖轻轻点了点表盘,“不是齿轮磨损,也不是发条断了。”

      “那是什么?”

      “灰尘。”她说,“一粒特别小的灰尘,卡在了擒纵轮和叉瓦之间。就这一粒灰,让整个系统停了。”

      孟凡愣了一下。

      “很意外?”林见清看着他,“你们搞算法的,是不是总觉得大问题才有大原因?有时候不是的。就是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卡在了最关键的位置。”

      她把手表推过来:“我清理了灰尘,上了油。现在它能走了,但精度肯定不如新表。老人家戴的表,有自己的节奏。”

      孟凡拿起手表。金属表壳在手心是温的——不是体温,是店里的温度。他下意识看了眼手环上的时间,又对了对表盘。

      慢了十二秒。

      “误差有点大。”他说。

      “一天慢十二秒,一年慢一个多小时。”林见清接得很快,“所以呢?你母亲戴它的时候,难道是在赶火箭发射吗?”

      孟凡被问住了。

      “有些东西,”林见清声音缓下来,“不是为了精准而存在的。它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满墙的钟表在“嘀嗒”作响,声音杂乱,却意外地让人平静。

      从店里出来是十点三十五分。孟凡没叫车,沿着老街区慢慢走。

      手表在口袋里,偶尔碰到手机,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忍不住想,母亲当年戴这块表时,是不是也曾这样,揣着一点时间的重量走来走去。

      手机震了。是父亲。

      “喂,爸?”

      “你……”父亲的声音有点别扭,“你公司还招人吗?”

      孟凡脚步停住了:“招是招,但都是技术岗。您问这个是……”

      “不是我。”父亲打断他,“老刘,刘建国,你刘叔记得吧?他儿子,大专学数控的,今年毕业。工作不好找。”

      孟凡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我问问HR。不过我们应届生要求很高,竞争很激烈。”

      “知道你们厉害。”父亲语气硬邦邦的,“不行就算了。”

      “爸,”孟凡叫住他,“您自己呢?有什么打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孟凡以为信号断了。

      “昨天去了趟人才市场。”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人家让我填表。在‘期望薪资’那栏,我写了三千五。”

      孟凡心被揪了一下。父亲以前的工资是八千多。

      “然后呢?”

      “然后那招聘的小伙子看了我一眼,说:‘老师傅,您这年纪,我们这儿有保安岗,两千八。’”父亲笑了声,干巴巴的,“我没填。走了。”

      “您该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父亲声音突然提起来,“让你帮我改简历?优化求职策略?孟凡,我五十八了。我这辈子就会车铣刨磨,现在这些活机器干了,我就是个多余的人。这道理我懂。”

      电话挂了。

      孟凡站在街边。四月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却没什么温度。

      他打开手机,找到父亲说的那个人才市场的App。在“大龄技工”分类下,刷出来的岗位大多是保安、保洁、仓库看守。薪资范围:两千五到三千。

      算法推荐得很精准。基于年龄、技能、市场供需,这就是他父亲“应有”的价值。

      精准得让人心寒。

      下午两点,创世科技第十七会议室。

      孟凡在听“亲密关系优化算法”二期项目的脑暴会。空调开得太足,他穿着西装外套还是觉得冷。

      产品经理正在激情演讲:“一期我们解决了‘遇见爱’,二期我们要解决‘维系爱’。婚姻为什么出问题?沟通不足、期待错位、成长不同步……这些都是可以量化的!”

      白板上写满了公式:

      婚姻满意度 = f(沟通频率×质量系数,共同目标契合度,个人成长同步率……)

      离婚风险预测模型:基于社交圈变化、消费分歧、亲密互动递减斜率……

      “我们甚至可以做‘育儿建议系统’。”产品经理眼睛发亮,“根据夫妻基因数据、经济状况、价值观测评,推荐最佳生育窗口和家庭教育方案!”

      会议室里一片兴奋的低语。有人已经开始讨论该用神经网络还是贝叶斯模型。

      孟凡看着白板。那些公式很漂亮,逻辑严谨,变量齐备。理论上无懈可击。

      “孟老师?”产品经理看向他,“伦理层面,您看有什么风险点?”

      所有人都看过来。

      孟凡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林见清店里的那些钟,各走各的时间。想起父亲那句“我就是个多余的人”。想起母亲的手表——停走的原因,只是一粒灰尘。

      “风险在于,”他缓缓开口,“我们假设一切都可以被量化,被优化。”

      会议室安静下来。

      “但人和算法的区别是什么?”孟凡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那一排公式下面划了条线,“是人会犯错。人会因为一时冲动结婚,会因为一团乱麻不离婚,会明知不是最优解还一条路走到黑。”

      他顿了顿:“这些‘错误’,这些‘不经济’,恰恰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部分。如果算法剔除了所有‘错误’,那它规划出来的,还是人生吗?”

      没人说话。空调嗡嗡作响。

      产品经理扯出个笑容:“孟老师说得对……所以我们才需要伦理把控嘛。咱们在‘优化’的同时,得保留一点……嗯,人性化的弹性空间。”

      会议草草结束。孟凡收拾东西时,听见两个工程师在小声嘀咕:

      “伦理部的人就爱唱高调。”“就是。没有量化,哪来的科学?”

      孟凡没回头。他拿着笔记本走出会议室,走廊的玻璃幕墙映出他的影子——西装笔挺,表情克制,完美得像个人形算法。

      他忽然很想像父亲那样,用力踢一脚什么东西。

      晚上七点,孟凡又站在了自家门前。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开。锁芯老了,和他父亲一样。

      客厅亮着灯,电视开着,播着抗日神剧。父亲坐在沙发上,但没在看电视。他面前摊着一堆东西——工作证、荣誉证书、几张老照片,还有那把孟凡从小看到大的游标卡尺。

      “爸?”

      父亲没抬头:“回来了。”

      孟凡走过去。最上面那本荣誉证书是“技术能手”,1998年发的。照片上的父亲还很年轻,站在一台庞大的机床旁,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收拾东西?”孟凡问。

      “嗯。”父亲拿起那把游标卡尺,用袖子擦了擦,“这些都没用了,占地方。”

      “留着吧,都是记忆。”

      “记忆?”父亲笑了,声音沙哑,“记忆能当饭吃吗?”

      他拿起一张照片。是全家福,孟凡大概十岁,站在父母中间。母亲还活着,笑得温柔。

      “你妈要是还在,”父亲低声说,“看到我现在这样,不知道会说什么。”

      孟凡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学过的话术、所有算法推演出的应对策略,在这一刻都失效了。

      他只能干巴巴地说:“妈不会怪您。”

      父亲摇摇头,把照片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铁皮盒“哐当”一声合上,像给一个时代盖了棺。

      “吃饭吧。”父亲站起来,走向厨房,“我煮了面。”

      又是面。

      孟凡跟着走进厨房。父亲从锅里捞出两碗挂面,浇上酱油和猪油,撒了点葱花。最简单的吃法,也是他小时候最常吃的。

      父子俩面对面坐下。热气腾腾里,谁也没说话。

      孟凡吃了一口。面煮得有点软,酱油放多了,咸。和他记忆中母亲做的味道不一样。

      但他还是说:“好吃。”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大口吃起来。

      吃到一半,父亲忽然说:“今天下午,我去面试了。”

      孟凡筷子停住:“什么工作?”

      “物流仓库,夜班分拣。”父亲声音很平静,“十二点到早上八点,三千二。人家要我了。”

      “夜班太伤身体,您……”

      “有得选吗?”父亲打断他,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下周一上班。”

      孟凡看着父亲。灯光下,父亲头顶的白发刺眼。这个曾经能用一把卡尺测出千分之一毫米误差的男人,现在要去仓库,靠扫描枪分拣快递。

      “爸……”

      “吃饭。”父亲说,“面凉了。”

      吃完饭,孟凡主动洗碗。水流哗哗响,他机械地刷着碗,脑子里一片空白。

      洗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修好的手表。

      表盘在厨房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秒针一步一步走着,不慌不忙。

      孟凡把它放在窗台上。母亲生前最爱坐在这里摘菜,看窗外。

      现在窗外是别人的灯光了。

      父亲走进来,看到手表,愣了一下。他拿起表,看了很久,拇指轻轻摩挲表盘。

      “修好了?”他问。

      “嗯。”孟凡说,“修表的人说,停走是因为卡了一粒灰尘。”

      父亲没说话。他只是拿着表,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说:“你妈戴这表的时候,总抱怨它不准。我说给她买个新的,她不肯。说戴惯了。”

      他把表放回窗台:“现在想想,不准就不准吧。人活一辈子,谁又是完全准的呢?”

      父亲说完就回屋了。留下孟凡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听着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

      嘀嗒。嘀嗒。

      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孟凡拿起那块表。秒针在走,不紧不慢,一天会慢十二秒。

      十二秒。在算法世界里,这是不可接受的误差。

      但在有些地方,这只是活着的一点证据。

      他把表贴到耳边。机械表芯发出细微而坚实的声响,咔,咔,咔。

      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而固执地,对抗着时间的洪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手表的刻度,人生的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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