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算法胜诉，生活败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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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会结束的绿灯亮起时，孟凡心里默数了三秒。
三、二、一。
掌声恰到好处地响起——不太热烈，足够礼貌。他微微颔首，收拢桌上的全息投影板。投影板上最后定格的那句“算法无罪，人性有瑕”正在淡去，像一句没人真当回事的漂亮话。
“孟老师，太精彩了！”
一旁的助理小跑着过来，眼睛发亮：“对方律师最后脸都绿了。您怎么想到用‘情感基准线波动模型’反驳的？真是绝了！”
“数据而已。”孟凡松了松领带。那条深灰色领带是智能温控的，但他总觉得喉咙发紧，“他们错在把‘恋爱匹配度’和‘婚姻稳定性’混为一谈。两套数据模型，两个结论。”
“可媒体就爱听简单的故事啊。”助理压低声音，“‘创世科技用算法拆散情侣’——多好的标题。”
孟凡没接话。他看了眼手环，下午四点二十。父亲今天去厂里签最后一批文件，说好了晚上回家吃饭。
该打个电话问问。
他走到走廊窗前，拨通号码。响了七声才接。
“爸，怎么样？”
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签了。”
“补偿方案呢？谈妥了吗？”
“有什么谈不妥的？”父亲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白纸黑字，买断工龄。三十年，就换这么个数。”
孟凡闭上眼。他能想象父亲此刻的样子——挺直背坐在工厂接待室里，面前摆着那份他看不太懂的协议，周围是同样沉默的老伙计。
“我晚上回家。”他说，“那我们……”
“你忙你的。”父亲打断他，“我这把年纪了，用不着你操心。”
电话挂了。
孟凡盯着窗外。2025年的城市在四月下午的光里，像一台精密运转的巨型机器。空中航道里穿梭着无人货运机，远处新区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数据流广告。一切都高效、清晰、有解。
只有父亲那截被掐断的话，像颗生锈的钉子，扎在这片光洁的景象里。
回公司的悬浮车上，孟凡收到一条消息。
来自苏曼。他的前女友，现在是瑞诚律师事务所最年轻的合伙人。
“刚看了听证会直播。辩得漂亮，虽然我站对面。”
孟凡回了句：“职业立场，理解。”
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好一会儿。
“听说孟叔厂里的事了。”苏曼的消息跳出来，“需要法律咨询的话，我可以介绍劳动法专业的同事。不打折，但靠谱。”
孟凡扯了扯嘴角。这很苏曼——体贴，但划清界限；帮忙，但明码标价。
“暂时不用。谢谢。”
“你还是老样子。”苏曼最后说，“总想自己把一切问题‘系统化解决’。但有些事，不是算法。”
车到公司楼下。孟凡关掉对话框，那句“不是算法”却飘在脑子里。
他知道苏曼为什么离开他。两年前，她生日那天，他送了一份基于她全年消费数据、社交媒体偏好和生理周期推算出来的“最优礼物清单”，附带一份未来三年礼物赠送方案的可行性报告。
苏曼当时笑着说：“孟凡，你这是在经营一段感情，还是在优化一个项目？”
他认真思考后回答：“我认为经营就是持续的优化过程。”
苏曼她一周后搬走了。
创世科技大厦四十七层，AI伦理评估部。
孟凡刚出电梯，就看见自己团队的几个年轻人围在茶水间，表情像目睹了一场小型车祸。
“怎么了？”
“孟哥……”实习生小李哭丧着脸，“我们测试组的金鱼……死了。”
孟凡愣了一下：“哪条？”
“就‘阿尔法’，您上周起名那条。”
他揉揉眉心。公司最近在开发“情感陪伴型AI”，测试组别出心裁弄了个鱼缸，说观察活物能缓解压力。孟凡路过时随口说了句“这条挺活泼”，他们就给那条金色小鲤鱼起了名。
现在它翻着肚皮漂在水面上。
“死因？”
“可能是……喂太多了？”小李声音越来越小，“大家太热情了，路过都撒点食。算法没算到这个。”
孟凡看着那条金鱼。它睁着眼，嘴巴微微张着，像在质疑什么荒谬的事。
“收拾了吧。”他转身走向自己办公室，“以后测试组别养活物。用虚拟宠物。”
“可虚拟的没温度啊……”
“温度会过热。”孟凡关上门，“过热就会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弧形落地窗外，城市正在滑向傍晚。西边的云被染成脏橘色，像搁久了的锈。
孟凡打开电脑，调出父亲那个老国企的资料。产能淘汰，智能化升级，工人分流方案……数据密密麻麻，每个数字背后都是具体的人生。他能用算法模拟出最优补偿方案，能推演出再就业的成功概率，能画出平滑的转型曲线。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开口，说“爸，这一切都是必要的代价”。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精准匹配了苏曼一切显性需求的礼物清单，换来的却是分手。
晚上七点半，孟凡提着从智能生鲜柜取出的配菜盒，站在自家门前。
老式住宅楼，没装瞳孔锁。他摸出钥匙——物理钥匙，父亲坚持不换电子锁，说“那东西坏了一家人都进不去门”。
门开了，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背影绷得像块钢板。
“爸，我回来了。”
“嗯。”父亲没回头。
孟凡走进厨房。料理台上干干净净，电饭煲也没亮。他打开配菜盒，里面是两人份的蒜蓉西兰花、黑椒牛柳和米饭包，保鲜膜上贴着热量和营养数据。
“我带了饭，热一下就能吃。”
“吃过了。”父亲说。
孟凡动作一顿：“在厂里吃的？”
“泡面。”
他盯着手里的餐盒。算法推荐的均衡搭配，蛋白质、碳水、纤维比例完美。而父亲选择了泡面，那种被他的健康模型标记为“红色警戒”的食物。
“泡面没营养。”
“吃了几十年了，也没见死。”父亲终于转过身。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比你这些盒子里装的东西实在。”
孟凡把餐盒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补偿金的事，我算过了。”他背对着父亲，声音尽量平稳，“加上您的积蓄，如果做保守理财，收益率大概……”
“我不理财。”父亲打断他，“钱存银行。踏实。”
“可是通胀会……”
“孟凡。”父亲叫了他全名。
孟凡转身。
老人站起来，个子其实比儿子矮半头了，但肩膀还撑着。“我今年五十八，在厂里干了三十年。车床怎么用，图纸怎么看，一个零件差几丝是什么后果——这些我都懂。”他顿了顿，“但你那些算法、收益率、最优解……我不懂，也不想懂。”
微波炉“叮”一声。
“饭菜热好了。”孟凡说。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新闻里主播播报着“传统制造业智能化转型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声音。
孟凡看着父亲。老人低头吃饭，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他想说点什么——关于未来，关于再就业培训，关于他认识的一些人脉。
但最后他只是夹了块牛柳，放进父亲碗里。
“这个……蛋白质含量高。”
父亲没说话，把牛柳吃了。
收拾完厨房已经九点多。父亲洗漱睡了，卧室门关着。
孟凡回到自己房间——这里更像办公室。书架上没有小说，全是专业书籍和行业白皮书。墙上挂着一幅数据可视化艺术作品，是某个神经科学实验的脑电波图谱。
他打开工作邮箱，几十封未读。其中一封标题醒目：“‘亲密关系优化算法’二期项目启动会邀约”。
孟凡点开邮件。一期项目就是他今天辩护的那个，主要做恋爱匹配。二期要深入婚姻稳定性预测，甚至包括“生育决策支持”和“家庭教育路径规划”。
邮件末尾附了句口号：“用数据，让爱持续一生。”
他关掉邮件。
手环震动，是一条系统提醒：“检测到您今日久坐时间过长，建议进行十五分钟拉伸运动。”
孟凡没理。他点开父亲那个工厂的社区论坛，匿名板块里飘着好多帖子。
“三十年的老师傅，说不要就不要了。”
“智能生产线是好，可我们这些人去哪？”
“昨天在车间摸了最后一把机床，凉的。”
他一条条往下翻。没有太多激烈的言辞，就是些零碎的话，像机床零件散了一地。
翻到最后，一个刚发的帖子跳出来：
“老孟师傅今天签完字，在厂门口站了好久。有人问他看啥呢，他说：‘看看这地方，以后就只能在梦里见了。’”
孟凡盯着那行字。
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冷冷的。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数据流在无数终端间穿梭，编织着一个似乎永不犯错的未来。
他忽然想起那条金鱼。
喂食的人太多，每个人都带着好意，但它还是死了。
算法没算到这种“过度关爱”。因为善意无法量化，而死亡可以。
孟凡关掉电脑，躺上床。
天花板上有道细微的裂缝，是他童年时就有的。小时候他总担心房子会塌，父亲说：“裂了就裂了，房子有房子的命数，跟人一样。”
那时他觉得父亲在敷衍。
现在他想，也许那才是实话。
夜里不知几点，手机震了一下。孟凡迷迷糊糊抓过来看，是林见清发来的好友申请——他上周把母亲那块旧表送去修，留了联系方式。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话：
“表修好了。它停走的原因，挺有意思的。”
孟凡盯着这句话看了会儿，点了通过。
他没回消息，把手机扣在床头。黑暗里，那道天花板上的裂缝隐约可见。
他想，明天再去取表吧。
明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算法胜诉，生活败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