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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无声世界的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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聋哑学校坐落在城市西郊,红砖墙,梧桐树,校园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顾仰山和丁一站在校门口,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鸟鸣的声音,远处马路车流的声音——但这些,对这里的孩子来说,都是沉默的。
顾导的助理已经提前联系了学校。接待他们的是手语老师龙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男教师,手语流利,说话时习惯性地看着对方的嘴唇。
“顾先生,丁先生,欢迎。”龙老师的声音很温和,“顾导跟我们沟通过了,希望你们在这里能真实地体验聋哑孩子的生活和学习。”
他带着两人走进校园。操场上,一群孩子在打篮球,没有欢呼声,只有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和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进球了,他们用手语快速交流,脸上是兴奋的笑容。
“他们听不见裁判的哨声,”龙老师说,“所以比赛时有志愿者在旁边举旗示意。但你看,他们打得很好。”
顾仰山看着那些孩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剧本里的角色,就是这样一群孩子中的一个——渴望被理解,又害怕被同情;想要融入,又筑起高墙。
“龙老师,”丁一问,“我们可以和孩子们一起上课吗?”
“当然。”龙老师说,“今天上午有手语课、文化课和美术课。你们可以选感兴趣的听。”
他们选择了手语课。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个孩子,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老师站在前面,用手语教基础词汇,同时有一个助教在旁边用夸张的口型辅助。
顾仰山和丁一坐在最后一排。顾仰山很认真,跟着老师比划。丁一则观察着孩子们——他们的专注,他们的互动,他们用手语“说话”时生动的表情。
下课了,几个胆大的孩子围过来,用手语问:“你们是谁?”
顾仰山笨拙地比划:“我...是学生...来学习。”
孩子们笑了,其中一个女孩——看起来十二三岁,扎着马尾,眼睛很亮——用手语说:“你的手语很烂。”
顾仰山挠头:“我...刚开始学。”
女孩叫小雨,后天失聪,但读唇能力很强。她看懂了顾仰山的话,继续比划:“为什么要学手语?”
顾仰山想了想,用手语回答:“为了演一个角色...一个听不见的人。”
小雨歪着头看他:“你是演员?”
“对。”
“那你演的时候,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让顾仰山愣住了。他还没想过这个层面。
丁一在旁边,用手语帮顾仰山回答:“他想知道,听不见是什么感觉。”
小雨看着他们,突然拉起顾仰山的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然后开始说话——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声带的振动。
“我在说‘你好’,”她用手语解释,“你能感觉到吗?”
顾仰山的手心贴着她细细的脖颈,能感觉到轻微的振动。他点点头。
小雨又说了几句话,让他猜内容。顾仰山猜错了两次,第三次才猜对——“天空很蓝”。
“所以,”小雨比划,“听不见,但能感觉到。而且...”她指指自己的眼睛,“看得更清楚。”
顾仰山怔怔地看着她。这个十二岁的女孩,用一种简单直接的方式,给了他理解角色的钥匙。
午休时间,孩子们去食堂吃饭。顾仰山和丁一在校园里散步。
“丁一,”顾仰山轻声说,“我刚才突然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角色为什么那么矛盾。”顾仰山说,“听不见,世界变安静了,但也变清晰了。你会更注意细节,更观察表情,更...敏感。但同时,也会孤独,因为别人不懂你的世界。”
丁一点头:“所以你的表演,不能只有痛苦,还要有...敏锐。”
“对。”顾仰山说,“痛苦很容易演,但敏锐很难。我要让观众看到,这个人虽然听不见,但他有更丰富的内心世界。”
下午的美术课,小雨邀请顾仰山一起画画。主题是“我听到的声音”。
顾仰山看着这个题目,有点困惑:“可是你们听不见...”
小雨笑了,用手语说:“我们‘听’到的东西,和你们不一样。”
她开始画。画纸上出现了一棵树,树上不是叶子,而是各种颜色的音符。树下有一个小女孩,手放在树干上,闭着眼睛。
“这是风的声音。”小雨比划,“风吹过树叶,我看过科普书,知道会发出沙沙声。我画成绿色的音符,因为树叶是绿的。”
她又画了第二幅:一只猫,猫的胡须变成了波浪线。“这是猫呼噜的声音。我摸过猫,能感觉到振动。我画成波浪,因为声音是波。”
顾仰山看着这些画,心里被深深触动了。他拿起画笔,也开始画。
他画了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个男孩,背对着门。门外有很多人,嘴巴张着,但说的内容变成了一堆混乱的符号。男孩的手里拿着一把钥匙,钥匙的形状是耳朵。
“这是什么?”小雨问。
顾仰山用手语回答:“这是...选择。可以选择听,也可以选择不听。但有时候,不是我们能选的。”
小雨看了很久,然后比划:“你很懂。”
顾仰山摇头:“我不懂。我只是...在学。”
一天的体验结束了。临走前,小雨给了顾仰山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她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演的时候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顾仰山很感动:“谢谢。”
“不用谢。”小雨用手语说,“希望你演得好。因为...很多人以为我们只会可怜,但其实,我们很强大。”
回程的车里,顾仰山一直很安静。丁一开着车,偶尔看他一眼。
“在想什么?”丁一问。
“在想...我们真的很幸运。”顾仰山说,“能听见,能说话,能轻松地和世界交流。但我们常常浪费这种幸运——说废话,听噪音,不注意真正重要的声音。”
丁一点头:“所以你要演的这个角色,不仅是展现痛苦,也是展现...一种不同的感知世界的方式。”
“对。”顾仰山转头看他,“丁一,谢谢你陪我来。”
“应该的。”丁一说。
回到公寓,顾仰山开始整理今天的笔记。丁一则打开电脑,处理工作室的事。
第一个客户已经确定了——一个小歌手,叫朱红玉,选秀出身,有实力但没话题度。她的经纪人找到丁一,希望做一个“真实不做作”的形象塑造。
丁一正在看朱红玉的资料时,手机响了。是顾导。
“丁先生,体验生活怎么样?”顾导问。
“很好。”丁一说,“顾仰山很有收获。”
“那就好。”顾导顿了顿,“不过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曹元忠投资了王导的电影,也是聋哑题材,叫《听见你》。和我们同期筹备,准备打擂台。”
丁一皱眉:“曹元忠故意的?”
“大概率是。”顾导说,“王导是他的人,题材撞车也不奇怪。但我担心的是...他们会用一些手段。”
“什么手段?”
“比如,提前曝光我们的剧本,或者...挖我们的演员。”顾导说,“顾仰山那边,你们注意点。曹元忠如果知道他在我这,可能会找他麻烦。”
“我知道了。”丁一说,“我会注意。”
挂断电话,丁一把情况告诉了顾仰山。
顾仰山倒很平静:“意料之中。曹元忠那种人,不会轻易罢休的。”
“但你这边...”
“我没事。”顾仰山说,“合同都签了,他还能怎样?而且,有你在,我不怕。”
丁一看着他坦然的样子,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第二天,丁一开始正式处理朱红玉的案子。
他约了朱红玉和她的经纪人在工作室见面。朱红玉是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有点拘谨,但眼神清澈。
“丁总,我们悦悦真的很有实力。”经纪人说,“唱功好,创作也不错,就是...不会来事,不会炒作。”
丁一推了推眼镜:“我看过她的资料。问题不是不会炒作,是炒作方向错了。”
“什么意思?”
“你们之前做的营销,都是往‘甜美少女’‘初恋感’方向走。”丁一说,“但朱红玉的性格不适合这个。她内向,敏感,喜欢写深沉的歌——这些才是她的真实特点。”
朱红玉小声说:“可是公司说,甜美少女更受欢迎...”
“短期看是。”丁一说,“但长期看,做不真实的自己,迟早会崩。而且,现在的观众越来越喜欢真实、有特点的艺人。”
他调出数据分析:“我做了市场调研,发现有一批年轻听众,喜欢独立音乐,喜欢有故事感的创作。这部分市场还没被充分开发,正好适合朱红玉。”
经纪人眼睛亮了:“那具体怎么做?”
“第一步,做一场小型live house演出,只唱原创,不翻唱。”丁一说,“第二步,把创作过程拍成vlog,展示真实的创作状态——包括卡壳、烦躁、自我怀疑。第三步,做一个‘城市声音采集’企划,去街头录声音,写成歌。”
朱红玉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这个...我可以!”
“就是要你可以。”丁一说,“真实的你,比包装出来的你,更有吸引力。”
会议很顺利。朱红玉和经纪人接受了方案,签了合同。这是丁一转型后的第一单,他做得很认真。
送走客户,顾仰山来了电话:“丁一,我哥答应了。”
“答应什么?”
“见面。”顾仰山说,“他今晚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
“好。”丁一说,“地址发我。”
晚上七点,一家私房菜馆。顾仰山的妹妹冰卿已经到了,二十四岁,一身职业套装,英姿飒爽,气质干练。看到顾仰山和丁一进来,她起身握手。
“冰卿,这是丁一。”顾仰山介绍。
冰卿打量了丁一一眼:“丁总,久仰。星光计划做得不错。”
“谢谢。”丁一说。
三人坐下,气氛有点尴尬。冰卿和顾仰山长得不太像,气质也完全不同——一个精英商人,一个温和艺人。
“听说,你接了个不错的电影?”冰卿先开口。
“嗯,顾导的戏。”顾仰山说,“演一个聋哑人。”
冰卿点点头:“有挑战。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能行。”顾仰山顿了顿,“冰卿,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问你,我们之间的关系。”
冰卿挑眉:“什么意思?”
“我演的角色,和家里人的关系很复杂。”顾仰山说,“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我这个哥哥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冰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我哥哥,但...我们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现实,你理想主义。”冰卿说,“我觉得人要赚钱,要成功,要在这个社会站稳脚跟。你觉得...做自己喜欢的事,开心就好。”
他说得很平静,但顾仰山听出了话里的隔阂。
“所以你一直觉得我不成熟?”顾仰山问。
“不是不成熟。”冰卿摇头,“是...选择不同。我选择了更稳妥的路,你选择了更冒险的路。没有对错,只是选择。”
丁一在旁边听着,突然开口:“顾小姐,那你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吗?”
冰卿看向他:“后悔什么?”
“后悔和顾仰山这个哥哥疏远了。”丁一说,“为了成功,为了赚钱,牺牲了亲情。”
这话说得很直接,连顾仰山都愣了一下。
冰卿沉默了很久,久到顾仰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后悔过。尤其是爸妈走的时候,看到哥哥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而我却只能打钱,不能陪在身边...后悔过。”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真实。
顾仰山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冰卿...”
“但我知道后悔没用。”冰卿继续说,“时间回不去,选择改不了。我只能尽量...弥补。”
她看向顾仰山:“所以,哥,如果你需要帮忙,尽管开口。钱,资源,人脉...我能给的,都给。”
顾仰山摇头:“我不要那些。我只要...你偶尔给我打个电话,让我知道你好不好,就够了。”
冰卿怔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苦涩:“好。我答应你。”
那顿饭吃了很久。兄妹俩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父母的事,这些年各自的生活。隔阂还在,但至少,开始试着理解了。
离开时,冰卿拍了拍顾仰山的肩膀:“哥哥,好好演。等上映了,我给你包场。”
“好。”顾仰山点头。
回程的车上,顾仰山很安静。丁一开着车,等红灯时看了他一眼:“想什么?”
“想冰卿。”顾仰山说,“原来她也在乎,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很多人都这样。”丁一说,“不止是男人,女人有的时候也会。”
“那你呢?”顾仰山问,“你会表达吗?”
丁一想了想:“我在学。”
顾仰山笑了,凑过去亲了他一下:“学得不错。”
丁一耳朵红了,但嘴角扬了起来。
回到家,顾仰山开始读剧本,这次有了新的理解。丁一继续工作,处理朱红玉案子的细节。
深夜十一点,顾仰山合上剧本,走到丁一身后,轻轻抱住他:“丁一,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去见我哥,谢谢你陪我去聋哑学校,谢谢你...在我身边。”顾仰山说,“有你在,我觉得什么都能面对。”
丁一转过头,看着他:“我也是。”
两人对视,眼神温柔。
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熄灭。
但屋里,温暖的光,会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