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6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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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睡着的那一刻起，她的电话已经在想了很多。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惨白的光映着许挽星毫无波澜的脸。备注名是“谢冉星”，这三个字像某种陈旧的符咒，即便隔了五年，依旧能精准地戳中她想要逃避的神经。
“奶奶病了，如果有时间的话，你可以去看一下。”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质问，没有寒暄，开口就是那个唯一能连接他们两人的老人。
“嗯。”她回答。
只有一个字。许挽星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腾出手去摸床头那包被压扁的薯片。咔嚓一声，薯片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并不觉得自己冷血，只是在这个点接到前任——或者说前青梅竹马的电话，除了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她不知道还能给出什么反应。
“你给我打电话，你这些年去哪了，我找不到你了。”
这句话终于带上了情绪。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类似于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无力感。
许挽星嚼着薯片的动作停了一下。去哪了？
她去了一座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租了一间连窗户都打不开的地下室，每天在键盘上敲击那些并不存在的尸体和谎言。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白天在便利店买过期的饭团，晚上在故事里操纵人心。她没死，但也算不上活着。
“没去哪，活着呢。”她咽下嘴里的东西，语气淡淡的，“没死就不用特意找。”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挽星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挽星，奶奶想见你。医生说……可能就是这个月了。”谢冉星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手里还留着你高中那年给她买的围巾，谁都不让碰。”
许挽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掌心。那条围巾丑得要死，是她在那个充满粉红色泡泡的年纪，笨手笨脚织了三个月的废品。当时谢冉星嘲笑那是“勒死人不偿命的凶器”，奶奶却笑得见牙不见眼，整个冬天都围着它，哪怕热得脖子发红也不肯摘。
那是她在这个凉薄的世界里，为数不多的、被坚定选择过的证据。
“我知道了。”许挽星说，“我会去的。”
“好，我把地址发你。我在老家等你。”
“不用等。”许挽星拒绝得干脆，“我就是去看看老人，不是去跟你叙旧的。别搞得好像我们要破镜重圆一样，我不吃这一套。”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把手机扔到了床尾。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黑暗。
她没有哭。
眼泪这种东西，在大三那年为了赶稿子熬了三个通宵、最后发现文档损坏没保存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后来在出租屋里，被房东赶出来、抱着箱子站在暴雨里的时候，也没见掉过一滴。
成年人的崩溃是需要成本的，而她现在连崩溃的时间都没有。
许挽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下压着她刚写完的大纲，纸张粗糙的质感硌着脸颊。她想起谢冉星刚才的声音，想起那个总是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下的少年。
那时候的谢冉星多好啊，眼睛里没有这种令人心惊的疲惫。
“真麻烦。”她嘟囔了一句，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点开购票软件。
最快的一班高铁是明天早上七点。
她熟练地选座、付款，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列回乡的清单：给奶奶带点什么软糯的糕点，给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谢叔叔带两瓶好酒——虽然她也不想带，但礼数不能废。
至于谢冉星……
许挽星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悬停了片刻，最后按下了“删除联系人”。
既然要见面，那就当陌生人好了。
她关掉手机，拉过被子蒙住头。黑暗中，她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明天还要赶车，得早点睡。毕竟，只有休息好了，才有力气去面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以及那个曾经被她狠狠推开过的人。
许挽星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谢冉星的脸，而是新书里那个还没写完的诡计。
“或许……可以让凶手用冰刀做凶器。”她想。
然后，她睡着了。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像极了她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但她不在乎，反正天总会亮的，就像无论她怎么逃避，明天总会到来。
而她，许挽星，永远有本事在任何烂摊子里，找到继续活下去的乐子。哪怕只是吃一顿好吃的早餐，或者写完一个精彩的故事。
——
“陈言，你还在老家。”
“大小姐，欢迎回来，黄萌萌最近还好吗？”
“好着呢，不是你怎么关心她了。”许挽星用诽议的眼神看着他。
陈言正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抽烟，闻言挑了挑眉，把烟头在地上按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还是老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把藏在草丛里的刀子。
“关心一下不行啊？”陈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毕竟当年咱们三个可是‘铁三角’，你俩是公主，我是那个负责拎包和背锅的侍卫。”
许挽星翻了个白眼，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少贫嘴。奶奶家在哪边？”
“这边，我带你去。”陈言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箱子挺沉，里面塞满了许挽星给奶奶买的营养品和那些软糯的糕点。
“不用，我自己能行。”
“别逞强了，大小姐。”陈言单手提起箱子，走得飞快，“这路坑坑洼洼的，你那高跟鞋底要是卡进石缝里，我可不想再听你嚎一路。”
许挽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马丁靴，没反驳。这双鞋确实不适合走这种乡间土路。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烧秸秆的味道，这是许挽星记忆深处的味道，既熟悉又陌生。
“你这些年，混得不错啊。”陈言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在网上看到你的书了，卖得挺火。”
“混口饭吃。”许挽星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语气淡淡的，“倒是你，怎么还没走？听说你早就辞职了？”
“嗯，辞了。”陈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个破地方，谁爱待谁待。老子不伺候了。”
许挽星侧头看了他一眼。陈言比记忆里瘦了一些，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出来的。他走路的姿势依旧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痞气，但背影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继承家业？”许挽星随口调侃。
陈言脚步一顿，随即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家业？你是说我家老太太那套跳大神的行当？算了吧，我这人虽然混，但还没到去灵堂前嗷嗷哭的程度。”
许挽星也笑了。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笑。
“不过，”陈言转过头，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我确实打算留下来一段时间。老太太身体也不太好，我想陪陪她。”
许挽星心里咯噔一下。
“你也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奶奶的病。”
“嗯，谢冉星跟我说了。”
陈言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词句：“其实……情况比谢冉星说的还要糟糕一点。老太太有时候会糊涂，喊错人的名字。”
“喊谁的名字？”
“喊你。”陈言看着她，“她总说，挽星那孩子怕黑，怎么还没回家。”
许挽星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五岁那年，她第一次来到这个村子，因为怕黑不敢一个人睡，是奶奶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直到她睡着。
那时候，她是被所有人宠爱的小公主。
而现在，她只是一个在大城市里苟且偷生的逃兵。
“到了。”陈言停下脚步，指着前面那座有些破败的小院。
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户纸洒出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
“进去吧。”陈言把行李箱递给她，“我就不进去了，明天再来。”
“你不进去看看奶奶？”
“不了。”陈言摆摆手，转身走进夜色里，“我怕她看见我，又要唠叨我那个不成器的亲妈是白狐的事儿。”
许挽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奶奶，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奶奶那熟悉又苍老的声音：“挽星？是挽星吗？”
“是我，奶奶。”许挽星放下行李箱，快步走进屋里。
奶奶坐在炕上，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她看见许挽星，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笑得合不拢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奶奶拉着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背，“瘦了，在外面受苦了吧？”
许挽星摇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没有，奶奶，我过得很好。”
“好就好。”奶奶用粗糙的手擦去她的眼泪，“别哭，别哭。奶奶没事，就是老了，想你们了。”
许挽星趴在奶奶的膝盖上，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以为自己能一直做那个没心没肺的许挽星，以为自己能一直躲在文字和谎言后面，逃避所有真实的情感。
但在这个瞬间，在这个充满了奶奶味道的小院里，她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
原来，她一直都在等一个回家的机会。
哪怕这个家，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哪怕那个曾经和她一起长大的少年，已经变成了陌生人。
但只要奶奶还在，这里就永远是她的家。
“奶奶，我以后经常回来看你。”许挽星抬起头，认真地说。
“好，好。”奶奶笑着点头，“只要你愿意，随时回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嗯。”许挽星用力地点头。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许挽星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又要面对谢冉星，面对这个她逃避了五年的世界。
但至少今晚，她可以安心地做一个被奶奶宠爱的孩子。
这就够了。
奶奶：
我爱你，胜过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