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祁》槐落秋

8、再见

　　初三的下半学期，学生会进了很多新人，宋栀染也在为广播部新的部长物色人选。
　　招新那天，宋栀染坐在陆嘉祁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高一的学生为了进入学生会大放异彩。
　　广播部的竞选要求是读一篇稿子。
　　听着听着，宋栀染有些犯困，陆嘉祁轻轻的碰了碰她的手臂，她侧头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陆嘉祁凑近她耳边，宋栀染的身体也往他那边靠了靠。
　　“我表弟也参加这次竞选了，他从小就参加演讲比赛，比我厉害多了，一会让他给你露一手。”
　　耳边是少年的声音，酥酥麻麻的感觉，让她的半边身子如同僵住了一般。
　　“好，我看看。”
　　说着说着，陆清宴就上了台。
　　宋栀染只和他见过一面，是那年陆嘉祁被老师叫家长时，不过，和她印象中的人已经变了样子。
　　陆清宴穿着校服，眉眼很凌厉，陆嘉祁和他比起来，眉眼柔和了很多，皮肤很白，肩宽腿长，往那一看，像模特一样。
　　当他开口时，宋栀染还是被惊艳了一把。少年的声音冷冷清清，就算不用麦克风，也足以让演讲厅里的所有人都可以听清。
　　宋栀染看了看陆嘉祁，陆嘉祁眼里对台上的人满是欣赏。
　　果不其然，陆清宴加入了广播部，宋栀染也想着等她离开这个学校，就让陆清宴当上部长。
　　那天宋栀染给部员开完会后，便想要离开，却被陆清宴叫停了脚步。
　　“宋学姐”
　　“有事吗”
　　“我想……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有喜欢的人吗？”
　　宋栀染回头看着他。
　　很肯定的回答。
　　“嗯”
　　“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最近遇到一个人，他……他人很好，我见到他时，心脏跳的很快，眼睛不自觉的总是看他，看到他去看别人，我很不舒服，这是喜欢吗？”
　　听完后，宋栀染看着面前的人。
　　“是吧，你是喜欢他的”
　　“那……如果他是男生呢？这也是喜欢吗？”陆清宴有些紧张，说话时声音也是颤抖的，他怕被说成怪胎，说这是病。
　　“喜欢是不分性别的，但如果你要将这份爱说出口，就要和他一起去面对世俗的眼光，就算大家都唾弃你，甚至父母和你断绝关系，你也要和他走下去吗？就算最后的结局并不美满，你也要和他在一起吗？”宋栀染并没有去质疑他，而是说出了一些会面临的情况。
　　“我……不确定。”
　　“那就等你哪天看清自己的心吧，你很勇敢，这是我们的秘密，我不会说出去的”
　　“嗯，谢谢你”
　　陆清宴停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宋栀染自从参加完百日誓师后，开始更加勤奋起来，原因无他，她想考上一个好的高中，离他近一点便好，距离中考还有97天，宋栀染已经做完了6套中考模拟卷。曾几何时，同桌之间已经互相熟络起来。
　　陆嘉祁会给她带早餐，她也会在陆嘉祁睡觉的时候帮他记作业，有时两个人也会默契的闭口不言，去忙自己的事，在空闲的时间也会经常打电话，研究一些题目。
　　宋栀染发现陆嘉祁有一个习惯。
　　他喜欢送她一些各个口味的糖。
　　牛奶味，草莓味，酸奶味……
　　明明给了她那么多种糖，印象最深的是开始少年在她手里塞了一颗青柠糖。
　　可是少年看着她时，总是欲言又止，眼中多了几丝不舍，宋栀染看不懂他。
　　直到那天晚自习，天色很黑，老周答应他们看电影，最终由大家一致决定，看最新上映的电影。
　　《暗恋·橘生淮南》
　　班长把电影调出来后就回了座位，老周也回了办公室，剩下的都是他们的时间。
　　宋栀染将陆嘉祁给她的柠檬糖放进嘴里，带着丝丝的甘甜，让人无法忘怀的，何止是糖呢？
　　这部电影她已经看过了，于是她拿出作业本开始写作业，有时候也抬头看两眼。
　　班级里静悄悄的，只有笔的刷刷声和电影说话的声音，陆嘉祁侧头看着她，翻了翻口袋，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拿出来一个橘子。
　　扒开之后分给了宋栀染一半。
　　“边看边吃，多应景啊，正好看的橘生淮南，那你的栀子花生于哪儿啊？”
　　少年跟她开着玩笑，没人注意到他红透的耳尖。
　　寻常的每一天，都是幸福的倒计时
　　电影快到尾声时，宋栀染看着糖，莫名的，她想起了陆清宴。她突然想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就算……就算当不成朋友了，但她不想在当胆小鬼了，
　　青春应该是勇敢的，不是吗？
　　宋栀染安静了几秒，轻轻叫了他的名字。
　　“陆嘉祁，我……”
　　“宋栀染”
　　“嗯？”
　　“我爸妈说我好像转学了，将来高中不会在这里念了，好像要转去哈尔滨还是哪儿？具体我也不知道”。
　　他说话时像寻常的样子，依然在扒橘子，但是手是颤抖的，抖的他都想跟手说，真没出息。
　　宋栀染愣了，手里的笔也停了很久，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此时又无影无踪，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说挽留的话吗？自己挽留，他也不会留下来，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的听着。
　　“所以那天晚上，答应好你的考一个高中的诺言好像没有办法实现了，不过咱们两个将来可以考一个大学，有缘会再见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却撞进了少女泛红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陆嘉祁手忙脚乱的把橘子扔到一边，拿出纸巾给她擦眼泪。
　　“你……你别哭啊，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只是高中不在这里上学而已，好了，别哭了”
　　少年难得轻声轻语的说话，用纸巾一点一点沾她的眼泪，心脏却如针扎一般疼。
　　宋栀染强忍着泪，可是不难听出她声音的哽咽。
　　“那，那你想考什么大学，陆嘉祁，你告诉我，我要和你考一样的大学，高中……高中不在一起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宋栀染是笑着的，却比哭还难看。
　　“浙江大学怎么样？”少年看着她。
　　“你呢？喜欢吗？”
　　“好，是你喜欢的就好”少女挤出一个笑，看着他。
　　“陆嘉祁，别忘了我”
　　或许她这一生遇到美好的东西都会转瞬即逝，挽留却也留不住，只能让它随风而去。
　　“不会忘记你的，宋栀染。”
　　“你前两天不是买了同学录吗？给我填一下吧，不然到时候可就没时间填了，我害怕你忘记我，到时候连我名字都记不清了，那可怎么办，秋姑娘”
　　宋栀染在书包里翻着，把同学录放在他面前，她买的很普通，里面的装饰页也大多都是简约朴素的，大多也都是重复的花样，只有一张是独一无二的，再也没有替代品。
　　“写这张上面吧”。
　　她将手中的纸往他面前递了递。
　　“好”。
　　少年拿起笔，一笔一画的写着。
　　“你怎么写的这么工整？平时怎么不见这种字”少女看着他。
　　“那能一样吗？万一你将来把我忘了，看着我的字，还以为我是一个不好的人呢，我可不想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
　　可是……怎么会忘记你呢？
　　下课铃声打响，陆嘉祁也正好写完了最后一笔。
　　“好了，给你，我家长在外面等着我呢，我就先走了。”
　　“嗯。”
　　陆嘉祁拿着包向外走去。
　　宋栀染低着头看着那张同学录，上面还残留着少年指尖的温度。
　　明明填的都是一些基础信息，她却反复看了很多遍。
　　最后的最后，一切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背后的留言上，少年的字迹实在不算工整，却能看出来他已经很用心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我们终将会重逢的，祝秋姑娘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后来想着想着她就哭了，眼泪滴到同学录上，她慌忙的擦干净，她有不甘，但又觉得他父母做的决定很对。
　　这样的小县城怎么能困住少年呢，意气风发的少年，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脑海里还响着少年刚刚的话语
　　“咱们两个将来可以考一个大学，有缘会再见的”。
　　有缘自会相见……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鬼使神差的，她也拿起笔在旁边写到
　　“我们一定会相见的，LJQ”
　　中考那天，少女带着自己的梦想，走进了三年青春的结尾，坐在中考的座位上，才发现陆嘉祁跟她一个考场像无数次那样，坐在了她的斜前方，自己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他。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她不想跟少年说分别，却也觉得县城的外面已经是广阔，盛大的，她的少年该去那样的地方，陆嘉祁值得更好的。
　　中考的题目真的不算难，恍恍惚惚就走出了考场，陆嘉祁像是有急事，匆匆的出去了，连老师后面喊的把自己桌角的准考证拿下来都没有听到。
　　少女故意收拾的很慢，等教室空无一人时，拿走了少年的准考证，上面有少年的照片，一张完整的正脸的照片。
　　不再是背影，不再是模糊的侧脸。
　　那个青春里的少爷，就站在初中的尽头，看了她一眼。她将准考证小心的放在自己的口袋里，也出了门。
　　她迎着夕阳慢慢的走着，三年真的过得很快，她好像还来不及告别。
　　到了毕业典礼那天，宋栀染罕见的扎了高马尾。
　　陆嘉祁也在，说是拍完毕业照就要去赶火车。
　　看着他的脸，恍惚间自己已经毕业了，也已经认识他好久了，自己像是做了一个盛大的梦，也不知道从谁那里偷了三年的美好。
　　那她的时间呢？好像都被岁月偷走了。
　　盛夏的杨树，总是会结满了杨絮，风一吹，漫天杨絮飞扬，空气中又平添了几分浪漫。
　　很像和他初见那天。
　　她在广播站最后放了一首《富士山下》，便起身匆匆去到了操场，刚走进自己的班级便听到老周的声音。
　　“行了，行了，都别傻站着了，赶紧自己调整位置，准备拍照了”。
　　宋栀染像往常一样站在了最角落里，想让自己减少存在感。
　　“宋栀染，你站到中间去，个子挺高的，去角落干什么？”老周看着她说。
　　“哦，好”。
　　她本来没有仔细看的，匆匆走到了中间。
　　刚站定，便听到了一句带着笑意的话。
　　“小同桌，看来咱俩还挺分不开的，毕业照都站在一起”。
　　听到声音她才向旁边看。
　　是陆嘉祁。
　　“去放歌了？”
　　“嗯”
　　“你怎么这么喜欢《富士山下》？”
　　“个人喜好而已”
　　“对了，我在你桌子上放了东西，一会儿别忘了拿”少年的声音散漫，带着几分困意。
　　“昨天晚上因为收拾东西一晚上没睡，可困死我了”
　　陆嘉祁才不会告诉宋栀染，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给她准备什么礼物，早上起来行李都是随便装的，匆匆忙忙就来了。
　　“好，我一会儿回去看看”。
　　“你……今天晚上的火车吗？”少女的声音很小。
　　“不是，今天中午的拍完毕业照就走了，怎么，还没走就想我了？”
　　“谁想你？”宋栀染偏头不看他，却悄悄红了耳尖。
　　“小骗子，撒谎长不高”
　　“行了，行了，都别说话了，来来来，摄影师开拍”
　　宋栀染捋了捋头发，头微微向陆嘉祁那边靠。
　　“你们喊点儿什么吧，来来来，一！二！三！”摄影师大喊着
　　“老周是霸总！”
　　“哎！这群小兔崽子”老周笑着骂道
　　三年的青春卡上了节拍，随之盛大的落幕。
　　记忆深处的宋栀染就这样笑着看着她走远。
　　同学们陆陆续续走着回教室。
　　陆嘉祁也慢慢的向前走着。
　　“陆嘉祁！”
　　他回头，看着向他奔来的少女。
　　“小同桌，怎么了？跑的这么急”他看着眼前的少女，注意到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我……我……”
　　“怎么说话还吞吞吐吐的？背着我干什么坏事了？”少年看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能跟你拍张照吗？一张就好”。
　　越说声音越小，她害怕陆嘉祁不会同意。
　　“要是很介意的话就……”
　　“这有什么？拍吧”
　　少年拿走她手中的相机，对着空中比划着。
　　宋栀染没想到他会答应，本来想着要是拿不到正脸照，拍一张背影也可以，愣神的功夫，陆嘉祁已经找好了角度。
　　陆嘉祁实在太高了，明显跟宋栀染的身高差很多
　　他好像也感受到了她的顾虑，微微弯了弯腿，视线与她平视。
　　“好了，开拍了”。
　　咔嚓。
　　少年和少女的笑容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满意了吧？我得赶紧走了，要不然赶不上火车了”。
　　“还有”少女叫住了他。
　　“这个送给你”。
　　是一盒折的纸星星，还有余光中的一本书《赤子》
　　“这本书很好的，陆嘉祁，毕业快乐”少女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仿佛一切都定格在这一瞬
　　陆嘉祁转身抱住了她，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这个拥抱带着他又撑了很多年。
　　“路上小心，一路顺风，你一定要一路顺风，陆嘉祁，一路顺风”。她的泪水控制不住的涌出，止都止不住。
　　“好”
　　陆嘉祁转身想走，脚步顿了顿，回头看着她，露出了张扬的笑容。
　　“宋栀染，你很厉害的，但是要是再出门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身旁可就没有我了，也没什么好祝愿的，就祝你自由如风，无拘无束，梦想触手可及”。
　　说完，少年转过身去向前走着，抬起手挥了挥，就算了道别。
　　她看着少年的背影，他总是这样，每一次告别，永远不给她正脸，给她的永远是背影，渐渐远去的背影。
　　梦想触手可及吗？
　　回到教室，她看见桌子上的那盆芍药，很鲜艳的红色，顺着风摆了摆，像是少年在跟她招手一般，很明显是少年放到她的桌子上的。
　　这算是什么？道别礼物吗？
　　回到座位，她带着怜爱地摸了摸芍药的叶子。
　　会再见的。
　　陆嘉祁，我们来日方长。
　　“同学你好，请问你们班宋栀染在吗？能麻烦你叫她出来一下吗？谢谢”。
　　“在的在的，宋栀染！外面有人找”。
　　“好的，这就来”。
　　她将手中的芍药放下，向门口走去。
　　“江槐？”
　　“阿染，可以在我的校服上写上你的名字吗？身边的朋友好像就差你了”江槐笑着向她递出笔。
　　“嗯，好，写在哪里”。
　　宋栀染看了看他身上这件衣服，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只有胸口处留了一片空白，但是写胸口好像不太好吧。
　　江槐手指点了点心口的位置。
　　“写在这里吧，别的地方也没有空位了”。
　　少女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好”宋栀染将笔盖拔开，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她没有注意的是，衣服上的笔记都是黑色的，自己的那根笔却是金色的。
　　江槐好像可以闻到宋栀染身上淡淡的香味，是很轻很轻的味道，关于她的一切，他总是想第一时间知道。
　　“好了”
　　宋栀染垂眸，将笔盖盖上还给了他。
　　“谢谢阿染”。
　　“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屋了”。
　　“毕业快乐，阿染”。
　　“毕业快乐，江槐”。
　　少女转身向屋里走去。
　　江槐拿着手中的相机，拍下了一张模糊的背影。
　　阳光正好照在宋栀染身上，一切的一切，都记录在这一个小小的相机里。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本来准备表白的，以为陆嘉祁走了，宋栀染会放弃，他希望他的阿染能看看他，他也在背后喜欢了她很多年。
　　可是他忘了，重情义的又何止是他呢？
　　陆嘉祁往宋栀染桌子上放芍药时，他看到了。陆嘉祁和宋栀染合照拥抱时，他也看到了。
　　宋栀染笑的那样的明媚，仿佛经历了天大的好事，但那不过就是一张合影和一个拥抱而已，仅此而已。
　　这盛大的青春，又包括了多少人想说却没有说出的心事，又隐藏了多少刻意的对视，想触摸却又收回的手，说不出口的话语，又使多少人错过，是多少人午夜梦回时的遗憾，是多少人心里难以跨越的鸿沟，大家都是胆小鬼，大家都只会自卑。
　　宋栀染是。
　　江槐也是。
　　可是，不止宋栀染，不止江槐。
　　风也读不懂他们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