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祁》槐落秋

6、萤火虫的夏天

　　再到初二开学，那是一个炎热的日子，即便她站在大树的阴影中，向她吹过来的，都是燥热的风。
　　校长还在上面滔滔不绝的讲着，无聊又繁琐。宋栀染低头看着人工的草坪，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陆嘉祁和她说的今年有学生代表的发言，巧的是，发言人就是他。
　　想着想着，她便抬头寻找陆嘉祁的身影。
　　陆嘉祁站在树荫下，抬起稿子扇风，而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少年身上。
　　直到校长说出有请学生代表发言时，她才回过神，反应过来陆嘉祁已经上台，于是将目光聚集在台上上。
　　陆嘉祁一只手拿着演讲稿，一只手拿着话筒，从容不迫的讲着，风裹着他的声音扑向她。
　　“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二一班的陆嘉祁，面对新学期……”
　　少年的声音带着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此时如太阳般耀眼。
　　宋栀染有些惊讶，他居然会演讲，同时要觉得，他是完美的，一直都是。
　　随着陆嘉祁的演讲结束，台下传来了雷鸣般的掌声。
　　随后便是高一的优秀代表上台。上台的是一个男生，一双狐狸眼，皮肤很白，眼角有一颗泪痣，唇貌似也比别人的要红。
　　由于过分出色的容貌，宋栀染也很好奇他接下来的演讲内容。
　　“各位领导老师，大家好，我是高一一班的许尽欢，很高兴可以加入六中这个……”
　　许尽欢……宋栀染在心中过了几遍。
　　很好的名字。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演讲结束后，典礼也就结束了，人群中，宋栀染看到了上次那个男孩，好像叫……陆清宴，是陆嘉祁的表弟，陆嘉祁和陆清宴边走边说着。
　　她想了想，还是转身离开了。
　　难度和压力随之而来，初二的题目变难了，宋栀染有点跟不上脚步了，特别是数学，让她十分吃力。当她看着卷子上的题有些恍惚，怎么越看越晕了。
　　第一次，宋栀染的数学掉出110，甚至连优秀线都没有达到。
　　老周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是否最近学习压力太大，宋栀染有些害怕，因为她从来没被老师谈过话，于是只能摇着头不说话。
　　“栀染啊，线崩的太紧是会断的，有时候学习要劳逸结合，才会达到更好的效果的，再说，初二的东西一定会难一些，不用给自己逼得太紧”老周拿着保温杯，坐在办公椅上，看着她语重心长的说着，眼眸里倒映着少女的身影。
　　宋栀染的进步他看在眼里，从刚开始的班级中下游，到现在的班级第二，年级第二，付出了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他欣赏这样的学生，天赋固然重要，努力却也是决定性因素。。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宋栀染背着手，扣着手指，有些不知所措。
　　老周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棒棒糖给她。
　　“好了，出去吧，尽快调整过来”。
　　宋栀染接过“好的，谢谢老师”。
　　回到班级，就看到了课间刚睡醒的陆嘉祁，头发乱作一团，眯着眼睛拿起桌子上放着刚发的卷子，嘴里念叨着什么，宋栀染忍不住凑上去看他的分数。
　　陆嘉祁，117。
　　他像是不在意一般，扔到一边，想继续睡，偏头看到了她的脸。
　　宋栀染有些泄气。
　　怎么就是追不上……
　　“怎么了，小宋同学，愁眉苦脸的，老师训你了？”少年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心。
　　“没有，就是考试考的太差了，老师问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宋栀染淡淡的说着。
　　陆嘉祁竟然松了一口气。
　　“看你天天往那儿一坐，就是刷题，都快变成机器人了，我可不想要一个每天只会说你好的机器人同桌”。
　　他凑近了些，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小宋同学，不心疼你自己也得心疼心疼我吧，别让我天天对着一个机器人聊天啊”。
　　“可是……我数学越来越差了，新学的知识点根本就听不懂，我要是不刷题的话，那不更废了？”
　　“你就不能利用一下身边的资源？这话是这么用的吧？我这么大个行走的数学作业帮，你不用用？”少年轻点着她的额头，有些好笑的说着。
　　宋栀染的心咯噔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理解错误了，沉寂的心起了点点涟漪。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来问你？”
　　“不然呢？那，宋小同学，除了你身边儿这个同桌，你还想找谁教你啊？我这次数学班级第一哎，你也不找我，想去找隔壁班那个……嘶……江槐？他虽然说数学也很高吧，但是明明我离你更近，更好用一点。”
　　“可是我数学很差的，我感觉你教不会……”
　　“没事儿，我那语文那样，梁总不还好好的吗？我就不相信你能把语文给的素材看成题目，题目就写了三行”。
　　“…………”
　　宋栀染真没见过这样的。
　　“那你眼神还挺好的”她捂嘴轻笑着。
　　“别提了，考试前一天看那个你给我的那个语文笔记，阅读理解答的可好了，答性情了，答作文的时候实在太困了，考睡着了，睁眼睛作文就剩20分钟了，太着急了，我说这次题目还挺不一样的。” 陆嘉祁笑着看着少女的笑颜。
　　他想让她永远这么快乐，起码在这里，可以看到这样鲜活的她。
　　“所以啊，别对自己那么没信心，人总是在否定的时候会迷失自我，你管最后是什么结果呢？努力前行就好，慢一点儿也好”。
　　终点是你就好……
　　在困难重重的路上，终点是你……就好。
　　她想着。
　　想说的话说不出口，埋在心里，可怜的胆小鬼。
　　“宋小同学，问我吧，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少年拍着胸脯保证。
　　宋栀染看着他，回忆跟他当同桌这些天
　　“小同桌，怎么了”
　　“小同桌，这么厉害啊”
　　“小同桌……”
　　自己好像有些不一样了，甚至有时候觉得，有人关心自己就是应得的。
　　想要见好就收，但是偏偏内心里却贪得无厌，想要索取的不止这些。
　　没有人会抗拒他，没人会抗拒风华正茂的他。
　　下课后，少年拿着笔，在题目上勾勾画画，阳光照在他身上，和那天他救自己一样，好像他浑身都在发光，像神明降临人间。
　　“干嘛看着我呀？你要是觉得好看，下次送你两张我的自拍照”陆嘉祁她着她发愣的眼。
　　“我没……看你”宋栀染侧头，脖子和耳朵红了大半。
　　少年用笔杆敲了敲她的头。
　　“撒谎”。
　　“不过我倒也不计较了，认真听，这里很重要的，这学明白，真给你自拍照”。
　　“哦”。
　　近一点吧，再近一点。
　　陆嘉祁，是梦也好，是你就好。
　　从炎炎正午到夕阳西下。
　　也是奇怪，平时难懂的数学题，竟然也听懂了，后来陆嘉祁出了几个例题都能做出来。
　　陆嘉祁都笑了。
　　“你这数学天赋可比我那语文要强太多了”。
　　“老师不是说劳逸结合吗？正好，前两天看电视说咱们这儿会有一个什么流星雨，我最近找到了一个观星超好的地方，明天晚上，你有时间吗？”
　　“有的”。
　　宋栀染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如打鼓一般。
　　他在约自己去看流星雨，这是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的，以前想着默默跟在他身后就好，但现在，他想堂堂正正的站在他身边。
　　“好，那明天我找个地方。”
　　“嗯”
　　宋栀染抬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夕阳就在那里看着，好像也替自己高兴。
　　回到家后，她在衣柜里翻翻找找，自己平时很少穿裙子，但是又觉得跟他见面穿裙子会更好看。
　　宋岩町去外地了，妈妈去工作，睡在宿舍，很长一段时间家里都一个人，不过她也习惯了。
　　翻着翻着找到了一条黑色的裙子，已经是挺长时间买的了，但是因为款式比较简约，现在也很流行，
　　她试了试大小，还好自己没有吃胖，裙子的大小正好。
　　她又在洗手间换了好几次发型和配套的发卡，终于选出了最好看的一套。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梳着侧麻花，穿着裙子，对着镜子微微一笑。
　　好像……还挺好看的……
　　收拾好后躺在床上，期待着明天晚上相遇，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心里莫名的兴奋。
　　第二天晚上她穿着自己准备的小裙子，扎好侧麻花辫，带好了发卡，在他说的地方等他。
　　站了没多长时间，便听到了身后的呼喊。
　　“宋栀染！”
　　她回眸，看着少年向她奔来。
　　陆嘉祁穿着黑色的冲锋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体恤，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黑色牛仔裤，向她跑来。
　　自己喜欢的少年就这样一步步的向自己跑来。
　　“等很久了吗？不好意思啊”
　　“没有，我也刚来”
　　“时间还早，我们去玩玩？”
　　“我都可以”
　　“那走吧，我知道有个KTV在这，就在那边，离得也不远”
　　“嗯”两个人慢慢的走着，迎着月光他们的影子被拉的很长。
　　路上陆嘉祁一直在很认真的找话题。
　　“好像快要中秋了，我家都准备买月饼了，你喜欢吃什么馅的？我家回回都买五仁的，我不喜欢，感觉苏子的好吃”。
　　“啊？我都还可以，不挑的”。
　　她一共也没吃过几回月饼，那几次还是去舅妈家，舅妈家的弟弟给的，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他，拥有家长全部的爱，饱满的，无暇的爱。
　　聊着聊着就到了KTV，陆嘉祁开了个包间，又买了饮料。
　　宋栀染有些拘谨，一直低着头。
　　“别紧张，又不是要吃了你，你会唱歌吗？会的话就一起唱，不会的话，我唱也可以”。陆嘉祁摆弄着设备。
　　“会一点点”
　　“那你会唱什么我给你点”陆嘉祁打开饮料，仰头喝了一口。
　　“我忘记名字了，你点着，我会哪个唱哪个”。
　　“好”。
　　陆嘉祁随便点了几首，宋栀染一个都不会，就坐着听着他唱了一曲又一曲。
　　少年声音很轻，唱的意外的好听，声音一点点钻进少女的耳朵里，使少女有些恍惚。
　　她像之前那样，望着他的身影，昏暗的灯光，她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看出他的轮廓，鬼使神差的，她伸出手，用指尖一点点沿着他的轮廓勾画着。
　　额头，眼睛，鼻子，再到一张一合的嘴巴。
　　梦里的人此时就坐在她旁边，一首一首的给她唱歌，是单单属于她的歌，是单单属于她的仲夏夜之梦。
　　等她在回过神，少年点下了最后一首歌。
　　是陈奕迅的《富士山下》。
　　“这个，会唱吗，合唱吧”。
　　“好”。
　　二人初遇那天，广播里正好放的也是《富士山下》
　　那么多年的反复，那么多年的重蹈覆辙，这是她用尽14年的勇气做过最出格的事，她从来没有来到过这里，在她的童年里，只有反复的学习，和父母嘴里满心满眼的压力，这使她不敢，不敢再去尝试新的事物，只愿意活在自己的舒适圈里，但从今天开始一切都打碎了。
　　因为她有陆嘉祁了，她有了世界上最好的，独一无二的人。
　　自己好幸运，真的好幸运。
　　歌词进入了高潮的片段。
　　“靠拥抱亦难任你拥有”
　　“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唱着唱着眼角的泪花再也藏不住了，一滴晶莹的泪就这么落在了这个燥热的盛夏。
　　唱着唱着就到了夜晚，两人来到事先约定好的地方，坐在了草地上。
　　这是一个小山坡，视野很好，四周都是草地，偶尔还能听到蝉鸣阵阵。
　　“还有几分钟就要来了，这里多好啊，下面还有湖，夏天在这儿挺凉快的”。
　　少年坐在她旁边说着。
　　宋栀染顾不得这些，她的脸快烧起来了。
　　好近，好近。
　　她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很好闻，她没有闻过这个牌子的洗衣粉，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的未来，也没有闻到这股味道，后来才知道，这是世上独一无二，只属于他的味道。
　　“对了”。
　　“你有特别想上的高中吗，跟你同桌太好了，都舍不得跟你分开了，到时候我们也考一个高中，一个大学也当一个班的，好不好，秋姑娘”。
　　风裹着他的声音吹到了她的耳朵里，她微微愣神，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砰”
　　不知道是谁的心脏，先漏了一拍，随之而来的，是一次次强有力的心跳声。
　　“好，你想考哪个高中？我一定要跟你考上一样的高中”。
　　宋栀染第一次想要赢。
　　纯白底色下的是绚烂五彩的青春，少女此时的眼眸中带着星星，比即将到来的流星雨都要闪亮。
　　“七中吧，市重点，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少年也大大咧咧，看着她很认真的说。
　　“上次的录取分数线好像是645，咱们两个现在都过线了，一定能一起考上的”。
　　“好，一言为定，我们会一起考一个高中的”。
　　两人在夜色下拉了勾，做了誓言。
　　宋栀染就是要这样，她要做到成为和陆嘉祁并肩的人，要让他们在想到陆嘉祁时，也总能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势均力敌才能顶峰相见。
　　“看看看，流星雨来了”少年惊喜的拍着她的肩膀，提醒她去看漆黑的夜空。
　　此时的夜空不再像当时那般黑的深沉，上面星星点点的闪着星光，远处有什么在高速滑动着
　　宋栀染回神，看到黑夜中一束束亮光，划破了黑夜，紧接着后面一颗一颗，照亮了整个夜空，使黑夜不再沉寂。烘托了气氛，这一切的一切，都远远比不上陆嘉祁搭在她肩膀的手。
　　那样的炙热，那样的滚烫。
　　“宋栀染，对着流星雨许愿最灵了，不试试？我和你一起”少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流星许下了自己的愿望，没有人知道他许的愿望是什么。
　　“好”
　　宋栀染就坐在那里看了他很久侧脸，才闭上眼睛许了自己的愿望，当时许下的愿望，她就算再隔20个14年也不会忘记。
　　第一个愿望，希望陆嘉祁平安喜乐。
　　第二个愿望，希望陆嘉祁永远幸福。
　　第三个愿望，希望自己得偿所愿，常相见，长相念。
　　等最后一个流星划过，她才睁开眼睛，转身便对上了看着她笑盈盈的陆嘉祁。
　　“宋栀染，你许了什么愿望？万一是什么物质上的东西，说不定我就能帮你实现呢，就当是送你明年的新年礼物”。
　　“为什么要这么早的送？”
　　“谁知道呢？万一明年新年我忘了或者怎么着，吃亏的可是你啊”。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陆嘉祁”。
　　“跟我说两句怎么了？”陆嘉祁站在他面前手舞足蹈的说着，可能是情绪太激动了，一粒石子就被他不小心踢进了湖里，随着扑通一声。
　　从山坡下飞上来了无数个“星火”
　　“我还以为他们开玩笑呢，没想到这里真的有啊”陆嘉祁有些惊愕，两个人就这么呆呆的看着那成片成片的橘色的“灯火”。
　　萤火虫带着点点星火，缓缓飞向天空，随后便飞向了四面八方，也不知道会去到什么地方，是高耸的悬崖还是巍峨的高山，是娟娟细流的泉水还是汪洋无际的大海？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数，一切的一切都未能判定，但这个夏天过于惊艳，宋栀染就这样瞒着所有人记了很多年，原因无他，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变数，那个本应该不会有交集的变数——陆嘉祁。
　　那是独属于萤火虫的夏天，也是宋栀染心中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