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祁》槐落秋

4、他好像有女朋友了

　　时间从来不会等人，一眨眼又换了一个季节。今年的雪好像格外的大，给城市披上了一层雪白的狐裘，雪花在路灯的映射下闪闪发光，似水晶，如梦似幻，却也抵压不住灯光烘托出的人间烟火，甘做陪衬。
　　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仪式感是即使这一年过得再不好，这个时候也总要风风光光的，预示明年的好兆头。
　　走在路上，家家门外贴着喜气的对联，烟火声声，其乐融融，是独属于新年的气息。
　　宋岩町出去了半月未归，却无人在意，宋栀染的母亲，巴不得宋岩町带着宋栀染，死的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宋栀染，快去把对联贴一下，手脚也不知道麻利点，真不知道我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懒惰的女儿”女人穿着一身红，对着镜子边涂口红边说。
　　“好，知道了”宋栀染放下手中的笔，转身去拿对联。
　　“弄完后抓紧写作业，自己一点规划都没有，别想着放假，成绩都这样了，还放什么假”。
　　“知道了”。
　　她拿着对联来到门前，拿着胶棒，将对联的背面涂满，仔仔细细的将对联粘在门上，随后向后退一步，看着上面的字
　　锦鲤潜蛟跃龙门，万木逢春尽开颜
　　她看着上面的尽开颜，顿了好久，勾着唇自嘲一笑
　　“开颜啊……我未曾拥有的，可望不可即”。
　　新年她过得不高兴，一直都不高兴，房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吃饺子，一个人听着楼下的鞭炮声。思绪不由自主的飞向考试的那天下午。
　　最后一科答的是英语，她答得很快，笔试结束时，还有三十分钟才结束考试，闲的无聊，她看了一会树枝上的鸟，才看向了坐在窗边的人。
　　这里的冬天太冷了，陆嘉祁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带着围巾，也在看着窗外。
　　他在看风景，她也在看风景。
　　她的位置可以看到男生的侧脸，可以看到他常常含笑的眼睛，悄悄的，她在本子上画上了他的侧脸，却怎么画，都觉得没有他本人好看，可能是本子上的他不会对她笑。
　　过了一会，陆嘉祁又低头检查着试卷，偏偏有一缕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没有察觉，专心的看着题
　　少女一直看着他，直到考试结束，铃声打响才回过神。
　　在收拾书包时，心中还在遗憾要有好几个月看不到陆嘉祁了，直到看到了出现在视线里的鞋子，她下意识向上看去，是心心念念的少年笑盈盈的脸。
　　“你一会回家吗？”
　　“嗯……怎么了”宋栀染下意识把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的本子拿起，背在身后。
　　“没什么，我自己走挺无聊的，一起走吗，请你喝东西”。
　　“好”宋栀染毫不犹豫的答应，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那你慢慢收拾，我在门口等你，慢慢弄，我不急”。
　　“好的”。
　　宋栀染收拾好后，向门口走去。
　　抬眸时，正好撞进了少年含笑的眼睛里，他正在和别人说话。
　　她的眼中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其他的人好像都是虚化的。
　　一个女生从她身边擦过，走向陆嘉祁。
　　宋栀染硬生生的止住了脚步。
　　“你好，同学，我注意你好久了，可以交个朋友吗？交换一下联系方式，我叫方晓晓”
　　少女的清脆的声音传入了宋栀染的耳朵，她看向陆嘉祁，没有说话，心中却在不断的哀求
　　陆嘉祁，别答应她好不好……她是自私的，她想让少年只照亮她的青春。
　　“你好，同学，抱歉，我没有和别人交换联系方式的习惯，以后要是有重要的事，可以来一班找我，十分抱歉”少年认真的看着面前的女生，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她。
　　“好的，没事的”女生有些失落的走开。
　　他身边的男生碰了碰他的肩。
　　“可以啊陆嘉祁，方晓晓啊，挺有名的，十班公认的班花，怎么不加？哎，一会一起回去？”
　　陆嘉祁的双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围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宋栀染却还是清晰的听到了他的回答
　　“我加那个女生和吊着她有什么区别，明知道人家是什么意思，不喜欢明确拒绝就好了，不要给别人希望，还有，我约了人，你自己走吧，人家快等急了，我先走了”
　　“好，拜拜”
　　“嗯”
　　陆嘉祁看到了宋栀染，大步走向她
　　“等很久了？不好意思，处理了一点事”
　　“没事的，我也刚弄完”宋栀染轻声说着
　　“那走吧”
　　“嗯”
　　两人迎着晚霞，在路上走着。
　　路上路过一家超市，陆嘉祁让她等一等，背着包向超市里走去。
　　宋栀染看向超市的名字。
　　蕊清超市。
　　巧合的是染和祁的首字母连在一起，正好也是RQ，一切的一切都好巧。
　　她心中的收藏欲作祟，于是她拿出了已经不知道是几手的翻盖手机，想着拍下了这两个字。
　　当手机对准牌匾时，宋栀染意识到这手机像素很差，只能模模糊糊的可以看到两个字的轮廓。
　　在摁下确定时，陆嘉祁刚好出来，那张照片，定格了两个字和一张少年的侧脸。
　　“拍什么呢？”
　　“没什么……今天的云挺好看的”宋栀染将手机慌忙收起。
　　“的确，给你，我随便买的，没有桃子的了，只剩一瓶橙子，一瓶葡萄，你要哪个”。
　　“葡萄吧”。
　　“好，给你”少年将手里的果味饮料递给她一瓶。
　　“谢谢”
　　“小事”少年对着她笑了笑
　　宋栀染将那瓶饮料紧紧攥着，上面还有少年手指的余温。
　　“嘶……真冷啊，我最不喜欢冬天了”少年搓了搓手，伸手捂住冻红的耳朵。
　　“那你喜欢什么季节？”
　　“夏天啊，正好能在外面打球，你呢，你喜欢什么季节。”少年歪着头看着她，好奇她的答案
　　“秋天”
　　“为什么喜欢秋天？没听过吗，自古逢秋多离别。”少年心中有不解，怎么会有人喜欢秋天。
　　“陆嘉祁，你知道一首诗吗？”
　　“什么？”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秋天不止离别，还有许多初遇”少女侧眸看着他的眼睛。
　　比如你和我。
　　这句话她没有说得出口，这是她的秘密，不能让少年知道。
　　“也是，那以后，是不是要叫你秋姑娘了”少年笑着打趣她。
　　她低头看着两人夕阳下的影子，一高一矮，中间空缺的，是她青春里对少年的留白。
　　不知不觉两人就走到了她家楼下，在陆嘉祁准备转身离开时，宋栀染叫住了他
　　“陆嘉祁，我们明年春天会再见吗？”
　　少女的声音罕见的洪亮，混着风声钻入少年的耳朵。
　　少年看着她的脸愣了愣，发出一声轻笑。
　　“会的，我们还要接着当同桌呢，可不能嫌弃我，还有，提前祝秋姑娘，新年快乐”
　　那一抹笑，宋栀染记了很多年。
　　“新年快乐”。
　　“嗯，好了，外面冷，进去吧”。
　　“你先走吧，我看着你走”
　　“好”
　　少年转身，抬手挥了挥。
　　宋栀染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抬手，将两只手的拇指和中指对在一起，形成一个框，将少年圈在框中，仔仔细细的看着。
　　“明年见，岁岁安康。”
　　至于那瓶饮料，她从未开封，过期了也不舍得扔。
　　回过神，看着桌子上摆着饺子，那是她曾经最喜欢的东西，如今却实在厌恶，吃饺子，代表宋岩町要回来了，妈妈又要管束自己，如此厌恶他们，身上却留着他们的血，让她觉得恶心。
　　妈妈出去见那个宋岩町所谓的出轨对象了，男人说一句想见她，她便义无反顾的去了。
　　房间里的灯坏了，万家灯火，只有她，只有台灯发出微弱的光，宋栀染夹起饺子，看着英语单词，慢慢的吃着。
　　饺子明明是热的，宋栀染却觉得还是凉的，凉得她手脚发颤，无意间抬头，看见烟花在空中绽放，虽转瞬即逝，但仍旧在漆黑的夜晚，点亮了一束光，电视里传来春晚倒计时。
　　“三，二，一！新年好！”主持人的声音震得她耳膜疼人往往都贪恋那片刻的惊艳，但她却觉得烟花很俗，春晚也是。
　　但是想到少年也有可能跟她看着同一片烟花，听着同一个倒计时。
　　“这也算共赏烟火了吧……陆嘉祁，我有点想你”电视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声音。
　　桌子上的星星瓶静静的，里面有各色的星星，玻璃倒映的光，仿佛星星在发亮。
　　宋栀染拿出星星纸，起笔写着
　　“第363天，不喜欢烟火，不喜欢春晚，如果是你，我会看的。”
　　窗外雪花纷飞。
　　陆嘉祁，新年快乐，告诉你个秘密，这是我喜欢你的第一个冬天。
　　时光来去匆匆，转眼又到了阳春三月，正是上学的日子，少女穿上校服，心里想着终于能见到思念已久的少年，寻找着桌子上的书本，无意间碰掉了桌子上的去年的草稿本，里面掉出几张纸，是去年数学考试时用的草稿纸。
　　那次考试已经不再紧张，自己的辛苦也总算没有白费，考试的题目是那样的熟悉，不枉费夜晚里，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
　　依稀看到了一道数学题目，印象里的做法需要设三个点才能求出来。
　　纸上是她画的图形，她的习惯是给已知点设上字母。
　　L，J，Q。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已经成为了习惯，他名字的缩写是她稿纸上的常客，宋栀染有时也想不明白，自己的暗恋到底是说寂静无声，还是说轰轰烈烈，后来宋栀染就不再想这个问题了。
　　青春从来没有形容词。
　　她将草稿纸收好，装好书包匆匆离去。
　　出门后，一路上内心忐忑，不知见到他该如何说，是礼貌的打声招呼还是相顾无言呢？
　　胡思乱想着，竟然已经到了学校门口。
　　她很幸运，抬头便看到了少年。
　　陆嘉祁骑着车，进了校园，与她再次擦肩而过，宋栀染抬起头细细描摹着他的身影，寻找他发生的变化。
　　“高了，瘦了，头发也长了”。
　　但无论怎样，都是她喜欢的样子。
　　正准备低头向前走，身后的声音叫住了她。
　　“栀染！”
　　闻声回头。江槐便闯入她的视线。
　　“你怎么走这么快？一路上心不在焉的，我叫了你好久，以后走路的时候不能想事情，容易摔倒，知道吗？”
　　他跟往常一样，明明自己什么都没说，他的眼睛却能直直穿过她的□□去看她的心灵，那样直白，不加遮掩。
　　“对了，阿染，今天我生日，晚上我请你吃饭，我们好久都没聚了”。
　　“你……来吗？就我们两个”。
　　江槐握紧了拳头，抬眸看她。
　　“嗯，好啊，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晚上给你买礼物”
　　少女说话时心不在焉，余光总是瞥向远处的身影，看着陆嘉祁走远，有些着急。
　　江槐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心里不知怎么带着一丝丝的抽痛，这段时间，他跟栀染见的面越来越少，几次会面，她的目光也不在自己身上，那种眼神他见过。
　　是暗恋，是无法言说的秘密，是他内心深处，她的身影。
　　“上课要迟到了，我先走了”。
　　宋栀染说完话，向前走去
　　“好，路上小……”
　　心字未说出口，少女已经远去
　　江槐看着宋栀染远去的背影，手无意识的垂下，有些不甘心，耷拉着眼皮，看着他伸出的手。
　　“栀染，他就那么好吗？”
　　说不出口，终成遗憾。
　　宋栀染走进班级，看到班级里的女生窃窃私语，以为是什么新奇的话题，借着整理书桌，分心去听了听。
　　“你确定你说的是真的？”
　　“我亲眼看到的，隔壁班的女生，就是隔壁班长得最好看的那个，把字条放到陆嘉祁的书桌堂里了”
　　刚刚拿出笔记本准备背单词，听到女生的话之后，手顿了一下，笔晕开了纸张，却也丝毫没有察觉。
　　“我上次出门还看到他俩一起走了来着，你别说他俩站一起还挺养眼的”。
　　“可不是吗？郎才女貌的，隔壁班那个女生可有不少人追，啧啧啧，般配”。
　　宋栀染听说过这个女生的名字，叫陈怡卿，上次元旦晚会上，她一个人跳了一曲《春江花月夜》，自此常年居在表白墙，被男生称为女神。
　　她下意识对比自己，没有才艺，没有容貌，没有良好的性格，有的只有熬夜学习的黑眼圈，和手上淡淡的薄茧。
　　还有名字，怡卿怡卿，心怡自己，爱人先爱己……
　　她垂下眼眸，心里是止不住的酸涩。
　　那一个上午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浑浑噩噩，只知道麻木的记笔记，第三节自习课，不停的默写单词，却一个单词也没有记住。
　　心里不断的想着那句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好像只有那么优秀的女生才能配得上他……”
　　自己好像永远的追不上他，即便她拼尽全力奔跑，也总是碰不到他的衣角。
　　陆嘉祁早自习胃病犯了，请假回了家，她想问却不敢问，自己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问他呢？
　　同桌？
　　朋友？
　　自己什么都不是，没有理由去质问他。
　　她抬头看向窗外，冰雪消融，大地染上了一层嫩绿，正是万物苏醒，生机勃勃的好季节，学校门口的枯树，也迎来了属于它的春天。
　　那她呢？
　　她的春天要枯萎了。
　　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是蚂蚁啃食着自己的心灵，无法言语
　　浑浑噩噩的过完一天，晚自习结束后回到家，看着自己桌前的星星，终于绷不住了。
　　她捂着嘴巴，眼睛干涩到发痛，大口大口喘息着，苦涩在口腔中蔓延，一点点扯动着她的心脏。
　　红肿的眼睛和颤抖的手，映照着她的不堪。
　　她找到了之前好久之前别人拍的照片，无意间掉落，被她捡起的照片，是一张社团合照，上面有一个女孩，白皙出挑，陆嘉祁站她旁边，看着镜头，有些人仿佛出生起就自带主角光环。
　　她好漂亮，跟自己比起来，像神仙一般，陆嘉祁喜欢这样的人，好像一切都理所应当，金童玉女，天造地设。
　　他好像，有女朋友了……
　　声声哽咽，到最后的崩溃大哭，哭着哭着，哭累了，便沉沉的睡了过去，眼角还有泪花。
　　江槐在餐厅等了又等，他让服务员将菜温了一遍又一遍，蛋糕外的糖霜都有些微微融化了，他不厌其烦的等
　　有些人讨厌等待，但偏偏每次都在等待的路上，小时候盼望她能回一次老家，长大后不想错过她的生日，也想让她陪着自己过生日，等待久了，他都忘了自己到底在等待着什么。
　　“先生，我们饭店要打烊了”服务员过来说
　　江槐愣了一下，抬头去看。原来天早就黑了，原来已经10点多了，心里明明清楚她不会再来了，却还想等着她，带着些可怜的坚持，最终败下阵来。
　　“抱歉，我现在就走”。
　　他提着蛋糕走出了餐馆，将蛋糕扔进垃圾桶，他不喜欢甜的，但是栀染喜欢，既然栀染不喜欢，扔掉就好了。
　　一遍一遍的安慰自己，她是有事才不来的，她不可能缺席自己的生日，下次等她有时间补回来就好了……
　　那万一栀染不喜欢自己呢？
　　那就把自己也扔掉吧。
　　冷风将他的头发吹乱，心中有不甘，却还是无奈的接受，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像是对宋栀染说的，也好像是对多年来的回答。
　　“栀染，你又失言了……”
　　终究都是胆小鬼。
　　我从未捧起月光，任它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