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祁》槐落秋

3、蝴蝶戒指

　　月考的成绩出来的很快，宋栀染的名字一时间让九中的同学无一不知，无一不晓，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窃窃私语。
　　“你说宋栀染啊，怎么突然就考这么高了？她是不是……抄袭了？”女生俯下身和另一个女生说着。
　　“说不准，进步这么快，怎么可能是自己学的？”女生不屑的看向她。
　　“真恶心，考得差就考得差，怎么还抄袭，我怎么跟这种人一个班”。一旁的男生也附和着，说的话越来越难听。
　　宋栀染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努力让自己忽略这些声音，心里还是充满酸涩。
　　一句怎么可能是自己学的，否认了她的努力，否认了她的夜晚，否认了那个在深夜里依旧刷题的自己。
　　无人相信的道路，她一个人还要走多远，不得而知，但是她也没有理会身后的流言蜚语，拼了命的向太阳奔跑，从未停留。
　　她其实并不在意别人，但陆嘉祁呢，他会怎么样，会不会觉得她是抄袭的，她下意识侧头，看向身边人。
　　陆嘉祁在刷题，显然也听到了。
　　“哎，抄袭鬼，你在我们一班纯浪费空气，什么时候转学啊”
　　陆嘉祁突然动了，他回头，将桌子上的习题册狠狠甩在他脸上。
　　“没完了是不是，你有什么证据说明人家抄了？你自己成绩很好吗，下次考试我们比比啊，自己烂，还见不得别人好，真恶心”。
　　“陆嘉祁，你装什么，好人都让你当了”男生挥起拳头，冲向陆嘉祁。
　　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直到有人告诉了班主任才将两人分开。
　　宋栀染跑过去，仔仔细细看着陆嘉祁
　　“你还好吗？”
　　“没事，你不用听他们说，你很厉害，宋栀染”。
　　课间的时候，听说陆嘉祁被叫了家长，宋栀染捧着一本练习册，想要装作问题，去看看陆嘉祁怎么样。
　　在走道办公室门口，她看到了一个男生坐在地上玩着手机，那人的眉眼与陆嘉祁有几分相似，身上穿着一件皮衣，那个牌子她知道，很贵。
　　她犹豫了，到底进不进去，正在胡思乱想着，办公室的门开了，陆嘉祁走了出来，宋栀染连忙藏在拐角处偷偷看他。
　　“姑姑，麻烦你了”。陆嘉祁挠着头，有些抱歉的看着面前的女人
　　“有什么麻烦的，你爸爸妈妈忙，你表弟还吵着要见你，非要跟着，正好，陆清宴，还不跟哥哥打招呼”。
　　刚刚那个蹲在门口的男生，站起来后绕着陆嘉祁转了好几圈。
　　“表哥，你没事吧，伤的重不重啊，我真没想到，你还会打架”。
　　“没事，明天要念一个检讨，其他的也没什么事了”。
　　宋栀染就在拐角处偷偷看他，心中悬着的心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还好他没事。但她也没想到陆嘉祁会为了她打架，一想到这里，她的脸就烧的通红。
　　或许无论是谁，他都会帮忙吧……但他相信自己，自己就应该不辜负他的信任，宋栀染，你要和他并肩，让别人想起他时，下意识就会想起你的名字。
　　宋栀染暗暗下了决心，转身回了教室。
　　自那以后，她每天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遍一遍的刷题，练习册越积越多，到后来市面上所有的练习册都被她写了个遍，所有人看着她一步步往上爬，没有人知道哪里的毅力，只有她知道，秘密不需要公之于众，自己坚守自信，向着光前进，去追逐光。
　　她在课桌的角落处，粘上了便利贴，上面只有一句短短的英文。
　　“Chaser of Light”
　　追光者。
　　她要追逐他，陆嘉祁是他的光。
　　524名
　　482名
　　369名
　　217名
　　104名
　　34名
　　最后的最后
　　姓名:宋栀染总分:687 排名:2
　　没有人再会欺负她了 ，在枯燥的日子里，也多了许多阿谀奉承，但是她从不理会，无人在狼狈处爱她，虚情假意，堕落与清醒，在她心中贫瘠的土地上，长出了一棵参天大树。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一刻，她下意识看向那个名字。
　　姓名:陆嘉祁 总分:701 排名:1
　　700多分啊，还差好多好多。
　　少年不是他们口中的天才，她见过他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重点，一次次的标注，哪里来的天赋异禀，总有人在暗处破土而出。
　　已经是喜欢他的第311天了，已经不记得那张便签纸陪伴了她多长时间，只是在每一个崩溃困苦的晚上，抬头便能看见月光，他皎皎似月光，她在无人处观赏。在无数个奔跑过后的晚上，回头看，万木逢春。
　　少年凑过去，看了一眼成绩单。
　　“恭喜啊，小同桌，都快超过我了”
　　他眼里没有鄙夷和嘲讽，只有作为对手的欣赏。
　　“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一个强劲的对手，加油啊，我可不会放水”。
　　宋栀染庆幸自己在千万种选择下选了一种最正确的。
　　自此，在她学习的道路上，也有了一个同行者。
　　两个人每天都跟钉在了椅子上一样，一遍一遍的不厌其烦的刷题，找薄弱点，疯狂复习，在少女以为自己已经来的很早了的时候，却总能看到少年的身影，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势均力敌，亦能顶峰相见，无人为我摇旗呐喊，我便自己扬帆。
　　经过了一天的学习，晚自习结束后，她写下了最后一个字，慢慢的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回到那个充满窒息与无奈的家。
　　刚到家门口，就看到了家门旁边的酒瓶，闻到了熟悉的酒气，心中警铃大作。
　　宋岩町回来了。
　　还没等她回过神，屋里传来了女人的叫喊声。
　　“宋岩町，要是过不下去就带着那个拖油瓶滚，这是我的房子，那个拖油瓶你一天都不管就这么抛给我，也不知道女生读那么书有什么用，你对得起我吗!”
　　“放屁，谁生的谁养，我才不要带着拖油瓶，你问问你外面那个野男人，反正他家也有钱，带个丫头片子怎么了？”
　　“天天笨的要死，上学也上不明白，分数也提不上来，隔壁家小孩儿都已经能上700分了，她活着纯纯就是丢我脸，反正我才不要她，考不上大学就让她滚”。
　　“女人上什么学，还不如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还能换点儿彩礼钱，给我喝酒，怎么不来个人贩子把她拐走”。
　　宋栀染在家门口听着他们的谈话，眼中满是空洞和麻木。她做的一切他们都看不到，他们只会觉得自己不够优秀，觉得自己是拖油瓶，为什么不早点去死。
　　宋栀染想不明白，既然如此厌烦，当初何必要生下她？为什么要让自己活着？想着想着，眼泪就控制不住的向下流，她不想流泪的，母亲说流泪是最没用的，可是这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等他们的议论声渐渐消下去，她才勉强止住泪花，红着眼睛推门进去。
　　“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这次考试考多少分？”
　　“689”
　　“这么简单的题上不了700，笨的像猪一样，我要是你直接就回炉重造了”女人的声音尖酸刻薄，宋栀染早就习惯了，垂着脑袋，任由她说。
　　“死丫头，滚进来！”屋内传来了男人砸酒瓶子的声音和咆哮声。宋栀染害怕了，向后退了几步，躲避男人伸来的手。
　　宋岩町像是发疯了一般，看着抓不到宋栀染，就狠狠抓着她妈妈的头发，拖进了屋里，发疯般的掐着她的脖子，打着她的脸。
　　耳边是男人的咒骂声和女人的哭喊声。宋栀染觉得自己应该先走，逃到没有人的地方，他们两个人谁把谁打死，受益的都是她，但是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如果自己不出手，以后就是没妈妈的孩子，自己感叹亲情的伟大，既然能超过心中所想，做出本能反应。
　　她走进门，把门关上，怕打扰到邻居，毕竟隔壁家的奶奶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也不知道从哪儿爆发出来的力气，她将书包狠狠甩在了男人脸上，护住身后的妈妈。
　　“别欺负我妈！”
　　少女的声音带着几丝颤抖，手中也不自觉握紧了衣角，但是妈妈站在她身后，她不能退缩，感慨自己那几分可笑的勇气，也感慨着本能的强大。
　　这一砸，便把男人砸晕了过去，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宋岩町静躺在地上没动，没有再起来。
　　“别以为你护着我，你就不用接受惩罚了，今天晚上别吃饭了，滚出去，什么时候想好了再进来”女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带着那几分高傲，为她做出了最后的判决，就好像，刚刚少女将她护在身后的样子没有发生一般。
　　“嗯，知道了”少女麻木着，仿佛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种事，转身走出了家门，将门小心翼翼的关上，看着隔壁的灯熄灭，才向远处走去。
　　在街上慢慢的走着，天色也黑漆漆的，风很大，吹得她浑身颤抖，手脚冰凉。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有时候真的很羡慕蒲公英，随遇而安，没有顾忌，还有多久才能长大？逃离这里去向自己想去的地方。
　　街上小贩的叫卖声很大。宋栀染很饿，出门却没有带钱，路过饭店时，偶然瞥见了餐厅里的身影。
　　那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中间的小孩子应该是过生日，坐在中间，周围是为她庆生的大人，她戴着生日帽，穿着公主裙，像一个公主一样，被大人们簇拥着，旁边还有一个灯牌
　　祝江明珠小朋友，生日快乐！
　　粉红色的灯光照的宋栀染眼睛生疼，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众星捧月，就是这样的吧，明珠明珠，掌上明珠“原来也会有人记得小孩子的生日吗……”她喃喃自语。
　　从小，家里人没有人注意过她的生日，爸爸不回家，回到家说自己是拖油瓶，妈妈只在乎成绩，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她已经不记得罚站了多少次，被打过多少次手心，火辣辣的疼，到后来的麻木。
　　恍惚突然想起，今天好像是自己的生日，自己却只能看着别人幸福。
　　室外漆黑又冰冷，一墙之隔，屋子里明亮又温暖。
　　她高唱无爱者自由，余光中也会看向被爱者。
　　一滴滚烫的水滴在地上，慢慢消散。
　　她才不稀罕。
　　宋栀染闭着眼加快脚步，逼着自己不去再看，转身间却好像撞到了人。
　　“对不起，我没……”下意识的道歉，懦弱的自己，胆小的偷看者，宋栀染抬眸，看到了低头看着她的陆嘉祁.
　　“小同桌，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陆嘉祁穿着黑色的风衣，头发随着风飘动了几根，由于刚从朋友家回来，手里还拿着朋友送他的礼物，鼻尖冻得通红。
　　“我……我出来散散步”。宋栀染强忍着哽咽，断断续续的回答他的话。
　　她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刚刚哭过。
　　陆嘉祁看着她的样子，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手指轻轻揩掉了她眼角的泪珠，轻轻的说
　　“小同桌，怎么每次在外面见到你都这么狼狈，嗯？受委屈了？别哭了”
　　她没抬头，也不敢直视他，只是默默地垂着头。
　　当她感受到了眼角的温度时，她被震惊的久久没有回神，等回过神时，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抖了一下，那虽转瞬即逝，但无法忽视那丝丝灼热。
　　“吃饭了吗？”
　　宋栀染摇摇头。
　　陆嘉祁轻笑一声。
　　“正好，我也没吃呢，上次给我记笔记，还没好好谢谢你呢，走吧，请你去吃饭”。
　　“不用……”。
　　“小同桌，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没听说过吗？要是一直欠着别人什么东西，我会觉得负罪感很强的”。陆嘉祁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着。
　　最后宋栀染拗不过，只能和他一起前去。
　　陆嘉祁将她带到了一家餐厅，先把菜单给她。
　　“你先点吧”
　　“不用，我不挑”宋栀染有些拘谨的扯着衣角
　　“好吧，有什么忌口吗，我不喜欢吃葱姜蒜和香菜，介意吗？”
　　“不介意”。
　　陆嘉祁随手点了几个菜，将菜单给服务员，抬头看着她。
　　“怎么受伤了？不疼吗？”少年注意到她手腕上的擦伤。
　　“没什么感觉”。
　　“回家涂点药吧，不然的话容易伤口感染，最近不要沾水”。
　　“嗯，谢谢”。
　　两人聊着，至于宋栀染为什么受伤，陆嘉祁闭口不问。
　　过了一会，店员走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礼盒。
　　“今天是我们饭店第一天开张，这个是送给二位的礼品，希望二位可以多多光临”。
　　服务员微笑着将盒子打开，是一个漂亮的蝴蝶戒指，做工不是特别好，但却把蝴蝶雕刻的栩栩如生，仿佛活过来一般。
　　宋栀染愣了一下神，看着前面栩栩如生的戒指，却觉得应该将这戒指给少年，蝴蝶应该在阳光处成长。
　　“这确实还挺好看的，你拿回去吧，我一个大男人，也用不上”少年将盒子推给她。
　　宋栀染看着盒子有些无措，连忙将盒子推回去。
　　陆嘉祁又把盒子推回来。
　　“拿着吧，就当我送你的”。
　　宋栀染拗不过他，只好收下，小声说着谢谢
　　愣神时，她忽然记起之前班级里他随口说的话，开口问他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你为什么喜欢蝴蝶？”
　　“你听谁说的？”
　　“班级里听说的，所以你为什么喜欢蝴蝶？”
　　“蝴蝶自由自在，随风而去，我喜欢自由，人生要是只活在规矩里，就太死板了，我不想做死板的山”。
　　无人不爱自由，可又有谁能永远随心所欲。
　　少女看着蝴蝶戒指，默默将戒指盒收了起来。
　　两人又聊了很久，直到天色越来越黑。
　　吃完饭后，陆嘉祁将她送到了她家门口，和那天一样。
　　“到了”宋栀染轻声说着。
　　“嗯，好了，小同桌，回家好好休息吧，不然上课犯困，老周又得气了。”
　　“嗯，好”。
　　“行了，我走了”少年转过身去，伸出手向她挥了挥，便向远处走去了。
　　宋栀染旁看着他远去，直到看不到人影，才转身上楼，手紧紧的握着那个戒指，手心处都被盒子硌出了红痕她也不松手。
　　到家门口时，看着门外的把手上居然挂着她最喜欢吃的那家面，和一个蛋糕，想着是不是送错了，后来她好像知道是谁送的，将蛋糕和面拿在手里，将门推开，妈妈已经睡着了，宋岩町还在地下躺着，手里还攥着一个绿色的酒瓶。
　　她将蛋糕拆开，看见里面大大的用果酱写得大大的生日快乐，上面还插着一张褐色的便签。
　　“阿染，生日快乐，很遗憾不能陪你过生日，但也希望你天天开心”
　　宋栀染望着便签上的字，手指微微蜷缩，再也抑制不住哭声，眼泪滴到了蛋糕上。
　　缓了一会，她将蜡烛插在蛋糕上，点亮了蜡烛，屋子里出现了微弱的光。
　　“那就祝自己生日快乐吧，宋栀染”少女轻声说着。
　　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了戒指盒，将戒指默默的放在桌子上，烛火使银色的戒指发光，随后她轻轻的把戒指带到手上，默默地看着。
　　不敢大声呼吸，也不敢动作太剧烈，害怕是梦，怕梦太轻，轻轻一碰就碎了满地，如果是梦，真想永远活在梦里，不愿睁眼，骗骗她也好。
　　“这是今年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吗？”
　　她用手摸着戒指上的纹路，自言自语的说着。
　　他们都说对着蜡烛许愿可能会成真，于是她闭上眼睛，许了愿望。
　　“祝陆嘉祁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将蜡烛吹灭，把蛋糕切开，奶油甜得发腻，腻的她想哭，但她也慢慢的都吃完了。
　　蛋糕吃完后，又背了一会儿英语单词，从床上起来，折了一颗星星，放到了星星瓶里。
　　这对她来说十分有意义的一天。
　　宋栀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喜欢记录和回味和陆嘉祁在一起的时光，或许是从少年第一次站起来维护她的那一刻，又或许，是跟他同桌的那一刻。
　　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寒冷了。
　　少年，你愿不愿意看着我的眼睛，给我一次永恒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