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祁》槐落秋

2、胆小鬼

　　北方的秋天还有些许寒冷，天气变化无常，昨天还是艳阳高照，今天就下起了雨，路上泥泞不堪，行人的裤脚沾满淤泥。
　　宋栀染穿着加厚的风衣，却还是觉得冷，伞有时也遮不住细小的雨滴，让她背上破旧的书包上都是水渍。她伸手去感觉雨滴的凉意，感受着它一点点濡湿自己的指尖，心里想着如何说服家长换一个书包。
　　落叶被雨滴打在地上，又被行人踩得破碎，鬼使神差的，她捡起一片完整的落叶，用纸巾擦干，思考了一会，从包里翻出一本书，将叶子夹在其中一页。
　　她想留住这个秋天，即使它是灰色的，但那是一个有陆嘉祁的秋天。
　　她是喜欢秋天的，小学时的语文课，老师让写最喜欢的季节，别人都写万物复苏的春天和美轮美奂冬天，又或是生机勃勃夏天，只有她，握着铅笔，生涩的写着秋天，次次起笔，次次秋天。
　　再到后来，学了一首古诗，昏昏沉沉的下午，她又和秋天碰到了一起。名字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诗的两句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但秋天始终充满悲剧色彩，是一个写离别的最佳季节，但宋栀染一直觉得，盛秋的离别，定是绚烂又盛大的，热烈的离别作为句号，让故事即使平淡也让人印象深刻。
　　雨声在她耳边响着，充当白噪音的作用，却无法抚平她紧张的心，无数次打开那本已经记好的笔记，反复看了很多遍，字迹是否工整，荧光笔是否颜色用的太鲜艳，她不想太刻意，让自己的目的太明显，却也想让他记住自己，就算印象是“那个笔记做得很好的女生”，她也知足。
　　抱着本子，走进教室，眼睛像瞟向男生的位置，是空的，她心中有些失落，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果不其然，她的桌子上被洒了水，上面还得用粉笔涂涂画画，她没有说话，也只是默默擦掉，粉笔灰糊了她满手，周围也在嬉笑着格外刺耳。
　　过了好久，少年才吊儿郎当的进门，身上穿着黑色的大衣，显得皮肤更加白皙，发梢垂着，带着几分乖巧。
　　他的衣服和自己的是一个颜色，真好，宋栀染心中不免雀跃，自己算是和他有了相同点，离他近了一点。
　　心中给自己默默打气了很久，少女才缓缓起身，抱着那本笔记本，挪向少年的位置。
　　“这个，给你，上面的重点我已经标记好了，看的时候，会……会很方便”。她低着头，不敢看少年的眼睛。
　　陆嘉祁似乎还没有睡醒，懒懒的抬了眸。
　　“是你啊，宋小同学”声音带着几丝慵懒，带着几分沙哑，少女悄悄红了耳尖，背在身后的手搅在一起，格外紧张。陆嘉祁双手接过那本笔记本，打了一个哈欠，翻了一页，看了起来，里面全是重点，标注的很好，条理也很清晰，可以看得出来做的人有多用功，陆嘉祁的表情逐渐认真，仔细的看了起来，过了很久，少年终于回神。
　　“谢谢了，宋同学”他调整坐姿，端正的坐着，直视她的脸，和她认真道谢。
　　宋栀染被他看的有些发慌，手上的动作渐渐用力，手背红了大片。
　　“不……不用谢”少女声音小小的，悄悄抬头看他，心脏像是要跳出来一般。
　　“那我先回座了”。
　　“好，谢谢你”。
　　宋栀染匆匆回到自己桌前，将头埋在手臂之间，抑制着自己的激动，同时又觉得自己不争气。
　　心脏啊，慢点跳，他要发现了
　　上课铃响起，班主任走了进来。将试卷放在讲台上，捋了捋自己的衣服，抬头看着他们，一改往日的笑脸，十分严肃，同学们也注意到了，纷纷噤声。
　　“好了好了，抓紧回座位，你们看看上次考试，咱们班总体的平均分很低，我知道大家努力了，但是可能没用对方法，还有那个数学考九分的，我……算了，下课到我办公室一趟，我给你好好讲讲。”
　　老周推了推眼镜，接着说
　　“你们到底保存实力给谁看呢？，二班的班主任都快翘尾巴翘到我脸上了，天天在我面前晃，咱们争点气，好不好？为了你们的成绩，我天天要死要活的，是我的问题吗，这次啊，我按照你们的成绩重新分了座位，都好好学习啊，谁上课聊天，就来办公室陪我喝茶啊!”
　　台下窃窃私语，有人高兴有人愁。
　　“祁哥，这老周怎么老换座呀，好不容易才抢到跟你同桌，还挺舍不得的”男生笑嘻嘻的搭上陆嘉祁的肩膀，陆嘉祁并没有理他，垂眸看着笔记。
　　而宋栀染在看他。心有灵犀一般，陆嘉祁回头看了一眼宋栀染，发现她在看自己，对她笑了笑，无声的说了声谢谢。
　　班主任打开PPT，上面显示着这次的座位表，看了一眼表，就回办公室喝水去了，丢下一句，下节课之前换好。
　　看向表格的一瞬间，男生们发出哄笑，此起彼伏
　　“我去，祁哥，你中奖了啊，跟她一桌，啧啧啧，记得带好口罩”男生捂住口鼻，像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味道一般，用手扇风。
　　“哈哈哈，祁哥，你真绝了，什么狗运气啊，今天没看黄历啊”。
　　男生们嬉笑着打趣他，陆嘉祁抬眼看着他们
　　“无不无聊，人家怎么样管你们什么事，是很闲吗？不了解还乱说，很恶心，知道吗”。
　　少年的声音清清冷冷，皱紧眉头，很嫌弃，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说话的男生，有着独属于少年的心气。
　　“陆嘉祁，生什么气，喜欢她？你也真是不挑”。男生见被拉了面子，硬着头皮接着说，但明显底气不足。
　　“对啊，对啊，真是口味独特”男生们附和着
　　“不喜欢就能随便说吗，思想恶心，行为也是，今天说这个女生，明天说那个女生，实际上自己……”陆嘉祁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男生，很不客气的回怼
　　“也就那样吧”
　　小的时候父亲就教他，说话做事留三分，偏偏这件事，父母教了他重拳出击
　　他一直都是优秀的，父母没说过重话，更没有打过他，直到他幼儿园手欠揪了女孩子的辫子，被爸爸摁在沙发上打，手被打得通红，那是他第一次挨打，也永远记得父亲说的话“陆嘉祁，我这是第一次打你，希望也是最后一次，我今天说的你记住了，做男人的第一课，不是勇气，不是担当，而是尊重女性，否则，你连男人都不是，就是个懦夫，小人”
　　自那以后，陆嘉祁就会跟着爸爸保护妈妈，拿着比自己还高的器具做家务，给妈妈减清负担。上小学的时候会帮女生拿重的东西，主动承担那些脏活累活。
　　女生是用来保护的，她们是伟大的，神圣的。
　　“懒得跟你吵”男生见说不过，只能留下这句话转身走了。陆嘉祁垂眸接着看笔记，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宋栀染在一旁听着，感慨自己喜欢对了人。她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在面子比什么都重要的青春期，他会为了女性发声，而不是为了自己的面子附和，这样的人，是会发光的。
　　在充满杂草的荒林里，开出的一朵红玫瑰，没有人会免俗，自己也是。
　　她将自己的名字和旁边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心中隐隐期待，或许这是命运的安排。
　　宋栀染陆嘉祁
　　两个没有交点的直线，因为一次转折，竟就交汇在一起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能和他坐在一起，是自己命好。
　　宋栀染将书包默默的整理好，换到了那个位置，周围充满了同学的讥笑声，有嘲笑也有鄙夷，只是没有之前声音大。
　　“喂，低什么头啊？跟我当同桌就这么不乐意吗？”少年的声音传入自己的耳朵，周围仿佛都按了静音键，陆嘉祁站在她身边，微微弯腰和她平视。
　　“没有，只是怕你不愿意，和我坐在一起，他们会说你不好的话，对不起啊，影响你了”
　　“这有什么，他们说的那些都是假的，你就当没听过，你也别往心里去，还有就是，你身上香香的，什么都没有，别总低头了，你很漂亮，我认真的啊，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很开心和你坐在一起”。少年的声音像是一阵风，刮过少女的内心深处，刮过她的全世界。
　　宋栀染手里握着的黑色水笔默默顿住，没有人这么评价过她，妈妈说她为什么成绩不好，不能给她争光。
　　同学说自己长得不好看，身上有股味道，老师的不在意和偏袒……没有人夸赞过她，自己也默认了这些难听的名字，宁愿一辈子不挣扎，就这样活着，或许自己是平庸的，无法在这个地方闪闪发光。一片黑夜里，她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只有那一句又一句的话，像刀子一样割进她的心里。
　　陆嘉祁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轻声说
　　“为什么不反击呀？胆小鬼同桌”
　　她明明都准备在这里腐烂，他的话和和行为，就像一束光，默默打进了她的世界里，直直照在她身上，带着丝丝温和，使她久久不能回神，想享受，想贪恋。
　　为什么陆嘉祁在她最想逃离的地方？为什么他总是轻而易举的拨动自己的心弦，她没见过这样的人，张扬又热烈，是素白青春的唯一一抹彩色。
　　胆小鬼同桌，这个称呼不是很亲密，但也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她，不带讽刺的，单纯的玩笑。
　　“不想说？那我们就不聊这个了，我跟你说，我理科还可以，不会的题倒是可以问我，保证倾囊相授”
　　对于她不堪回首的过去，少年看出了她的窘迫，并未提及，而是改变了话题，语气带着丝丝骄傲，有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如他那张侧脸照般明媚灿烂。
　　少女只看了一眼，便再也忘不掉了。
　　两人的对话很平淡，但少女就如同侦察兵，对自己的话反复斟酌，对他的回答反复品味。
　　临近了第一次月考，宋栀染越来越勤奋。
　　自从和陆嘉祁同桌后，就跟着了魔一样，拼命的学习，草稿纸上的密密麻麻，课本上的改错痕迹，无不映射着她的努力，她为了自己的少年，希望自己可以变得和他一样优秀，毕竟只有旗鼓相当的人才配并肩作战，陆嘉祁才会注意到自己。
　　考试那天，宋栀染早早到了考场，心思根本没有在学习上，这次考试，陆嘉祁就坐在她前面，看着前方的桌椅，在晨风中翻着书，默默的等着少年的到来。
　　考试快开始时，少年才姗姗来迟，身上穿着蓝白的校服，明明很大众，很普通的款式，在他身上也有别样的感觉，和初识那日一样惊艳，少年迎着风，踏着朝阳进入，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靠近时，宋栀染似乎闻到了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
　　明明自己已经已经很收敛了，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他。
　　陆嘉祁回头，看到了身后坐的是宋栀染，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小同桌，有没有带多余的涂卡笔？早上赶公交车，太着急，忘了买”
　　“啊？有的”
　　宋栀染心中带着一丝窃喜，窃喜自己多带了一根涂卡笔，窃喜自己坐在他后面。
　　“谢谢啊，请你吃棒棒糖”陆嘉祁翻了翻口袋，掏出来两根棒棒糖
　　“桃子味和荔枝味，喜欢哪个？”
　　“都可以”
　　“那就桃子吧，我经常看你喝这个口味的饮料”少年笑着说
　　这些微乎其微的细节，少年总能察觉，宋栀染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能记得，回过神来接过那根棒棒糖。
　　“谢谢”
　　“客气”
　　宋栀染紧紧的握着那颗糖，直到糖有些融化，让她的手心黏腻。
　　铃声打响，考试开始，宋栀染看着发下来的题目，每一道题自己都已经做了很多遍，日日的努力都有了结果，距离自己喜欢的位置也不再遥遥无期。
　　她拿起笔，慢慢的写着。
　　考试结束时，宋栀染已经检查了三遍。看着少年匆匆离开的背影，责怪自己为什么没跟他说一声再见。因为想事，手上的动作很慢，屋子里的人都快走光了。在准备离开的时，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宋栀染！”
　　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童年稚嫩的声音无数次喊着她的名字，过去的回忆也逐渐浮现
　　“宋栀染，你怎么又抢我玩具？”
　　“宋栀染，怎么哭了？你妈又说你了？大人都是这样，不要把他们的话放在心里”
　　“宋栀染，不能不搬家吗？以后玩具都给你，好不好？”
　　“宋栀染，你会回来吗？我一直会等你”
　　记忆的深处，是江槐跌跌撞撞，努力奔向她的身影。
　　“江槐？”少女回头轻声叫着这个记忆深处的名字。
　　“阿染，真好，你还记得我，我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你会把我忘了”。
　　少年长开了许多，五官硬朗，笑时还有两个小虎牙，皮肤白皙，是这个年纪的女生会喜欢的类型。
　　“一起走吧”
　　“好”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你怎么在这上学了？”
　　“我爸我妈说那里发展也不好，就来到这个城市了，正好打听到你们也在这儿，我们就搬到这儿来了。”
　　“你怎么……”
　　江槐笑了笑，侧眸看她
　　“别说我了，这些年你怎么样？”
　　“还好”
　　“是还好，还是将就？”江槐站定，转身看着她
　　江槐总是这样，也不知道是相识多年的默契还是什么，她心里有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阿染，分别这么多年，我以为你会照顾好自己的，但好像，我想错了”
　　“你瘦了”
　　少年看着她消瘦的脸庞有些心疼，纤细的手腕仿佛一折就断。明明在她走之前她还是好好的，不是不知道她爸什么德行，也不知道无数个日夜她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人会跟小时候他那样，伸手抱抱她，安慰她，倾听她的委屈和不易。如果没有，那自己可是太亏了，错过了她这么多年。自己喜欢的人，无法常见，只能常念。
　　宋栀染看着他，笑了笑，僵硬的转移话题。
　　“我们去吃我家对面那家的面吧，他们家的面还挺好吃的，每次麻酱都给的特别足，老板还认识我，可能会赠两瓶饮料……”
　　“阿染，别转移话……”
　　少女伸出手推了推他，让他觉得自己很想吃，明明自己什么都没说，他好像就把她翻了个底朝天。
　　“快走吧，饿死了”少女使足了力气，将江槐向面馆推去，他也被迫跑了两步，回头有些无奈的回头看。着，这么多年了，打断话题的方式还是这么拙劣，也好，要是以后没有破绽，就没人会懂她了
　　“慢点，我要摔倒了！”
　　“谁管你啊，摔倒就摔倒”嘴上虽然这么说，宋栀染还是抓紧了他的书包带，怕他摔倒。
　　口是心非是她日常的做事风格，隐藏就好了，不要让别人知道。怎么会有人去尝试了解她呢，不会的，没有人会注视这里，她不想去做那个自以为是的小丑。
　　陆嘉祁在后面默默的看着，心里莫名的不甘。
　　街道上熙熙攘攘，大家都在平凡的世界里努力变得不凡。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也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盛夏，蝉鸣悠扬，嫩芽随风舞动，没有悲伤，只有欢笑。
　　爱人的方式有许多种，不止常见，常念亦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