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祁》槐落秋

1、月亮

　　秋风萧瑟，卷走了树上仅剩的枯叶，留下的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天边泛起鱼肚白，过分暖色的日光让人人昏沉，却是在连续梅雨天中难得的好天气。
　　教室里吵吵嚷嚷，宋栀染手里拿着一根黑笔，望着远处出神，直到墨水晕染了纸张，她才回过神，垂眸看着那本习题集。
　　习题集上不知被谁泼的红墨水，红色格外鲜艳，黑色被掩埋，已经看不清原本的字体。
　　桌子上全是白色的粉笔和大大的字，还有些许水滴
　　“这么黑怎么还好意思在这个班”
　　“长得也不漂亮，事儿怎么这么多”
　　那些女生的窃窃私语和男生的嬉笑怒骂如同一张大网，裹在她身上，怎么都挣不脱，那些所谓的玩笑如同一张张粘性极强的标签，死死的粘在她身上
　　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她默默的合上那本习题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说的不是自己一般。
　　但眼圈还是红红的，她伸手揉了揉，装作打哈气。
　　她承认，长得的确不漂亮，不高也不白，脸上有着少许的雀斑，也有因为熬夜而冒出的痘痘，是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的那种。
　　但不知何时，相貌也成为了评判他人的标准。
　　晚自习下课时，天已经完全黑下去了，隐约可以看到些许星星。宋栀染慢慢的整理课本，将它们都装在书包里，背着书包走向了小巷。
　　她身上穿的卡其色外套，周围有许多毛边，看上去似乎年头很久了，昏黄的路灯照在她身上，显得她的身形过分单薄，仿佛风一吹就吹走了。
　　本以为拖一拖便不会再遇到，直到她听到了身后的声音，抓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抬头看向对方
　　“怎么这么慢啊？让你带的东西带了吗？”
　　小巷中走出来几个女生，身上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叼着烟，向她走去。
　　“我没有钱了，今天的零花钱已经都给你们了”她抓紧书包带，向后退了几步，将自己融入黑暗
　　“不是说让你回家拿吗？怎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女生的语气已经变得不耐烦，红色的火光忽明忽灭，伸手去推宋栀染的肩膀。
　　“我不管你有什么样的理由，现在马上给我拿钱，不然你也别想出去，丑女”另一个女生嚼着口香糖站在她的一边，像是怕她跑了。
　　那女生突然伸手去抢她的包，宋栀染紧紧护住，不愿意给她们。
　　来回的撕扯使小小的书包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撕拉”
　　书包被撕坏了，里面的东西洒落了一地，女生将她的书往旁边踢了踢，弯下腰捡起那张纸币。
　　“这不是有吗？装什么？”
　　女生们将她围在墙角，说罢便要搜她的身。
　　肩膀上剧烈的疼痛模糊她的意识，让她的额头上出现细密的汗珠，眉头皱在一起。原本卡其色的外套上因为刚刚跌倒沾满了灰尘，变得黯淡，宋栀染认命了，她靠在墙上垂着头闭上眼睛。但预想中的场景没有发生，独属于少年的声音就传入她的耳膜。
　　“同学，都是一个学校的，这么做不太好吧，我已经报警了，还是说你们没地方吃饭，想去派出所凑合一下？”
　　再次再次睁开眼时，看到了手电筒的灯光笼罩在她周围。
　　女生们听到后慌了神，松开了抓着宋栀染头发的手，回头恶狠狠的对她说
　　“你给我等着”说完便匆匆离去。
　　头皮被扯得钝痛，她低垂着头，蜷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也不知道是谁救了自己，直到她看到眼前的烟头被人踩灭，唯一亮着的路灯被挡住了，才慢慢抬起头，随后便看到了一只手伸向自己。
　　“她们走了，起来吧”
　　宋栀染出神的看向了眼前的少年。
　　灯光变得那么温柔，让少年的身边都镀上了金色的光芒，而站在光中的他，连发丝仿佛都闪着光，少年穿着一件牛仔外套，隐约可以看到校服的边角，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旁边的地面，并没有照她的脸，对着她淡淡的笑。
　　她是认得他的，是同班同学，是少数没有欺负她的人，是常年光荣榜上的少年，是她注意很久的人，陆嘉祁。
　　那个一眼如惊鸿的陆嘉祁。
　　曾经，在她转学来前，不知从哪里知道学校有贴吧这种东西，曾借过亲戚的手机注册，在命名网名时，她就打了自己名字的一个缩写，R。
　　那是一个冬天，宋栀染手指的关节被冻的通红，等再重新返回主界面时，她看到了一张照片，鬼使神差的，她点了进去
　　是一张侧脸，少年手里拿着书，低头看着，阳光都格外偏爱他，照在了他半截手臂上，他却全然不知，只是安静的靠在墙上
　　那一刻，她的心脏像是终于解放
　　“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手的麻木已经感受不到了，浑身的血液像是回暖一般。
　　愣了十几秒，她才去看贴主帖子的内容
　　【无意中在学校门口抓拍的一个男生，巨帅，请问谁认识，在线求！挺急的！！！】
　　帖子下面很多评论，翻着翻着，她便知道了男生的名字，那个青春里耀眼的少年。
　　【我认识，初一一班那个，陆嘉祁，他们班体委和数学课代表】
　　【我去！这届初一不得了啊！姐弟恋也不错】
　　她看着那个名字，心里默念了好多遍，仿佛心里的深处，有一个地方破碎了，萌芽破土而出，于是宋栀染悄悄记下了他的名字，这是她的私心。
　　等到她转学过来时，是一个初秋，天气还不算冷，她就穿着之前的校服，不安的在门口徘徊，手指不断的搅动着衣服。
　　无意间看到了一个匆匆的背影，男生抱着很多东西，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新发的学生卡掉到了地上，等她捡起起身时，再抬头，男生已经走远了，留下的只有阳光下的背影
　　印象很深，当时学校的广播站正在播放陈奕迅的《富士山下》，歌词也刚好到了
　　“靠拥抱亦难任你拥有”
　　“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风很轻，却吹动了少女的情丝和难懂的心事
　　脑海里六中贴吧上的名字一闪而过，她看着背影，默默比对着
　　是他吗……陆嘉祁？
　　还没等思考完，便被老师拉着办手续，选择班级，宋栀染心不在焉的，垂眸看着地面，老师的话已经听不进去，脑子里还是男生的背影和路过时他身上的栀子花味
　　直到走进班级自我介绍时才回过神，拿起粉笔转身写自己名字的手顿了一下，粉笔断了，她的心也乱了。
　　偶然间撇到的正前方的身影，是她心心念念的陆嘉祁，时间仿佛被定住了，只留下了少女咚咚的心跳，比原先快了一拍，眼前的少年拿着笔撑着头看她，在看到宋栀染在看自己时，嘴角弯弯的笑了一下本人甚至比照片还好看。
　　她站在那里，可以看到少年被风吹动的发丝，那一刻，只有小说才有的情节出现在现实，多年后她才明白，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写完名字，做介绍时磕磕巴巴，不敢抬头看他，说完后匆匆下台，等着老师给她安排位置，年幼的她，还是沉浸在自己看的那些漫画书中，总是觉得自己是小说女主，而自己的男主，就是陆嘉祁，然而现实总是破碎的。
　　她不是小说女主，没有特权，坐的位置距离他很远，抬头时要越过好几个人才能看到他的背影，一个学期里，和他说话不超过两句，也并没有像小说那样的偶遇，误会，相识，只是在平淡的一天，以同班同学的名义，问了她的名字，自此，和他在一样的地方，看着同样的天空，算着同样的题目，背着同样的课文，止步于此，只此而已
　　冷风吹着她的脸，让她清醒了几分，不再在回忆里挣扎。而是望着那只手出神了许久，宋栀染想遵从本心慢慢伸出了手，想要顺着他的手站起来，放任自己接近他，在看到自己手上的擦痕时，像是又反应过来，将手缩了回去，扶着墙慢慢站起身，低下头，现在这样太丑了，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不堪的样子，更希望他不记得现在自己。
　　陆嘉祁看着她没有搭上自己的手，有些尴尬的抽回，挠了挠头，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却还是笑着救场
　　“我记得你，你好像一直坐在第五排，是吧？叫……宋栀染？”
　　名字脱口而出时，她心脏停了半瞬，之前很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也曾在他收作业时故意磨蹭，最后一个给他，又总是会不经意间的在他面前晃，演技拙劣的她，曾是他世界里的最佳配角
　　却没想到陆嘉祁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名字，竟就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
　　并不想承认，却又觉得不说话不礼貌，破坏第一印象。
　　“嗯”她垂下眼睛，半天才从喉咙里憋出一个字，轻的如同没说一般。
　　少年低下头，努力辨认出她轻的不能再轻的音节。
　　宋栀染鼓起勇气看他时，却又闻到了他身上的栀子花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陆嘉祁反应过来后，迅速向后退了几步，保持着安全距离。
　　“你别害怕，我是陆嘉祁，你记得我吗，抱歉，是我唐突了，我帮你把书捡一下吧”
　　说着便帮她把地上的书捡起，抱在怀里，抬头看着她
　　“用不用我送你回家？感觉你一个女生拿这些应该还挺沉的，我没事儿，我劲儿大”。
　　“不用了，谢谢，给我吧”她伸出手去接少年怀里的书，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却是颤抖的。
　　“还是给我吧，你家也住在羁江巷？之前好像在帮老师核对信息时见过，没记错吧？我朋友家在那，之前去过，还挺熟的，正好我也顺路，天这么黑，你一个女生走是有危险的，这片还挺乱的”。
　　容不得宋栀染拒绝，陆嘉祁已经抱着书向前走去。
　　宋栀染松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绪，弯腰偷偷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彩色糖纸，上面写的，是陆嘉祁的名字，是她愣神时看着他的背影写的。
　　她将糖纸折好，小心翼翼的放进口袋里。
　　路上很黑，少年抱着书，怕她害怕，和她隔着几步的距离，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对话，一次次寻找话题。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你语文怎么那么好啊？基本就没见你在班级前三掉下去过，可羡慕死我了”陆嘉祁抱着书边走边说着。
　　“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们这些语文好的是吃了哆啦A梦的记忆面包吗？怎么就能把课文记得那么熟？就我天天被语文老师罚写是吧？”想到回家后还要罚写，陆嘉祁就有些垂头丧气的，灯光照着他微微下垂的睫毛。
　　他理科很好，或许天赋真的很重要，但努力也是他的必杀技，数理生无限接近于满分，文科也不错，政史地英基本科科都上优秀，单单唯独这语文，回回都在及格的边缘徘徊。语文老师最后没辙，把刚收到学校表彰下台的他拎到走廊，问他是不是对自己有意见，嘴巴都气歪了，少年也只能挠头憋着笑，跟老师说下次一定。
　　“我没有什么方法，只是听着听着就会了”宋栀染的手死死扣着书的封皮，自己想跟他有共同的话题，但是她实在没有什么学习的方法，只能作罢，那时她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整理笔记的习惯，为什么没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这样，就会有共同的话题，自己想听他的声音，想听他叫自己名字。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从那以后，宋栀染在别人问自己最喜欢什么动漫人物时，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哆啦A梦，还有一张张哆啦A梦电影的电影票，书包上有关哆啦A梦的配饰。
　　年少时，你随口的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或许是那天的世界太安静，路灯下的花草和你的侧脸太过惊艳，一眼万年，一生难忘。
　　凉凉的秋风吹起了少年的短发，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到少女眼里那璀璨的星光和自己的背影。
　　宋栀染曾在一次作文题目为《目光》的作文中的结尾写到
　　“我的眼睛可以装下波涛的海浪，坚定的梦想和天边的皎皎月亮”。
　　那次，她的作文得了四十四分，是年段最高分。
　　“那算了吧，反正她老是骂我，都把我骂习惯了，突然不说的话，还有点挺不习惯的”。
　　陆嘉祁说到。
　　宋栀染以前总觉得回家的路好长，只是这次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她想留住月亮。
　　聊着聊着宋栀染就到了家，到家门口时，她还有些不舍，将少年怀中的书抱在手里。装作淡淡的说了句谢谢，便转身上楼，她在怕，怕和他再多待一秒，眼中就再也藏不住喜欢。
　　自己无法在他面前藏住秘密。
　　她在楼道里偷偷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远，心里却有些失落。
　　回到家后她就倒在床上，闭上眼，想着他向自己伸出手的画面，她真的很想搭上他的手，也曾幻想像小说里那样，他会喜欢上自己。但是现实的确很残酷，她坐在书桌前，照着自己的脸。她讨厌现实的自己，讨厌自己不算出众的容貌，讨厌自己校服下臃肿的身材，讨厌自己身上每一个地方，感觉自己怎样都配不上他。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却也只能无奈接受现实。
　　她从杂乱的书桌中翻出了一个画本，将少年在灯光下的画面画出，时间渐渐流逝，少年模样跃然纸上，想着他将手伸向自己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想了一会，笔在画像旁边写到
　　如果我长得足够漂亮，你会不会回头看我。
　　可是没有如果。
　　星星瓶的玻璃反射着光，使宋栀染回了神，侧头去看。
　　第231天。
　　喜欢陆嘉祁的第231天。
　　宋栀染拿出星星纸，在上面写下
　　“天边的盖世英雄救了灰姑娘”。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于是她折了最大的星星。
　　将星星放在星星瓶里，里面的星星很多，五颜六色，每一个里面都写了字，从她暗恋的第一天开始就从未间断过。
　　想起路上他说的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开了语文课本，垂着眸子在书上写写画画。
　　“这样，总能和他搭上话了吧”她自言自语的说着
　　洋洋洒洒写了很多，也用上了很久不用的荧光笔，每一处都细细标记。仿佛不知疲倦一般，一直写到了凌晨
　　把本子合上的那一刻，她开始期待明天的上学，期待明天把笔记本给他，他展开的笑颜，期待他能够记住明天的自己，忘掉今天的自己。
　　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期待上学，也从未想过，他会记得自己的名字。
　　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洒满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