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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默的遗迹与未解的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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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歧并未立刻导致分离,一种更深的固执让我们决定,在眼前这片被古老地图标记为“神眠之地”的荒芜平原,进行一次各自方法的“验证”。
平原辽阔,长满耐旱的荆棘和灰白色的野草,风声呜咽,除此之外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传说中的神圣气息。
考据者像嗅到气味的猎犬,选定一处略有起伏的土丘,拿出精巧的铲子和刷子,开始了近乎虔诚的挖掘。泥土在他手下一点点剥离,他的世界缩小到方寸之间,每一点土色变化都牵动神经。
佛子选了平原中央一块光滑的巨石,拂去尘土,盘膝而坐。他闭上双眼,气息渐渐悠长微弱,仿佛与风声、与脚下大地、与头顶苍穹融为一体,寻求内在的共鸣。
人性论者背起行囊,朝着地平线尽头几缕疑似炊烟的方向走去,他的工具是纸笔和耳朵,目标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
我则漫无目的地在平原上行走,用脚丈量这片沉默的土地,眼睛扫过每一处异常的岩石或植被,试图用最笨拙的方式,感受那份传说中的“神眠”。但除了荒凉,还是荒凉。
数日后,我们重新聚首。
考据者面前堆着一些陶罐碎片、锈蚀无法辨认的金属残片、以及几块有明显加工痕迹的石器。他脸上有疲惫,也有兴奋:“看!生活痕迹,工具!这里不是什么神眠之地,至少在第一纪元不是。这是一个古老的、可能因水源枯竭而废弃的聚居点!神话或许是基于此地的历史记忆,但被无限拔高、神化了!”
佛子缓缓睁眼,眼中清澈依旧,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困惑:“此地气息……空寂浩瀚,确有不凡。贫僧感应到一种深沉的‘静’,并非死寂,而是包容一切的宁静。但这感觉……无法言说,更无法证明是‘神’迹。”
人性论者带回了一叠粗糙的树皮纸,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记录着歌词、祭祀步骤片段、老人口中的禁忌传说。“没有直接关于‘神眠’的清晰记忆,”他总结道,“但所有歌谣和仪式里,都有对‘不可知之力’的敬畏,对‘赐予者’的感恩或对‘惩戒者’的恐惧。‘神’的概念被编织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但它本身……没有具体形象,更像是一个用来解释一切好与坏的、至高无上的理由。”
我们围坐在即将熄灭的火堆旁,分享着各自的发现。没有神迹,只有人类生活的遗迹;没有神启,只有个人玄妙的感应;没有具体的“神”,只有一个被广泛使用的、空洞又饱胀的“概念”。
证据摆在那里,却指向了不同的方向,甚至彼此矛盾。考据者的实证否定了此地的神圣性,佛子的感应又暗示了某种超验性,人性论者的调查则显示“神”是人心的造物。我们的验证,非但没有靠近答案,反而像是在证明各自出发时的猜想。
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追寻似乎走入了死胡同,在一个圆圈里打转。我低头看着手中一片考据者挖出的陶片,边缘粗糙,毫无灵光。难道一切真的只是想象?只是历史与心理交织的迷梦?
“也许……”我看着陶片上模糊的指纹痕迹——不知多少年前,一个普通人留下的,“我们找错了地方。如果所有种族的故事都指向一个更早的、一切的‘开端’,那我们在这里寻找‘神眠’的痕迹,是不是本身就错了?我们应该去找的,不是神停留过的地方,而是神……开始的地方?”
人性论者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起源大陆?”
那只是一个更加虚无缥缈、几乎只存在于吟游诗人梦呓中的传说。但当我们四人彼此对视时,却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近乎绝望后孤注一掷的决绝。既然此路不通,那就不管前方是更大的真相,还是更深的虚无,总得去那传说中的“源头”看一看。
好奇,或者说那份不甘,像最后的燃料,推动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