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问神路》清风不可信

5、拼图与分歧

　　离开云巅，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岩脊下休整。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四张沉思的脸。空气中残留着冰雪的寒意和硫磺的气息，仿佛将巨人与矮人的世界奇异地糅合于此。

　　考据者将几张拓片在平坦的石面上铺开——人族的创世神谱（尽管是后世抄本）、矮人契约传说中的关键词符（由长老口述，他模拟绘制）、巨人石碑的根符拓印。炭笔线条在火光下颤动，像有生命一般。

　　“看，”他用细树枝指点，“人族神话强调‘创造’与‘赋予生命’，核心动作是‘给予’；矮人传说强调‘交换’与‘契约’，核心是‘有条件地给予与接受’；巨人史诗强调‘承诺’与‘背负’，核心是‘责任与代价’。行为模式不同，但施动者的地位——至高、制定规则——完全一致。”

　　人性论者抱膝坐着，目光在火焰和拓片间游移：“就像同一个光源，透过三块不同的棱镜，折射出三种颜色的光。每个种族接收到的、理解的、传承下来的，只是符合他们生存环境和认知模式的那一部分‘光谱’。他们崇拜的、恐惧的、与之订立契约的，其实是‘光谱’，而非光源本身。”

　　佛子拨动念珠，声音平静：“佛说众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此‘佛性’或许便是那光源，而各族所见之‘神’，乃是因缘和合，依各自心识所现之相。执着于相，便不见性。”

　　我听着他们的分析，那块拼图似乎在脑中渐渐清晰，却又更加混沌。清晰的是，我们可能找到了所有神话共同的“源头”。混沌的是，这个源头似乎没有固定的面目，它像水一样，流进什么容器，就变成什么形状。

　　“那么，”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接下来该做的，是不是找到那个‘光源’？那个最初的、未经折射的存在？”

　　问题一出，刚刚还协同的分析气氛瞬间出现了裂痕。

　　佛子微微摇头：“光源不在远处，在观者心中。追寻外相，徒劳无功。贫僧欲在此地静坐，观照心源，或许能见真如。”

　　考据者眉头紧皱：“必须找到更原始的、未被后世宗教修饰的实证！神话的变形一定基于更古老的现实。我们需要发掘，找到第一纪元的遗迹，哪怕是破碎的陶片、原始的岩画！”

　　人性论者则站起身，望向岩脊下远处隐约可见的零星灯火：“我要去附近的村落。如果‘神’是概念的投射，那么最鲜活的材料不在石碑上，而在人的歌谣、祭祀的舞蹈、日常的恐惧和希望里。我要记录，要分析这些‘投射’是如何具体发生的。”

　　我愣在原地。前一秒我们还像并肩的旅人，下一秒却似乎要分道扬镳。我们因同一个疑问相聚，却对如何解答，产生了根本的、路径上的分歧。佛子向内，考据者向下，人性论者向外，而我……我想向前，想直接走到那个或许存在的“光源”面前。

　　篝火噼啪，映着我们彼此沉默而固执的脸。星空浩瀚，覆盖着四条可能即将分离的道路。最初的疑问像一根坚韧的线，还勉强维系着我们，但线已绷紧，仿佛随时会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