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问神路》清风不可信

4、云端与石碑的重量

　　离开矮人灼热的峡谷，我们转向极北。世界从熔炉的赤红褪为冰雪的苍茫。空气稀薄而凛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寒意。我们沿着几乎垂直的冰壁攀援，手指冻得麻木，脚下是万丈深渊。

　　巨人族的领地不在山顶，而在云雾之上。那不是宫殿或城池，而是一片被巨大力量硬生生劈开、悬浮于云海之上的断裂山体平台。平台边缘，是深不见底的虚空。巨人族沉默如他们栖息的岩石，身形高大如山岳，动作缓慢却带着磐石般的稳定。他们不言语，只用深沉如古井的目光注视我们这些渺小的来访者。

　　最年长的一位巨人（我们从他的皱纹和岩层般灰白的头发判断）领我们走向平台中央。那里矗立着一座山峰般的黑色石碑，几乎与上方的冰峰齐平。石碑表面布满风雨和时光侵蚀的痕迹，刻着巨大而古老的象形文字，每一个都比我的人还高。

　　巨人伸出粗如梁柱的手指，指向石碑开端一片磨损最严重的区域，他的声音像是两块巨石在冰川深处缓慢摩擦：“先祖的承诺……背负‘天之柱’。”

　　考据者立刻凑上前，几乎将脸贴在冰冷的石面上，指尖颤抖地抚过那些深深的刻痕。“‘天之柱’……支撑苍穹？”他喃喃道，“所以他们的身形变得如此巨大？这是一种……使命化的变异？”

　　巨人似乎听懂了他的低语，缓缓点头，动作带动周围气流：“是使命，也是重量。我们长得高大，得以撑起更多；但也永远……背负这重量。”他宽厚如平地的肩膀微微下沉，那不是一个疲惫的姿态，而是经年累月承载某种无形之物的习惯。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石碑开篇，在那段关于承诺与背负的文字起始处，有一个几乎被岁月磨平的独立符号。它比周围的字更大，结构也更复杂。

　　考据者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他掏出随身羊皮纸和炭笔，快速拓印。当拓片完成，他对比着随身携带的、从人族最古老神殿拓印的符文残片时，呼吸猛地一滞。

　　“看这里，”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发颤，指着两个拓片上某个核心的笔画结构，“虽然外缘装饰和衍生线条完全不同，但这个主干……这个表示‘源头’、‘至高’或‘契约施加者’的根符……几乎一致。”

　　人性论者凑近细看，低声道：“不是同一个‘神’，不是同一个名字或形象。但很可能指向同一个……概念。一个在矮人那里表现为‘契约’，在巨人这里表现为‘使命’，在人族那里表现为‘造物主’的……超越性存在或原则。”

　　佛子仰望着石碑顶端没入云雾的部分，双手合十：“相非相，名非名。万法所出，同归一处。”

　　我站在呼啸的寒风中，脚下是云海，头顶是亘古冰峰。矮人的契约在火中锻造，巨人的承诺在冰上铭刻。一个锁定了形态，一个背负了重量。而将它们联系起来的，是那个模糊的、仅存于古老笔画中的“根符”。我们追寻的“神”，似乎正在从虚无的传说，逐渐显现为一种作用于不同种族命运的强大“规则”或“意志”。但祂到底是什么？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留下痕迹？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这平台下的深渊一样，更加幽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