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问神路》清风不可信

2、荒原上的异类

　　离开人烟后，世界陡然变得空旷。我向北走，踏入被称为“遗忘之地”的荒原。风声是这里唯一的主宰，卷着砂砾和枯草，掠过连绵的褐色土丘。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觉得，答案或许藏在人迹罕至之处。

　　就在我以为要独自走到世界尽头时，我遇到了他们。

　　第一个是佛子。他坐在一块被风打磨光滑的青石上，闭着眼，像一尊本就生长在那里的石像。我走近的脚步声让他睁开了眼。那是一双异常清澈的眼睛，没有荒原旅人的风尘，倒映着高远的天空。我鬼使神差地，把神殿前的疑问说给了他听。

　　他听完，竟微微笑了。“因为佛在自心，莫向外求。”他的声音平和，有种奇异的穿透力，“施主所说的‘承认’，或许并非神的需要，而是人心的映照。人见佛像而拜，拜的可是那块金银土木？非也，拜的是自心中的佛性。‘封神’之举，亦是如此。”

　　第二个是考据者。我遇见他时，他正趴在一个土坑边，用一把小刷子极其小心地刷着一片碎陶，鼻尖几乎要碰到泥土。我重复了我的问题。他动作没停，声音透过尘土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谨：“从逻辑上，你的疑问成立。如果存在一个至高无上的造物主，后续的‘成神仪式’就构成了悖论。现有的神话谱系在第三纪元出现明显断层和人为修饰痕迹。史料，或者说被记录的‘故事’，在这里有问题。”

　　最后是人性论者。他站在一座土丘顶端，望着远处天地交接的模糊界线，宽大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听完后，他沉默了片刻，说：“或许，‘神’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名称，一个容器。人把某种超越个体、令人敬畏或渴望的力量或概念，装入这个叫‘神’的容器里。所谓的仪式、承认，不过是不断擦拭、确认这个容器存在的过程。容器本身是空的，但人们需要相信它装着什么。”

　　我们四个，就这样因一个共同的疑问——尽管解读截然不同——在荒原的风中相遇了。我好奇于起源的悖论，佛子执着于内心的映照，考据者追踪着历史的断层，人性论者剖析着概念的构建。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荒原上。风依旧冷，但我不再觉得是独自一人。我们生起火，分享干粮和水。火光跳跃在我们脸上，映照着四种不同的困惑，却也照亮了同一条暂时重合的、指向迷雾深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