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问神路》清风不可信

1、香火中的疑问

　　我是听着神的故事长大的孩子

　　这片大陆的每个孩子都是。老人说，人是神用泥土和呼吸造的，山川河流是神的庭院，而我们脚下的土地，是神曾经漫步、相爱、最终留下我们的故乡。庙宇的香火因此千年不绝，青铜鼎里积着厚厚的香灰，像一层温暖的雪。

　　我站在最宏伟的“起源神殿”外，那是我第十六次陪母亲来进香。香烟缭绕，熏得神像的面容愈发慈悲模糊。人们匍匐在地，额头触碰冰冷石砖，低声诉说着愿望、恐惧、感激。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烛火和一种集体性的虔诚，沉甸甸的，让人心安，也让人昏昏欲睡。

　　就是在那一刻，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刺进我心里，清晰得像冰锥。

　　如果真是神创造了我们——像母亲创造孩子，工匠创造器物——那么，为什么后来所有的传说里，那些飞升成仙的故事，都必须先有凡人的歌颂、朝拜、承认，他们才能成为“神”？

　　这说不通。

　　造物主需要被造物的认可才能“成立”，这本身就颠倒了根源。我们跪拜的，究竟是高高在上的起源，还是我们自己心中对“源头”那永不满足的渴望？

　　好奇心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我忍不住转向身边一位额头磕得发红的老者，他正将最后几枚铜钱虔诚地投入功德箱。

　　“老伯，”我压低声音，指向烟雾后的神像，“如果真是祂造了我们，为什么后来的人，非得我们承认了，才能变成新的‘祂’呢？”

　　四周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老者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恐怖、极亵渎的东西。附近几个跪拜的人也停止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我。那目光里没有思索，只有纯粹的惊骇与愤怒，仿佛我刚刚伸手掐断了神殿里所有香火的青烟。

　　窃窃私语像毒蛇吐信般蔓延开来。“大不敬……”“玷污圣地……”“招灾的……”

　　老者嘴唇剧烈哆嗦着，手指着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像是要逃离瘟疫般，猛地回过头，对着神像更加用力地磕了下去，前额撞击石砖，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片陡然降临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比任何斥骂都更响亮地回答了我——在这里，疑问本身就是罪。

　　母亲慌乱地拉我离开，向四方神像不住告罪。我被她拽着，踉跄走出神殿。阳光刺眼，身后的香烟依旧袅袅，诵经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死寂的一瞬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颗名为“疑问”的种子，已经带着冰凉的硬度，在我心里扎下了根。它不是恐惧，只是纯粹的好奇，却重得让我无法再安然跪下去。

　　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的神殿，然后转身，朝着与香火相反的方向，走进了初秋荒凉的风里。

作者有话说

　　[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