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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碎梦与咒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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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风裹着潮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卷得窗帘角一掀一掀的,像谁在暗处轻轻拽着。枕梦栖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耳边还嗡嗡响着父亲那句咒骂,不是多尖利的话,却像根生了锈的钉子,一下下凿在太阳穴上,钝痛密密麻麻地漫开来。
客厅的灯早灭了,父亲房间的动静也停了,整栋屋子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得人心慌。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想把那点翻涌上来的委屈压下去。可越是用力,鼻子就越酸,眼眶里的热意怎么也憋不住,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枕头套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上周她自己洗的,混着眼泪的咸涩,竟变得有些呛人。
她想起傍晚在陵园里,夕阳落在母亲墓碑上的样子。那时风轻轻吹着松柏叶,发出沙沙的响,像母亲的手在轻轻拍着她的背。她蹲在碑前,把向日葵摆得端端正正,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说她煮了稀粥,说父亲没再像以前那样骂她骂得那么狠,说她好像有点明白,父亲的刻薄里或许藏着点她看不懂的难过。
那会儿的风是暖的,夕阳也是暖的,她甚至觉得,母亲就在旁边听着,在笑她傻,笑她终于肯学着往前走一步。
可谁能想到,不过几个小时的功夫,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意,就被父亲一句轻飘飘的咒骂,砸得稀碎。
“你妈就是被你这副不上进的样子气出病来的!”
这句话像根毒刺,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稍一动,就疼得钻心。
枕梦栖悄悄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打了个哆嗦。她没开灯,凭着记忆摸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她掬起一捧,狠狠拍在脸上。
冰凉的水激得她一激灵,脑子却没清醒多少。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
她想起凌晨三点那个带着狠戾的影子,想起那个影子说,“你得把光和暗揉在一起,才能活下去”。
可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抬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轻声问:“你说的那些话,是不是都是骗我的?”
镜子里的人影没说话,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着,粗重又压抑。
她靠着墙壁滑下去,蹲在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深夜。她接到医院的电话时,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没了呼吸。父亲站在走廊里,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她想上前去抱一抱他,却被他猛地推开。
“滚!”他说,“都是你害的!”
那天的风比现在更冷,吹在身上,像刀子割一样。
后来的日子,父亲就变了。他不再笑,不再跟她说话,只会用最刻薄的话骂她,骂她没用,骂她是个累赘,骂她害死了母亲。
她试过跟他解释,试过跟他说,母亲的病是日积月累的,不是她的错。可每次话刚说出口,就被父亲更狠的咒骂堵回去。
慢慢的,她就不敢说了。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壳,躲在里面,不敢哭,不敢闹,甚至不敢想起母亲。她怕一想起,那些咒骂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淹没。
直到那天凌晨三点,她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眼神狠戾,语气尖锐,却说出了她藏在心底不敢说的话。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勇敢一点了。
她以为,她和父亲之间,终于可以有一点点转机了。
可原来,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卫生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喷嚏。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却透着一股冷意。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裂痕,把卫生间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她的碎梦,一半是父亲的咒。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觉,才慢慢站起来。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着,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镜面,像是在抚摸另一个自己的脸。
“我该怎么办?”她轻声问,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镜子里的人影依旧没说话,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一遍遍地回响着。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脸上的水,转身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洒下一地清辉。她走到母亲的照片前,照片里的母亲笑得温柔,眼神里满是爱意。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母亲的脸,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妈,”她哽咽着说,“我好累啊。”
照片里的母亲没有回应她,只有月光,静静地照在她的脸上。
她在照片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慢慢转过身,走向厨房。
她要煮一碗粥,一碗稠稠的粥。
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再骂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因为母亲说过,她要做个勇敢的孩子。
因为镜子里的那个自己,还在等着她,等着她把光和暗,揉成一个完整的自己。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的裂痕上,像是在慢慢愈合,又像是在提醒着她,那些碎掉的梦,那些刻在骨头上的咒,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她站在晨光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或许吧,这就是生活吧。
有碎梦,有咒,也有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光。
她指尖还抵在冰凉的镜面上,窗外的月光斜斜切进来,在镜面上划开一道银白的痕,像把她和镜中人硬生生劈成两半。风卷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扑进来,却绕着镜子打了个旋,散了个干净,只剩冷意黏在皮肤上。她盯着镜中自己泛红的眼尾,忽然看见镜里的人影动了动,不是她的动作,是那道凌晨三点的影子,正用指尖轻轻点着镜面的裂痕,像是在说:“疼就喊出来,躲着算什么?”
她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那影子又笑了,眉眼间的狠戾淡了些,竟有了几分母亲的温柔:“你以为他骂你是恨你?他是恨自己没护住你妈,恨到没处撒,才往你身上戳。”这话像根细针,扎破了她心里憋了许久的委屈,眼泪突然就决了堤,砸在镜面上,碎成无数小水珠,顺着裂痕往下淌,像给镜子补了道湿漉漉的疤。
她抬手抹掉眼泪,镜中的影子也跟着抹了抹,动作同步得像复制。她看着那道影子,忽然伸手抱住了镜子,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喃喃道:“我不想恨他,可我也疼啊。”风又吹进来,窗帘拍打着窗沿,像是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背,而镜中的影子,也慢慢抬起手,虚虚地环住了她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