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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诊断书与咒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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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梦栖是揣着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出门的,那点钱被她捏在掌心,浸出了一层黏腻的汗。
临出门前她没敢跟父亲说,只撕了张作业本的纸,歪歪扭扭写了“去图书馆看书,晚点回”,压在茶几的搪瓷杯底下。她怕父亲追问,怕他又扯着嗓子骂她“装模作样”,更怕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要把她看穿似的。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长袖校服,特意把袖口挽到小臂,遮住手腕上那些浅浅的抓痕——那是夜里睡不着,无意识挠出来的,一道叠着一道,像爬满了细小的蚯蚓。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的树影被阳光切成碎块,飞快地往后退。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指反复摩挲着裤兜里的褶皱纸条,上面写着心理咨询室的地址,是班主任偷偷塞给她的,那天班主任拍着她的肩膀,叹了口气说:“要是心里憋得慌,就去看看,别硬扛。”
她以前不信这些。总觉得难过了忍忍就好,哭一场,躲在被子里闷一晚上,第二天太阳出来,就又能把那些烂事压下去。可最近不一样了,凌晨三点的惊醒成了常态,梦里全是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还有父亲那句“你妈就是被你气死的”,像复读机似的在耳边响,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
更让她恐慌的是,她开始在镜子里看到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眉眼、鼻子、嘴巴,甚至左眼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可眼神不一样,那眼神里全是狠戾和嘲讽,像淬了冰的刀子。每次凌晨三点她从噩梦里惊醒,跌跌撞撞跑到卫生间,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个“她”贴在镜子里,嘴角勾着笑,看着她狼狈的样子。
“你就是个懦夫。”那个“她”会说话,声音跟她自己的一模一样,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躲啊,接着躲啊,你躲到什么时候,你妈能活过来?”
她试过对着镜子大喊,试过把脸埋进水里,试过用毛巾狠狠擦镜子,可那个“她”就像长在镜子里一样,怎么都赶不走。有时候她甚至会跟那个“她”对话,哭着问“我该怎么办”,而那个“她”只会冷笑,说“去死啊,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她开始吃不下饭,一碗粥扒拉两口就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上课的时候盯着黑板发呆,老师叫她的名字,她要愣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站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引来全班同学的哄笑。她的头发越来越油,脸色越来越差,连走路都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小老鼠。
公交车到站,报站的声音把她从混沌里拽出来。她跟着人流下车,站在医院门口,却又不敢进去了。白底红字的“精神病医院”几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像无数根针在扎。她怕被人看见,怕被人指指点点说“这姑娘脑子有问题”,怕被同学撞见,怕这事传出去,她就彻底没脸见人了。
她在马路牙子上蹲了半个多小时,看着来往的人,手心全是汗。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牵着孩子的家长,有互相搀扶的老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喜或悲的神情,可他们看起来都那么鲜活,不像她,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最后还是咬着牙进去的,像是赴一场刑。
挂号窗口的护士姐姐很温柔,声音软软的,问她挂什么科。她的脸瞬间涨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心理咨询……”护士姐姐没多问,只递给她一张挂号单,笑着指了指电梯:“三楼最里面那个诊室,张医生人很好的,别紧张。”
三楼很安静,不像楼下门诊那样吵吵闹闹,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走廊尽头的诊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轻的翻书声。枕梦栖站在门口,手指攥得发白,犹豫了好久,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门里传出淡淡的声音。
她推开门,看见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坐在办公桌后写着什么。女人穿着白大褂,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看见她进来,立刻放下笔,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别紧张,我是张医生。”
诊室里的阳光很好,落在办公桌上的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张医生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水杯是温热的,暖了她冰凉的指尖。张医生没急着问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像春日里的阳光,一点一点熨帖着她紧绷的神经。
枕梦栖捏着水杯的杯沿,指尖冰凉。沉默了大概有十分钟,她才慢慢抬起头,眼圈泛红,声音带着点哽咽:“医生,我是不是……有病啊?”
张医生没直接回答,只是温和地问:“能跟我说说,你最近都在经历什么吗?”
这句话像个开关,把枕梦栖憋了太久的话全放了出来。她从母亲去世那天说起,说那天晚上接到医院电话时的天旋地转,说看到母亲躺在病床上毫无声息时的崩溃,说父亲日复一日的咒骂,说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说到凌晨三点的噩梦,说到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枕梦栖的声音抖得厉害,双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但她眼神很凶,不像我这么没用。她会跟我说话,会骂我懦夫,会戳穿我那些自欺欺人的想法。每次凌晨三点我醒过来,去卫生间看镜子,她都在。有时候我甚至会跟着她的话走,会觉得她说的才是对的,我就是个躲在壳里的废物。”
“我试过跟她对抗,我骂她滚,可她就那么看着我笑,说我离不开她。”枕梦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医生,我是不是疯了?我好怕,我怕有一天我会变成她,我怕我会彻底消失……”
张医生没打断她,只是时不时递张纸巾,安静地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她的笔尖在病历本上飞快地写着,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等枕梦栖终于说完,嗓子都哑了,诊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张医生才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格外凝重:“孩子,你听我说,你看到的‘另一个自己’,是典型的幻视症状。结合你母亲离世的创伤经历,还有长期的情绪压抑,目前你的症状,高度符合精神分裂症的临床表征。”
“精神分裂症?怎么可能。”枕梦栖不可置信的说。
枕梦栖重复着这五个字,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眼里满是茫然和恐惧。她听过这个词,在邻居的闲言碎语里,在电视剧里,那是疯子的代名词,是被人嫌弃、被人孤立的存在。
“是不是……就是疯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随时会散。
张医生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的。你要明白,精神分裂症是一种严重的精神障碍,不是‘疯子’的代名词。它是大脑神经递质失衡引发的疾病,跟感冒发烧一样,需要治疗,而且越早干预,预后效果越好。”
张医生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很久,一边写一边跟她解释,说她的幻视,是因为创伤和压抑,让大脑产生了认知偏差;说她听到的“另一个自己”的声音,也是幻听的一种表现;说接下来需要定期做心理疏导,同时配合药物治疗,调节大脑的神经递质。
“你不是矫情,不是没用,更不是活该。”张医生放下笔,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只是生病了,需要帮助,需要治疗。”
最后,张医生打印出一张诊断书,递给她。枕梦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攥得发白,纸边被揉得起了皱。诊断书上的字迹清晰,“精神分裂症,偏执型,伴幻视、幻听症状。”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
走出诊室的时候,阳光正好,金灿灿的一片,晃得她睁不开眼。她攥着诊断书,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微弱的希望——或许治好了病,她就能好起来,或许父亲知道了,就不会再骂她了,或许,她还能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她揣着诊断书,脚步轻快地往家走。路过水果店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买了一串葡萄,是父亲最爱吃的巨峰,紫莹莹的,沉甸甸的。她想,等会儿回家,把诊断书给父亲看,跟他好好说说,说自己不是故意偷懒,不是故意不上进,她只是生病了,需要他的理解,需要他的一点点关心。
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夏末的余温,她甚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觉得,或许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走到家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像小山。看到她回来,父亲抬了抬眼皮,眼神里满是不耐:“死哪去了?一天到晚不着家,翅膀硬了是不是?”
枕梦栖的心跳得飞快,她把葡萄放在茶几上,又慢慢从包里掏出那张诊断书,递到父亲面前,声音带着点颤抖:“爸,我去医院了。医生说……我生病了,是精神分裂症。”
空气安静了几秒。
父亲盯着那张诊断书,忽然嗤笑一声,猛地抬手,把诊断书扫到地上。那张薄薄的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精神分裂症?”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嘲讽和厌恶,“枕梦栖,你可真能装啊!为了不学习,为了偷懒,你连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精神病?我看你就是懒病!就是贱病!”
父亲站起身,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还精神病?谁信你有病啊!我看你就是想死!你怎么不去死啊!你死了,就干净了!就不祸害我了!”
那些刻薄的话,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进枕梦栖的心里。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下来,砸在地上的诊断书上,晕开了墨迹。
她看着父亲狰狞的脸,看着那张被踩在脚下的诊断书,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瞬间碎得粉身碎骨。
原来,她的病,在父亲眼里,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表演。
原来,她的疼,她的怕,她的所有煎熬,在父亲眼里,都不值一提。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枕梦栖只觉得,浑身冰冷,像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