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暗两端的自己》小狗汪

4、光里的破影

　　枕梦栖坐在餐桌前时，晨光已经漫过窗沿，落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桌上摆着一碗温吞的白粥，一碟咸菜，是她早起煮的，父亲还没起床，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的水龙头偶尔滴下几滴水，在寂静里敲出清脆的响。
　　她捏着勺子搅了搅粥，粥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映着窗外的晨光，晃得她眼睛发涩。凌晨三点的镜子还在脑海里晃悠，镜中人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里，让她没法再像从前那样缩在壳里。
　　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父亲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宿醉后的疲惫。他瞥了一眼餐桌，眉头立刻皱起来，语气依旧刻薄：“煮个粥都煮得这么稀，能吃吗？你妈在的时候，哪次不是熬得稠稠的？”
　　换做以前，枕梦栖只会低着头不说话，把委屈往肚子里咽。可今天，她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粥熬稠了容易糊，稀点更养胃。妈以前也说过，你胃不好，该多喝点稀粥。”
　　父亲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反驳。他张了张嘴，想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扒拉着粥，没再说话。
　　枕梦栖看着父亲的侧脸，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不再是记忆里那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母亲走后，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只是这份苍老，被刻薄和暴躁掩盖了，让人看不清底下的难过。
　　她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粥，嘴里没什么味道，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原来反驳并没有那么难，原来父亲也不是永远都那么强势。
　　吃完早饭，枕梦栖收拾好碗筷，回到房间翻出一个旧箱子。箱子是母亲留下的，里面装着她的日记本，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她蹲在地上打开箱子，灰尘扑了满脸，她抬手擦了擦，指尖触到一本粉色封面的日记本，封皮上画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这是母亲的日记本，她以前从来不敢看，怕看到里面的内容会更难过。可今天，她鼓起勇气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写的是她出生那天的事：“今天梦栖出生了，小小的一只，像个小猫咪，眼睛圆圆的，特别可爱。以后我要把所有的光都给她，让她永远活在阳光里。”
　　枕梦栖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她一页页翻下去，里面记着她成长的点点滴滴，第一次学会走路，第一次开口叫妈妈，第一次考满分……母亲的字里行间，全是满满的爱意。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能看出母亲写的时候身体已经很不舒服了：“最近总是头晕，不想让梦栖和老枕担心，就瞒着他们吧。梦栖这孩子太胆小了，我走了以后，她该怎么办呢？老枕脾气不好，肯定会欺负她……”
　　枕梦栖捂住嘴，哭得肩膀发抖。原来母亲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原来母亲最担心的是她，原来父亲的刻薄，或许也是因为失去母亲后的痛苦无处发泄。
　　她把日记本抱在怀里，靠在箱子上，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她才慢慢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母亲说要把所有的光都给她，可她却一直躲在黑暗里，辜负了母亲的期望。
　　下午，枕梦栖去了花店，买了一束母亲最喜欢的向日葵。她打车去了陵园，走到母亲的墓碑前，把花放在碑前，轻轻抚摸着碑上母亲的名字。
　　“妈，我来看你了。”她蹲下来，声音轻轻的，“我再也不会躲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也会试着理解爸爸。你放心，我会活成你希望的样子，活在光里。”
　　风吹过陵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母亲的回应。枕梦栖坐在墓碑前，说了很多话，说她最近的生活，说父亲的变化，说凌晨三点的镜子里那个勇敢的自己。
　　直到夕阳西下，她才起身离开。走出陵园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很温柔，像母亲的怀抱。
　　回到家时，父亲正在厨房做饭，系着母亲留下的围裙，手忙脚乱地翻炒着青菜，锅里的油溅出来，烫到了他的手，他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却还是坚持把菜炒完。
　　枕梦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她走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铲子：“爸，我来吧。”
　　父亲愣了一下，松开手，站在旁边看着她熟练地翻炒青菜，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晚饭时，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味道算不上好，却比以往的冷锅冷灶温馨了很多。父亲吃了一口菜，含糊地说了句：“还行。”
　　枕梦栖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父亲的刻薄不会一下子消失，她心里的隐痛也不会立刻愈合，但至少，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写下一行字：“光里的碎影，是妈妈的温柔，是爸爸的笨拙，也是我藏在黑暗里的勇敢。”
　　写完，她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降临，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里不再有怯懦，只有平静和坚定。
　　凌晨三点的钟声响起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惊醒，而是翻了个身，继续睡去。梦里，她看到母亲笑着向她伸手，身边站着父亲，脸上没有了刻薄，只有温和的笑意。而她站在光里，身后的影子不再狰狞，而是和她紧紧相依，成了光里最温柔的碎影。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淡淡的银辉。枕梦栖合上书，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封面，上面画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是她照着母亲日记本里的样子画的。刚走到窗边想推开窗，客厅里突然传来父亲暴躁的怒吼：“大半夜不睡觉开着灯晃悠，电费不要钱？你妈就是被你这副不上进的样子气出病来的！”
　　那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枕梦栖身上，让她瞬间从心底的暖意里抽离出来。她僵在原地，手停在窗沿上，指尖的温度骤然褪去。刚刚在陵园里的释然、和父亲短暂相处的温馨，仿佛都成了泡影。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父亲房间的方向，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透出的昏黄灯光，还有父亲重重摔东西的声响。枕梦栖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向日葵，花瓣的轮廓被泪水模糊，她才明白，光与暗的拉扯从来不是一次凌晨三点的对视就能结束的，父亲的刻薄像扎在骨头上的刺，而母亲离世的隐痛，也依旧在深夜里隐隐作痛。
　　她轻轻关上灯，回到床上蜷缩起来，窗外的栀子花香气依旧，却再也闻不出半分甜意。凌晨三点的钟声恰在此时敲响，枕梦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镜子里那个勇敢的自己仿佛又站在了面前，可这一次，她却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