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续镜花之缘》玳玳橘

13、翠娘 “媳妇，你

　　“媳妇，你怎么又要走哇！”贾老二再次哭天喊地，原本打算散去的邻里街坊闻声回头，又扒着门边看后续的热闹。贾老僧正眼巴巴地盼着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才好，这下好了，心才放下不到一会儿又被提起来了。

　　贾老大一家亦是闻声停住脚步，门才打开了半边，还顾不上合上就看见翠娘背着个包裹抱着孩子又往院门口走，脚底踏着的彩云稳当顺遂。

　　“这是怎么回事？”贾老大看向他媳妇，只听见她叫苦不迭：“姑奶奶哎，好不容易才劝住怎么又要走啊！”说着就跟上去。

　　此时卧房门后的两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喏，你的荷包还有九十两银子。”唐逸把装着银子的荷包塞到沈渊怀里，另外将手中的五两扬在他眼前，笑道：“这个，归我了！”

　　沈渊笑了笑，表示默许，“既然钱都拿回来了，我们快走吧！”

　　唐逸将头一点，随即二人趁着无人主意，纵身一跃飞上了屋顶后便低着身子跳进了另一条巷子。

　　简单整理了衣摆后便准备回去，刚转弯便迎面撞上来一个人。

　　还好唐逸身手敏捷，反应迅速，才没有撞上。

　　“公子对不起！”来人着急忙慌地道歉。

　　沈渊认出眼前人正是贾老二的媳妇翠娘。

　　身后追来的正是贾老二一家人，只见翠娘道完歉后就要往前跑。

　　沈渊急忙叫住她：“夫人可是要躲人，走这边会好一些。”

　　翠娘闻言止步，回头看向他们。

　　不知为何，明明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翠娘对眼前这两个人却有一种无端的信任，于是她立即调转方向朝着沈渊示意的那个方向走，不一会儿就隐入黑暗里。

　　沈渊瞧着后面人快追上来了，拉着唐逸往旁边的暗角一躲，与黑暗浑然一体。

　　“老二快追，你媳妇往前面跑了。”贾老大急道，贾老二闻言硬生生将脚下的云团踩成风火轮。

　　等人都往翠娘先前的方向追去后，沈渊和唐逸才现出身来。

　　“他们会不会追上那位夫人？”唐逸看着那些远去的人不禁有些担心，沈渊亦面带忧色，“但愿不会。”

　　“走吧。”沈渊紧接着朝坊市的方向走去，唐逸却在身后提醒他：“你走错方向了，回去的方向在这边。”

　　沈渊依旧充耳不闻，随后悠悠抛出一句：“你不是说船上的吃食都吃腻了吗，请你吃饭走不走？”

　　话音方落，唐逸立即喜笑颜开，快步追上沈渊搂上他的肩膀，“真的啊？！那我要吃火腿炖肘子、燕窝鸭子、荷叶烤鸭、蜜汁五花肉还有烤羊腿、清蒸鳜鱼、三鲜鱼翅还有酒酿桂花羹……”

　　“说到酒那必须要来一壶上好的雪溪春。”

　　沈渊就这样听他絮絮地报菜名也不打断，倒不是因为他们如今有钱了也不是因为他默许会点这些菜，只是因为这些都是曲成坊的招牌菜，就算唐逸说了也没用。

　　如今他们身在异乡为异客，要想吃到家乡的菜简直如同水中月、镜中花——触手不可得啊！

　　不过唐逸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让他想想也是好的就不打断他了，沈渊看着他手舞足蹈的身影又想到以前他们以前一见面不是横眉冷对就是大打出手的样子，再回忆起这段时日以来他和唐逸所经历的种种遭遇，一切都是那么地不真实，像是在梦中一般。

　　如果真是梦的话，他这是在自己的梦里还是在唐逸的梦里？要是他现在与唐逸所经历的事情都不作数，一切都回到从前的话，他又该当如何呢？

　　“沈渊你看，月亮！”唐逸忽然抬头指着天上那轮月亮，欢喜道。

　　沈渊抬头，才恍然发觉今年的月亮又开始变圆了。

　　他掐指一算原来离家已经将近两个月了，如今又快到中秋节了。难怪如此想家，原来“每逢佳节倍思亲”。

　　“可是这里没有曲成坊，曲成坊在平海城。”唐逸忽然情绪低落起来，大约反应过来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并不是平海城——那个让他们朝思暮想、日日夜夜盼着归去的地方。

　　可是人总归得有些希望，不然连回去的道路也变得艰难险阻、遥遥无期，最后落得个飘零半生、骸骨无葬的下场。

　　“走吧，吃完这顿后我们就回平海城。”沈渊的声音平静且自信。

　　唐逸原本暗如月晦的眸底，忽而变得清亮起来。“真的？！你有办法回去？”

　　沈渊淡淡地应了一声，“嗯。”唐逸便好奇地跟在身后追问：“什么办法？”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既然你说有办法，那我就信你一回。”唐逸的心绪一下子变得轻盈许多，毕竟归家有望，说不定明天醒来他们就到家了呢，就像他们之前无端来到这鬼地方一样。

　　沈渊有时觉得唐逸其实挺好哄的，像个傻子一样，说什么信什么！

　　虽然火腿炖肘子这些一样也没有吃成，雪溪春就更不用说了，可他们好歹还是饱餐一顿，还顺便提了两壶西洋葡萄酒和一些菜肴回去。

　　趁着月光，两个影子相伴而行。

　　出了城门不远，唐逸远远地就看见前方不远似乎坐着个人影。

　　“该不会是鬼吧？！”他狐疑道。

　　“除了人心里有鬼，世上何来鬼怪一说。”沈渊丝毫不信，仍然大步往前走。

　　“哎！”唐逸刚想阻止他，可是见沈渊这般坦荡，他也不能是胆小鬼，于是壮了壮胆也跟着上前，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四周鬼气森森，像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嘴里小声嘟囔，“万一真的有呢？！”

　　沈渊走近，只见那人缓缓站起，怀里还抱着个婴儿。

　　是她！贾老二的媳妇！沈渊一怔。

　　“她怎么躲出城来了？！”唐逸心中纳闷。

　　翠娘认出是先前给她指路的两位公子，也是征了征，随后上前微微鞠了一躬，“多谢二位公子方才为我脱困，翠娘不胜感激。”

　　沈渊立即拱手行礼：“夫人不必如此客气，在下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夜深了，夫人这是要带着孩子去哪儿？”唐逸问道。

　　“实不相瞒，想必二位公子也瞧见了方才在后面追我的正是我夫家的人，我和孩子在他们家实在待不下去了，才想着带着孩子离家出走。”

　　方才的一幕，他们确实都看在眼里。

　　“恕翠娘冒昧一问，前面那艘船可是二位公子的？”

　　“是的。”沈渊答道。

　　话音刚落，翠娘目光瞬间迸发亮光，“那……那……”

　　可能是翠娘自觉自己接下来的请求可能有些冒昧，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沈渊见她面露纠结之色，于是缓声道：“夫人但说无妨。”

　　“是啊，夫人若是需要我们帮忙的话，只管提。”唐逸也鼓励她说出来。

　　翠娘顿时眼含希望，“不知二位公子能否让我借宿一晚，明日一早我便会离开，今夜我实在无地可去。”

　　沈渊看向唐逸，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唐逸表示他没关系，于是沈渊道：“若是夫人信得过我们的话，便随我们来吧。”

　　“多谢二位公子！”翠娘眼含热泪，声音哽咽。

　　上了船之后，唐逸将他的铺盖收拾了起来搬到沈渊处，又拿了干净的被子褥垫铺好给翠娘睡。

　　“你今晚就睡这里吧，放心，贾老二他们不会找来的。”唐逸原想宽慰翠娘，却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沈渊闭眼扶额颇显无奈。

　　翠娘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二位公子怎么知道追来的是我丈夫贾老二？”

　　唐、沈二人相视一眼，在想如何跟她解释。

　　“其实……”就在唐逸犹豫要不要说的时候，一旁的沈渊抢先一步道：“方才你跟贾老二他们争执的一幕我们都看到了。”

　　翠娘震惊地瞪大双眼，“那你们……”

　　“夫人你放心，我们没有恶意的。”唐逸赶紧解释。

　　的确，看他们衣冠堂堂、一脸正气的样子也不像是坏人，身上穿的都是上好的绫罗，也不像是图她的钱，要是想害她也不会等到现在也不动手，翠娘心想。

　　“想必夫人应该还没吃饭吧，我们方才打了些菜肴回来，你可以一边吃一边听我们解释事情的经过。”沈渊说着便走出去坐在案几旁边，唐逸将方才打包回来的饭菜分别端上来。

　　翠娘将怀中熟睡的儿子轻轻放在褥垫上，小心地掖好被子，才缓缓退了出去。

　　此时的她已经饥肠辘辘，也顾不得礼仪脸面，夹起饭菜就吃。不一会儿，饭菜便被一扫而光。

　　唐逸细心地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至她面前，翠娘端起将茶一饮而尽，随后用袖子抹了抹嘴边，感激道：“二位公子的款待，翠娘无以为报，只求他日可以报答二位公子的恩情。”

　　“夫人言重了。”

　　“你也是个可怜人，不过夫人的勇气实在是令沈某佩服，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出走的勇气。”

　　翠娘愕然，“公子怎知？我……”

　　“因为当时夫人与家人争执的时候，我们就在屋顶上看着。”唐逸如实道，“实不相瞒，贾老二脸上的伤就是我们打的。”

　　“是我。”沈渊缓缓喝了一口茶，才纠正他。

　　翠娘听罢，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只是瞬间垂下头来，满是忏悔。“他们是不是也骗了你们的钱财，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改的……我就知道。”

　　说着说着，翠娘开始呜咽抽泣起来。

　　“这这……”唐逸看见翠娘又开始伤心起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看向沈渊，只见他也是束手无策的样子。

　　看来这个沈渊也只是平常吹嘘的多，结果哄女子倒是一点经验也没有，唐逸心中暗想。

　　眼看着翠娘悄然抹了泪，起身走向卧房，二人相视一眼，俱是无可奈何的模样。

　　可过了一会儿，翠娘拿着随身包裹再次走出来，从包裹里拿出那个暗红色的箱子放在案几上。“不知贾老二他骗了二位公子多少银子，他全部身家都在这儿了，都一一还给二位公子罢。”

　　“夫人不用了，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们都拿回来了，这些夫人就小心收起来吧，毕竟以后夫人带着孩子还有许多用到银子的地方，若非我们赶路回家需要银两，不然被他们骗就骗了，也不会在此过多停留。”沈渊推辞道。

　　“那就好，那就好。”听到这，翠娘也宽了宽心，随后又好奇起他们的来处，便问：“不知二位公子来自何处？途径此地是为了经商还是游玩？”

　　听翠娘这一问，唐逸忽然想起正事来，这些天都在为拿回银子烦恼，倒忘了问路了，于是他回答道：“我们二人均来自平海城，至于为何途径此地真是说来话长。对了，夫人可曾听说过平海城这个地方？”

　　“平海城？”翠娘重复着这个地名，眼中均是疑惑，随后摇了摇头，“恕翠娘孤陋寡闻，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二人眼中悄然升起的希望之苗瞬间被浇灭。

　　“所以二位公子是迷了路，找不到家的方向了。”

　　“嗯。”唐逸点了点头。

　　“不过二位公子也不用太过担心，我听闻离这不远的无继国有一位叫做忘忧的老先生，他通晓天文地理、博学强闻，对于世间之事无所不知，公子若是途径此国，不妨去拜访一下这位老先生，或许他知道二位公子所说的平海城。”翠娘将这个从别处听来的传闻告诉了他们，也希望对他们有所帮助。

　　“哦？”沈渊有些惊讶，然后看向唐逸，“若是这样的话，我们明天就出发拜访这位忘忧老前辈吧。”

　　唐逸点头，“嗯。”随后看向翠娘，有些担忧，“可是……夫人你有何打算？要独自照料一个婴儿可是件很辛苦的事情。”

　　“是啊，贾老二他们若是找不到你们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二位公子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和贾老二和离，当年若非他强娶，收买我爹娘，我也不会委身于他。这两年他们家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若是将它们公诸于众，他们必定遭众人唾弃，将他们驱逐出大人国。”翠娘眼神坚定。

　　“驱逐出大人国……”沈渊喃喃低语，神思飘悠，唐逸却有些震惊，“你们大人国竟然还有这种制度？”

　　“嗯，是我们国王出的新规，只要严重违反本国制度的都会被剥削掉大人国的身份，将其驱逐出国，永远不得返回本邦国。”翠娘开始细细解释，他们二人听得很认真，“尤其是近来有官员向国王上报我们大人国出现了官民勾结贩卖彩云的事情，国王震怒，还派了巡抚大人下来严查这件事，据说过不了几天，就要到我们这儿了。”

　　“那太好了！我还以为他们勾结的这件事没人管了呢，沈渊，我们去告他们吧。”唐逸激动得拍案而起，把翠娘都惊了一跳，沈渊赶紧把他拉坐下，眼睛看着卧房里的婴儿示意他，“轻声些，别把人给吵醒了。”

　　唐逸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哈，我太激动了，差点忘了。”

　　沈渊却依旧开心不起来，当众给他泼了一脸冷水，“还别高兴得太早，一来我们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贾老二干过这些事情，二来我们也不知道这个巡抚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万一他跟那个知府大人蛇鼠一窝、官官勾结，我们反倒会处于不利的境地，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回家，旁的事能不插手就不插手。”

　　“二位公子不必担心，证据，我有。”翠娘神秘地笑了笑，然后从包裹里拿出一沓文书递给他们，唐逸接过，仔细看了看，直呼：“太好了。”

　　沈渊亦拿过来看了看，确实这些证据足以证明贾老僧父子三人与知府大人勾结以及他们坑骗打劫钱财、贩卖彩云的事情是真实发生的。

　　唐逸注意到翠娘手里还握着一张纸，于是问：“这是什么？”

　　“和离书。”翠娘苦笑道，“其实我早就想跟他和离了，苦于一直没有机会，好在现在机会来了，也不枉我忍了两年将这些证据收集起来，明天我就带着这些证据还有和离书去找巡抚大人。”

　　“可是……”沈渊似乎还有些担忧，翠娘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笑着说，“我知道公子在担心什么，请公子不用太过忧心，这位巡抚大人名为左君，与我是同乡，早年间曾在这里当过知府大人，因政绩卓越、为官清正被提拔为京官，如今在京城任职。据说此次返乡，一是为了看望父母，二是奉命督察此事。”

　　“还有就是……我与他一块长大，我信得过他的为人。”

　　翠娘说这句话时声音温柔了许多，眼里亦带着柔光，可是沈渊还是听出她声音里带着些遗憾，或许翠娘和那个巡抚大人有着说书里常谈的青梅竹马的因缘际会。

　　“据说……丞相大人很赏识他，还将自家千金许配给了他。真好！他这般好的人就应该是这样顺遂如意的。”实在让沈渊想不到翠娘最后这句话竟然说得如此洒脱，没有不甘、没有羡慕，只有诚心诚意的祝福。

　　“那你呢？”

　　唉，这句话可不是他问的，沈渊侧首看向唐逸，惊讶他竟然如此直白地问出来，真是不顾及人家的心情，可是唐逸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就那么自然地问出口了。

　　“我啊……”翠娘也很自然地接下去，想了想，随后脸上露出坦然的笑容，“等和离之后，我就用这些银子在古玉坊街支上个小摊卖烧饼，然后好好地抚养煜儿成人。”

　　“对了，我炊的烧饼可好吃了，若是有机会真想请二位公子尝尝。”她笑着看向他们。

　　“好啊，山水有相逢，若是以后有机会再相见，我们一定来。”唐逸一口应承，仿佛再见面已经是注定很快的事情了。

　　说完，二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似乎对于未知的以后都抱着很大的期许。

　　沈渊对于这样的场景很是安心，他所小心翼翼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的苗头。如此真好！不必事事都思虑再三再去做，每句话都要斟酌再三才说出口，有时候他真的很羡慕唐逸的坦率真诚与无所畏惧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