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记》笔灾

3、一世记（二）

　　一孑苏醒过来，撑着一把老腰，在躺着死尸的简易床榻与床榻之间缓缓移动，直到能踏实下地。
　　别看她年纪大，做这一套动作还算利利索索，不然怎会有人说她是养老院唯一有希望活至一百二十岁的独苗呢？

　　得亏是晚推来的，床位离门口较近，不然可越不过这层层包围的障碍。
　　弓着腰，佝偻着背，在这阴森森、凉飕飕的停尸房里，都一孑用手抹去一把自额头溢出的盗汗。
　　为了不让尸体腐败，室内温度很冷很冷，汗水快要结成冰晶。

　　都一孑举目四望，哪怕是过来人，还是不可避免被停尸房里的景象吓一大跳，男女老少面带冰霜的尸体把她团团围住。
　　冷汗不受控制，蹭蹭蹭往外冒，恨不得拥有一双飞毛腿，赶紧从这儿逃之夭夭。

　　这地方的恐怖怪异从来不是骇人听闻，亲眼目睹远远比听觉刺激恐惧个上百倍，只怕形容不出万分之一。
　　一个活生生的人只身孤影站在停尸房里，要吃下多少熊心豹子胆，才不会提心吊胆呀！

　　都一孑摸不清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去鬼门关走了一回？
　　一回想，脑袋就有点刺痛，眼前的画面顿时天旋地转，脑袋有点懵晕懵晕的。

　　都一孑抚着床位休息，眼睛只敢盯着地上。
　　死人的威严遗容太有震慑力，溃烂伤口结出红色寒霜，给人以强烈的视觉上的直面冲击。

　　遗容既可怕，盯着盯着看，又带着些儿牵强的笑意。
　　都一孑心虚地想到，果真是三生有幸，见到了这么大排场，晚上怕是要被死人托梦了呢，打扰到他们的安祥。

　　一孑老太蹒跚走到门口，正在缓慢恢复知觉和温度的手毫不设防触到冰冷刺骨的门把手。
　　“嗷呜”，一孑老太一声立即下意识缩回了手，样子很滑稽，像初次碰到冰块的孩子。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嘛！

　　有那么一秒，一孑甚至以为触电了，疼得向手直吹热气。
　　气温低的原因，呼出的气体冒出腾腾白雾，能被眼球捕捉得一清二楚。

　　都一孑再次把手搭于门把手上，看样子只要轻轻一拉便可以逃出去了，不幸的是，一阵喊破喉咙的嘶哑声音极速掠进她的耳朵。
　　身为一名女性，她立马分辨出来，这是婴儿的啼哭声，就在耳边爆炸似的响起，也就是说停尸房内有一名活着的婴儿，太诡异了。

　　一孑的心一下子好像融化了一样，像突然错开的齿轮咯噔一下，停止了运转，杂乱无序地空白着。
　　同时一孑又甚感欣慰，原来还有一个被误以为死亡的生命与自己同在，这是何等的荣幸之至。

　　想象空间立即架构起了游乐场里旋转木马的画面，都一孑认为这是再合适不过代表孩子的东西。
　　想着想着，脸上不由得浮现一圈满是褶子的笑容，有着老太太独有的慈祥笑容。
　　孩子是来给她献慰的，一孑喜欢这孩子的哭声，她要抱走他，不能让孩子受冻。

　　当一个说一不二的行动派，需要一副健康的身体，一孑茫茫然立在原地，被耳朵不好使这点折磨了很多年。
　　听力不好，不能听声辩位，无法准确判断孩子的方位在哪儿，只能瞎猫碰死耗子。

　　都一孑想起了先前不知真假的新闻，说是停尸房死亡的孕妇生产了一个活着的新生儿，莫非这个也是如此降生？
　　想是这么想，都一孑不敢胡乱犯忌，看到可疑之处，就胡乱掀开盖在女性身上的蓝色绸布，不能得罪了太多死者。

　　转念一想，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这里面太冷了，不久就会把虚弱的新生婴儿给冻坏的。
　　为了婴儿的健康着想，好心的一孑老婆婆打算撑着身子骨绕场一圈。

　　当一孑老太路过自己睡过的那张床时，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牵引着她向右边瞄了一眼。
　　只是因为在死人群中多瞟了那一眼，就找到了那个正在啼哭的婴儿。
　　万万没想到她刚刚起身的床位旁边就是婴儿睡着的那张床，万分激动的她浑身战栗起来。

　　俯下身把襁褓里的孩子揽入怀中，都一孑开门走了出去，老人与孩子之间是永远没有隔阂的，孩子在老人怀中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轻轻地把门关上，一孑撞上了一位闻声赶来的男管理员，撞个满怀。

　　中年男子体格健壮，差点把她连带婴儿一起撞飞。
　　都一孑不想惹是非，必定是快速抱着孩子消失不见，跟拐卖儿童的人贩子心情一样忐忐忑忑。

　　方才，穿着工装的停尸房管理员安安静静坐在外头的椅子上休息，然后听见停尸房内有声响，没太注意，只是警惕了些。
　　忽然间又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这才疑惑起身，大步流星往门口跺。
　　恰好这时，老年人抱着婴孩冲了出来，他脑袋是懵的，死人变活，还是什么？

　　看见一个年老体衰、头发银白稀少而凌乱的老太太从停尸房出来，光脚抱着一个看上去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往大门飞也似的奔出去。
　　怀疑是幻视了，和死人打交道多了，出了什么怪事也得接着！
　　但是，出了这码子事，一个正常人也该认为自己是不太正常了。

　　身体瑟瑟发抖，管理员力不从心，双腿一软僵了，跪倒在停尸房的门口，嘴唇抖个不停，眼泪哗啦啦地流。
　　祖宗十八代没积德呗！头顶不毛之地，在白雪一般亮的灯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都一孑抱着孩子重新回到养老院，那些晚上早早入睡的老人得知情况，震惊之余，吓得一哆嗦，穿着单衣披了件披风就出来迎接一老一小。
　　哪里来的小孩子？都一孑又是如何逃过一劫？
　　他们把都一孑当成玩偶，又捏又摸，好似在看一件世间独一无二、绝无仅有也是妙手偶成的大师作品，也只有名家之手才能创造出如此非同凡响的杰作。

　　一孑硬挺挺地站着，腰笔直，就像等待主席审查的三军仪仗队中突出的一份子。
　　浴血奋战许久，都一孑可再没有充沛的精力站着，给一个个车轮战般到来的后辈老人瞎摸。

　　都一孑抱着孩子冲进寝室，虽说现在天气不错，不是隆冬，不曾下雪，但她担心没在保温室里待着的婴儿受凉，在床上铺了一床电热毯。
　　在电热毯上铺了两张毯子隔绝热源，都一孑把婴儿放上去任其取暖。
　　与其冒着孩子生病脑门要戳上一针的危险，还不如把自己热出一身汗算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