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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世记(一) ...

  •   新春到来,恰逢社会福利养老院成立一百年之际,也是全院最年老的一位老人——都一孑的一百岁生日。
      大家都以为她能活到惊世骇俗的一百二十岁,毕竟到现在她还健朗硬硕着呢?

      一个精神矍铄、神采奕奕的百岁老人,毫不夸张地说,精气神比大多数五十岁的中年人好太多。
      似乎死亡的气息永远被隔绝在门外,真称得上仙风道骨!
      殊不知,人是可能遇到变故在一天之内老去的。

      老年人天然对热闹的场面有抗拒,养老院的管事却郑重其事,非要热闹闹庆祝一把。
      大家伙对都一孓区别对待,为都一孑的百岁举行了隆重的庆祝典礼。

      祝寿宴会上,一个大大圆圆的生日蛋糕摆在她面前。
      老人们拍手渲染气氛,张大干瘪苍老的嘴巴不整齐地合唱了一遍又一遍生日歌。

      这些年长者大都生活难以自理,行动不便,口齿不清,慢条斯理,很不利索的合唱变成了N重唱演奏会。
      乐得个热闹喜庆!

      大家伙也不知道老年人的生日该按照怎样的庆典来办理,只能依照年轻一辈的规格来做做样子。蛋糕搬到寿星身前,宴会往后的流程和年轻一代时髦的仪式大体上是一样的。
      终于来到关灯吹蜡烛的环节,全场鸦雀无声,坐轮椅的老人们安静下来,屏气凝神地期待着这至关重要的一刻——让老大姐吹灭蜡烛 。
      其重要性不亚于新婚夫妇入洞房的环节,若能圆满完成,这个寿辰也就礼成了。

      很有种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喜感——在场者只见戴着老花眼镜笑嘻嘻、喜形于色的一孑大姐像□□一样鼓起腮帮子。
      身体费劲地前俯,嘟起老年人惯有的乌紫色嘴唇朝前奋力一吹。
      不好,连假牙都喷出去了,蜡烛灭掉之后是一声不明所以的巨响,在黑暗中多少有点儿刺耳。

      站在外围看顾老人安全的是一群年轻志愿者,主管咱厂气氛的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志愿者。
      他看蜡烛灭掉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识相地走至开关处摁开了灯光。

      再见,生日会已成一片狼藉,一孑老太太的头僵硬地钉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就跟死了一样。
      都一孑老太太右手正好掐住了大蛋糕,在蛋糕上拍出好一个大巴掌,像人仰躺在雪地里拓印出的行为艺术。

      人瞧着还真就不行了,百岁生日会霎时间演变为追掉会。
      志愿者们脑袋嗡嗡乱叫,活像捅了个马蜂窝。
      在场的老人脑海里则一片空茫茫,场面转换得有点过于引人入胜,纷纷陷入惊慌失措的绝境。

      外围群众中,一位还有些许理智反应的人迅速地抄起手机,颤颤巍巍地在手机键盘上摁了“120”拨通。
      早些时候有辆旅游大巴出了事故,医院今天晚上忙得炸开了锅,人手不够,忙不过来。
      人命关天的大事,耽误不得,不用值班的医生接了个院方的电话,也匆匆从家里赶来。

      一孑被送往了急诊,忙得脚不沾地的护士门看到是个老得像从棺材里跳出来的僵尸的老人,多少有点想置之不理。
      一打听年龄,医生们也都不愿意先行救一孑老太,说是老人即使救活了,生命质量不高不说,往后也活不了多长。

      一权衡,一比较,医生个个把年龄当挡箭牌不让人把一孑拉进抢救室,把各种资源率先用在老人身上多少有点儿浪费。
      大巴车上那么多年轻病患,救活哪个不必救活一个老太婆值当呢?

      一位有良心的志愿者急得上蹿下跳,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往头上浇一瓶南极企鹅的尿液,妈的,这群医生太没有良心了。
      宣传说得好听,严重者优先,不分先来后到,而如今年龄倒成了一道死坎。
      那大巴车上头破血流的人是多,但伤得重的人好似并不过分的多。

      医生说的其实并非没有道理,老年人一般采用保守治疗,真要上了手术室术后情况肯定也不理想,他们不占理,敢怒不敢言。
      另一位跟车来的志愿者则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心灰意懒地闭上眼睛。
      任凭同事在一旁嘟囔一声怎么能干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不分轻重缓急的事?

      眼看空等无望,志愿者们暗暗祈祷,替那位高龄得可以做自己老祖宗的一孑捏一把汗。
      心一惊一乍的,就像是发好的面团被扔下油锅,迅速地膨胀。

      志愿者们期盼老人能够早些醒来,她可是福利院老人中长寿的福星啊,下了地一口气能走五百米、一下能跳二公分远的老人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呢?
      志愿者们按捺不住那种想亲自操刀给老人动手术的英雄心理,几乎马上就要跳起来把都一孑给推进抢救室去了。

      赶巧,今晚孕妇也说好了似的扎堆分娩,床位紧,不够病人躺的。
      一孑紧邻床位上的病老头刚刚死在了梦中,护士长麻利地换了一套崭新的四件套,那张床位立马就有人躺上去了。
      有人死,有人生,莫过于此。

      新一位孕妈妈羊水已破,圆鼓鼓的肚子好像瘪了些,呀呀喊疼。
      马上临盆的孕妇看到床位空了出来,就啵地跳上了床,一副任人宰割的羔羊模样。

      医生把用以遮挡视线的帘布拉上,产房满人,床位告急,条件有限,只能做到这样了。
      这个夜晚太诡异了!

      助产士在一旁哄人,吸气呼气别紧张,这叫瓜熟蒂落不疾不徐,小不忍则乱大谋。
      孕妇忍受剧痛长达两个多小时,终于火候到了,医生用熟练的手法挤压孕妇的肚子助产,胎儿好不容易从产道滑出来。

      是个男婴,但一生下来就是个死胎,多么令人懊悔莫及、扼腕叹息的消息。
      这是无法扭转的死亡,孕妇始料未及,几乎不敢置信,得知辛辛苦苦生下孩子来,没见过一眼他活着的样子,便要和他阴阳相隔时,一度恼羞成怒,又喘不上气,随后晕厥过去,不省人事。

      抢救室并未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静如死寂,医生护士就像战斗在抢救第一线的特种兵,目的是为了保障每一个生命的体征回归正常,挽救每一个堕落的生命。
      在此,都一孑是个情况特殊的存在,生死有命,要看老天眼色行事。

      眼看都一孑已昏迷不醒近半个小时,而且是在无意识、无行为、无呼吸、无心跳的情况状态下。
      女志愿者感到被爱莫能助的慈悲束手束脚,静守一旁默默落泪,或许这是上天冥冥中安排好的,老人就该命绝于此,被眷顾、厚爱、偏袒的只是世界上一小部分人。

      都一孑安度晚年,医院下达了死亡书。
      作为一个百岁老人,没有痛苦的死去,生老病死,跨越了“病”,直接并入“死”,是活在人世的一大幸运了。

      医院的见习护士出现,推走了霸占床位的一孑,也抱走了死婴,往停尸房的方向走去。
      等待着一老一小去亲身体验的下一个环节,就是被人推进火化场的焚烧炉了。

      生命正在悄无声息地律动中,好似手里有一个很大很大、很美很美的漏斗,沙砾往下漏完,时间停止,一切事情定格在那一秒。
      沙漏忽而本末倒置,重新运转起来,细微沙砾碰撞产生的声音是那么美妙动听。

      岁月无声,死去的人不安又迫切,隐隐觉得生命好似重新在体内运转,冰冷的躯体重新灌注了沸腾的血液。
      那个一巴掌拍下去但还没来得及入口的海绵蛋糕,似乎有重新入嘴的可能性了。

      那种发自内心舒畅快活的感受无可比拟,就如给一辆超高配置的跑车上满了机油,蓄势待发。
      转眼间——诶——又跑回来了——真是头效忠主人的犟驴,有些兴奋有些感伤,有点担忧,有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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