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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世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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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夜凉如水。
月光如银沙,互相摩擦。
蟋蟀窸窣作响,总使人睡不安稳、睡不踏实。
一孑做了很多个短暂的梦,或好或坏或喜或忧,直到那最后一个缥缈的梦开始才算结束,昏昏沉沉睡死过去。
梦见了他,梦见了自己,梦见了将来,梦见了过去,所有回忆风驰电掣般在梦中的一场影院闪现。
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那个头发稀少的老人。那个油光满面开始要长粉刺,天天对现状不满意天天想轻生的青春期娇小少女。那个平安度过了更年期虚弱无力的老人。那个笑意盈盈、回眸一笑百媚生倾城的绝色女子。那个孤孤单单一人狂野而自由在逆向生长的老人。那个拥有芊芊玉手、肤若凝脂的女人。那个一双粗糙的老茧子手、一张满是褶子和老年斑的残花败柳的老人。那与人为善随随便便便聊表寸心优柔寡断的妇人。那阅人无数却自知言之无物,不敢再和从前一样对人间之事妄下结论的洒脱老人……
张张熟悉的面孔,种种不同凡响的临行感言,总看也看不够,只可惜,那些画面仅仅是那么快速而急急地略过,还没来得及回忆太多。
一一飞走了,就像人生的篇章,无法温故而知新,多么希望,那一世纪能再来一次。
哪怕不能回头,也希望尽头是光明的,要活得更加有滋有味,更加超凡脱俗,更加出彩。
被襁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就躺在都一孑身旁,无邪的眼神望着电影幕布出了神。
未来触手可及,不曾阴郁。
屁大点的小孩,手心出了汗。
那个乳臭未干、牙齿未长的无名婴儿是个座上客。那个毛发浓密、笑起来可爱温暖的稚嫩小孩。那个天真烂漫的婴儿,那酷帅、气质绝佳的翩翩少年。那爱掰脚趾头嘬手指的婴儿——他还不会爬,那温顺的小屁孩、那龇牙咧嘴的毛孩子。那个无法理解语言连牙牙学语都还不会的肉嘟嘟的婴儿。那说话利索声音婉转动听的成年人。
那成长后微笑温暖、身材健硕、面容硬朗、神采飞扬、敢想敢做的,在阳光下卖力奔跑、不输给这个世界,汗珠在烈阳下金光灿灿的,迎着新生朝阳跑起路来刮的风能席卷全球,办起事来堂堂正正、威风凛凛,能凭一己之力成为一个家庭的中流砥柱的真男人……
一生的画面照样快如闪电的略过了,无法想象这一帧一帧的画面在婴儿心里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的未来,他的现在,以后是一日朝阳的蓬勃生长,成长为一名旭日阳刚的大男子。
最后幕布突然跳出了一个问题,要两人共同来做抉择,第一:你们希望彼此共同经历五十年同龄的岁月;第二:你们选择一人由一岁活到五十岁,一人由一百岁活到五十岁。共同平分携手一世纪。
一世纪不是所谓的一百年,而是平分秋色的五十年大好年华,选择其一其二的效果自然是大有不同的。
两人对上眼相望,都一孑遂伸出右手的食指送到他面前,他用左手紧紧地握住了她手指。
他的手太小了,只能握一根手指,举全身之力紧紧握住。
他就像有灵性一样,认准了一孑憨态可掬的笑容彻人心扉,他哇哇地笑了,笑得跟哭一样,惹人疼爱。
决定做好了,这是一种无言默契,心有灵犀一点通。
两人的脸无时无刻在变幻,按照他们共同所有的选项,编织了两张年轻的面孔,一张脸由稚嫩变得成熟,一张脸由年老色衰重新变为噗通噗通的水灵灵、粉嫩嫩。
于他是加快了生命节奏,于她是时光倒流。
光阴似箭,再见,两人坐在一张长椅上,踩着草坪,手十指紧扣。
在梦中,老人一孑开心欣慰地笑了,婴儿酣然入睡,祝有一个好梦,好梦成真。
……
清晨,金鸡报喜。
福利院养的几只大公鸡一齐打鸣儿,雨天除外,闻鸡起舞锻炼身体已成了老一孑坚持了多少年的一个生活准则。
今天不例外,又是美好的一天,空气新鲜,身体格外的舒活。
很少有这种真正意义上安然度过一晚酣睡的感觉,世界也跟着美妙起来!
老人醒来后就不能像年轻人那么着急起身,小心急过火了,血压一高,这人啊就得倒。
她在床檐靠背上加垫了一个枕头,靠在上面,扭扭脖子。
躺电热毯一晚上,汗流浃背的渴死了,喝完了一杯保温壶里泡的枸杞茶,她这才微眯着睡眼穿上拖鞋去压腿。
压腿的地点就在室内,房间里有专门为老年人走路困难而装置有扶手,一孑将腿小心翼翼地放上去。
哪知一时控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脚猛地上划,以两只腿的角度呈一百五十度的高度往扶手一劈。
劲使过头,差点骨裂或折扶手,她被自身这许久未见的异常蛮力吓得跌破眼镜,太逾矩了。
年轻时压腿才有这力量啊!
一孑觉得大事不妙,昨天死而复生,今天回光返照,明天估计又得死了。
她抱着头疯了一样四处张望,突然目光凝聚。
都一孑又大又红的眼球瞬间炸裂,不敢置信地看着床上懒懒散散躺着个陌生男人,见鬼了不。
“什么,什么,这怎么会有个男的,难道我昨天喝了酒老牛吃嫩草,又或者引狼入室,可不要啊,我虽说长命百岁了,可不能晚节不保啊!”
早就浑身不对劲,这一天醒来,空气流动方位的都奇奇怪怪的,很不同以往。
都一孑走到衣柜门的全身镜子前,嘴巴惊讶地长大,怕的就是下颚骨张不大。
那窈窕身材,那陌生且熟悉的温润如玉的面孔,那丰盈的胸脯,那厚实的臀部,好一个人见人爱的前凸后翘。
“真的是我吗?返老还童?”
看着镜中青年人和印象中早已苍老的自己,一孑的动作变得很不自然,神情恍恍惚惚的,不知该高兴还是怎样,却又欲哭无泪。
坐在靠窗户的沙发椅上,暖暖和和的阳光洒在身上,阳光明媚的一天,她体会到一股彻骨的寒冷,冷得人肌肉直抽搐。
什么时候我们开始忘记了自己,什么时候又在梦中回去了?那个深以为然的年纪。
对了,那个梦,昨夜的那个梦,那个渐渐淡忘褪尽的梦,梦境所发生的一切无疑不是虚无而是真实的。
彼此吸引,遇见对的那个人,遇见他在梦里,他叫野麦。
长相厮守五十年,彼此的五十年,加起来是一世纪,想起来是多么耐人寻味。
一孑豁然了,开朗了,贯通了,灿然笑了。
洗簌打扮完毕后,轻轻地搬了一张小椅子坐在床边,摸着昨天还是一个小婴儿,今日摇身一变成了个成年男子的脸。
有棘手的胡茬子,她依旧一笑而过,过完一辈子的人,生活从头再来,大概有足够的勇气和信念把以往所有的不悦都看得天高云淡吧!
不久,野麦醒来,盯着一孑的脸看啊看,眼睛眨得如同频闪中的光管,或开了闪光灯连续拍摄的照相机。
过去许久,野麦豁然反应过来,用食指上下摆啊摆,“哦哦哦,我见过你的,昔日的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