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神明捡回家》影中兔

2、第 2 章 那你要不要

　　本以为迎接她的是海阔天空，可转眼，未对世事险恶有足够防备的她就掉进另一个魔窟。

　　安七叹了口气，从温热的水中站起身。

　　一旁的木架上早已挂好宽大柔软的干净毛巾，擦干身体，她小心地换上那份散发着清香的衣服，半潮的黑发垂在脑后，

　　镜中女孩终于焕然一新。

　　经由水汽的烘烤，原本干燥的脸颊红彤彤湿润润的，不再像个脏兮兮的孤儿，刚开始拔节的四肢在合身的衣服包裹下有了少女的雏形。

　　当她再次走出房门时，简直像换了个人。

　　原以为对方不在，她并未刻意放轻脚步。可当她绕过厅中花梨木架的遮挡，被浮雕屏风后静坐喝茶的正主逮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男子是青年模样，他的手指上还端握着触感温凉的茶杯，闻声眼帘轻抬，望向来人。

　　安七则是愣愣地杵在那里，呆呆地凝视那道一袭白衣的孤影。

　　太好看了。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远山含黛下，眼眸清如寒潭秋月，纤长浓黑的睫羽在玉雕似的面容上落下一小片淡灰色的阴影。

　　垂落及腰的长长墨发仅用一支褐色素竹簪盘起，在柔和明亮的光下比细滑柔顺的绸缎还要美上几分。

　　这世上竟有这般绝色的人。

　　光是静静坐在那里，就好似胜过万千风景，摄去他人全部心神。

　　男子始终在安静地等待她。

　　洗澡时熏出来的大红脸此时提供了极大的用处。安七嗫喏好一会才找回声线，磕磕绊绊：“谢谢你......救了我。”

　　自觉闭紧嘴巴，只有眼睛仍不禁偷偷瞧他。发觉对方还在看自己，又被电到一般迅速移向别处。

　　她努力在心理悄悄组织着语言，半晌，正准备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却闻对方淡淡的嗓音：“你饿了么。”

　　什么？

　　安七抬起眼蓦地望向他，对方已移开目光，垂眸看茶桌前翻开的书。

　　她已经提前预设好问答的内容了，可对方竟不问她的来历也不问她的身世，救了她却对她毫无好奇心，难道世上真有这般无缘无故释放好意的人？

　　满心疑惑得不到纾解，鼻尖却先行捕捉到了淡淡的甜香气息。

　　是食物的味道。

　　早就空空许久的胃瞬间被唤醒，她不自觉轻轻咽了口唾液。

　　循着气味，只见不远处小桌前正摆着一盘翠玉色点心。

　　从安济院跑出来本就为轻装上阵，没备多少食物，没过多久就被人贩子绑了，为数不多的行李全落在了那辆押送“人质”的面包车上。

　　那陈旧的包里还有早逝母亲留下的唯一玉佩。

　　“那本就是给你的。”

　　寂静被打破，安七愕然抬眸，俊美的男子正清棱棱的望向她。

　　在那微微瞪大的双眸中，他精准捕捉到女孩眼底一丝未来得及消散的哀伤。

　　他不清楚为何女孩突然一个人悄悄难过，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睡了三日，此时不宜进些口味过重的食物，须先吃点清淡的，好让胃有过渡期。”

　　安七盯着对方柔和的嘴角，再次被天人般绝色的脸晃了心神。

　　男子清润的目光随着她僵硬到同手同脚都毫无自觉的身影移动，唇边弧度更深了些。

　　细细两指小心捏起一块软玉似的点心，刚尝一口，就被惊艳到说不出话来。湿糯绵软的外皮包裹着金黄香甜的内馅，咬下去口中顿时满溢桂香。

　　用料扎实软糯，好入口的同时又有饱腹感。

　　一口气连吃四个后才想起来对方还一口没动，倒先快被她吃光了。遂红着脸讪讪擦净手指，将盛着最后两块点心的盘子推向对面正专注垂眸看书的身影，流连在餐盘上的目光中隐含不舍。

　　男子察觉到女孩的动作，放下手中的书。看透她好似下定决心般将点心推给他，眸光微动。

　　他想说自己其实不需要吃这些。词句在喉间辗转来回，终是咽了下去。

　　对面，安七同样欲言又止。

　　她想问对方为什么救她，还贴心的准备食物。这次并非怀着恶意的揣测，而是实实在在的疑惑。

　　安七即将出口的疑问在口中紧急转了个弯：“你救了我，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默了半晌，“祭清。”

　　“好好听。是青色的青吗？”

　　“清水的清。”

　　她点点脑袋，男子清润的嗓音再次传入耳中。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她爽快道，“我叫安七。”

　　“是哪个‘七’？”祭清学着她的问法。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的七。”

　　对面的人好似微微怔愣片刻。

　　“我们安济院收养的孩子都这么叫，我是第七个被捡来的。说起来，前面六个倒是很早就被领养，离开了安济院。”她主动和盘托出，将自己逃出被绑又逃出最后迫不得已跳大坝的悲催经历尽数告知眼前无恶意的男子。

　　吐豆子般说了一长串，对面的人始终安安静静的倾听，专注望着她的眼眸。最后口干舌燥，她的内心也像是终于落下了一块巨石。

　　祭清垂下眼睫，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继而抬眸认真直视她：“你很了不起。”

　　对上他清润柔和的眼眸，安七被这句突如其来的称赞砸得有些晕乎乎的。还从未有人这般掷地有声的夸过她。这些年的经历已经让她对污言秽语无动于衷，可直到面对真心的认可，她却紧张到不知所措。

　　脑子一热，嘴快过大脑，内心最深处萌动的渴望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说了出来：“那你要不要领养我？”

　　男子眸光沉静地注视着她。

　　话说出口安七才反应过来，霎时间翻涌的血气直窜头顶，恨不得寻个没人的时候再跳一次大坝。

　　“其，其实，我就是随口就一说，你”

　　“好。”

　　“什......什么？”

　　“我领养你。”

　　这次轮到她彻底呆若木鸡。

　　女孩不敢置信般轻声喃喃，声如细蚊，“什么......”

　　“我领养你。”

　　他平静重复。

　　“可我已经十二岁了......”

　　祭清不回应这个问题。他玉白的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沉闷有序的声响，一声声击入她心口。

　　他的声调有了轻微的波动，“只是我有一个要求。”

　　她晕头转向中勉强找回部分理智，还没等发问，对方又道：“‘安七’这个名字不好，我领养你后，便改名吧。”

　　“从今以后，就叫安宁。”

　　因听思归鸟，神气独安宁。

　　一直到夕阳垂落的傍晚，她仍觉得事情发展的走向太过奇异，只有梦中才会有这么不讲逻辑的情节。

　　分明已被人贩子逼至绝境，却阴差阳错被救，又迎来被领养的好消息。

　　实在不真实的有些匪夷所思。

　　她甚至怀疑，她到底有没有从那次跳江中活下来。这一切会不会只是她临终前的幻想？

　　半开窗外清晰传来脆亮悠长的鸟鸣，轻风拂过林稍，又透过纱窗的缝隙，卷带夜风特有的凉意。

　　安宁被激得打了个颤。

　　这一下，令她从胡思乱想中逐渐清醒下来，这不是梦。也不是什么幻觉，这一切是实实在在发生了的。

　　伸出双手不轻不重的拍拍自己脸颊，猛然间她又想到什么，丝毫没有犹豫转身朝门外走去。

　　厅中安静一片，唯余清透月光与几盏盈盈灯光，恒久而稳定地在四周圈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晕。

　　茶桌前空无一人，她动过的那盘点心也早不见踪影。

　　不知道他用过饭没有。

　　“咚咚”

　　梨木门被叩响，在沉寂的空气中荡出几圈涟漪。

　　几息后，门被里间人从外向内打开，对方衣着单薄。对上一道高挺修长的身影，安宁微微一滞。

　　背光的姿势遮挡了房间内大部分光线，加上他浓密的睫毛，完全没办法从祭清眸中读到一丝情绪。

　　对方身体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密不透风地吞入其中。

　　直到现在，她才发觉，对方与她身量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祭清似乎刚沐浴过，身上似有若无浸润着清淡恬远的香气，像披着霜雪的松柏银针，也像绵绵絮花擦过柳尖。墨色长发没有同白日一般用竹簪盘起，依着他身形的轮廓自然垂下。

　　美人薄衣，光下静立。

　　“那个，你吃饭了吗？”安七拼尽全力移开目光，想起自己此次来的目的。

　　他垂眸看她，好听的嗓音毫无起伏，“嗯，吃过了。”

　　“哦。”安宁慢吞吞的答，手指不自觉死死扣住衣角，将那一小块的布料扯得变形。

　　她的反应被尽数收入眼底。

　　“进来说吧。”

　　对方转身离开门框，留给她空间。

　　身上笼罩的那一大片阴影遽然被撤去，安宁才敢放开压抑着的呼吸。

　　她确信，自己贸然来打扰他，定然冒犯到了对方。

　　可他什么也没说。

　　这样的人，他的心里到底会想些什么？

　　本以为自己的住处已经够简洁了，没想到进门一瞧，祭清的房间比之更甚。家具没有一个是多余的。

　　唯一令人在意的是，桌上没有那支幽香的红梅，只放着几只排列有序的茶具。

　　看得出这人很爱喝茶了。

　　安宁说服自己尽量坦然回望祭清勾人心魄的温润眼眸，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不必这么拘束，我对你没有恶意，你无须顾虑太多。”

　　“那我就直接说了......你有家室吗？”

　　少有的，他明显愣怔了一瞬，又极快恢复，“并无。”

　　似乎有些迟疑，祭清幅度极小地微微偏头：“你担心若我有妻子，未经过她的同意擅自收养你，会惹来她的不满？”

　　心思被说中，安宁轻轻点了点头。

　　祭清了然。

　　“我这次是私自偷跑出来的......我......”

　　“不必着急，这几日你先养好身体，等恢复了再去办手续。”

　　刚想说出口的纠结点，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化解。

　　话落，他眸色宁静的看着她，深邃隽丽的脸庞在灯光的映衬下水墨般光影分明，平生几分真切感。

　　在他的注视下，一切细小的举动似乎都无所遁形。

　　“那没事了......你早点休息，晚安。”

　　不等他反应，安宁再也维持不了强装出来的淡然从容，转身迈出房门。

　　左脚刚踏入门框，她耳边传来他轻声的回应，

　　“晚安。”

　　于是自觉顺手帮他带上了房门，一溜烟片刻不停地穿过厅堂小跑回房，关门转身一气呵成。

　　将身体的重量靠在厚实光滑的房门上，安宁方才深呼一口气放松闭眼。

　　今夜，注定是个难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