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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逃跑被抓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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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抓住那个小妮子,别让她跑了!”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如淬了冰的利刃,刮得她脸颊针刺般细细密密地疼。
身体快撑到了极限,脚后跟已经失去知觉,机械的执行不断迈开后蹬的程序。
身后追赶的人一边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一边喊同伙来帮忙。长期营养不良的小孩终究跑不过身强体壮的成年人,有好几次,那男人粗糙丑陋的指节将将要拽住她的衣领,却被她猛然一扭躲掉了。
身后的男人又气又急,一边追赶,一边扭头恼怒地将怒气撒给一旁的同伙:“你这个废物!连个小妮子都看不好,竟然叫她跑了!老子当初就不该喊你这个婊子来!”
尖利微哑的中年女声在不远处响起,溢出浓浓的不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胆怯,“那我哪知道那么大的小孩咋会骗人嘛!反正要是抓不回去你自个给大哥解释去!”
男人闻言脸色难看不已,牙齿在口腔中用力磨得咯咯作响。眼中的狠厉之色愈来愈浓,实质般刺向安七拼命奔跑的后背。
都怪他一时糊涂放松了警惕,回房取个车钥匙的功夫,竟然让这小妮子明晃晃从他眼皮子底下解开麻绳逃了。
同行那女人倒是有恃无恐,仗着自己那点姿色爬上了大哥的床,出活时比往日懒怠了不少。不过,她的好日子也不长了。
但那婊子有句话倒是提醒了他,要是让这小妮子真的跑了,承受大哥怒火的只会是他一人。
一想到那双阴鸷的眼和那人惨绝人寰的毒辣手段,男人心中惧意横生。
他一咬牙,脚下步子骤然加快,眼角淬了毒,狞笑着伸臂一把薅住了女孩的头发,猛地朝后一拽。
安七头皮遽然传来生生撕裂般的痛楚,脑门仿佛也要炸开般嗡嗡直响。她本就体弱,加上长时间的逃命身体早已耗至极限,这一下几乎令她心脏骤停。她强撑着巨大的求生欲望,才勉强把绷至极点的弦拉回半寸,没立刻晕厥过去。
无暇顾及身后大骂的人,她只知道自己绝不能落入这群人手里,绝不能任由他们将自己绑去未知的虎穴。
她要活着。好不容易逃了出来,绝不能重蹈覆辙。
干瘦的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痛觉好似变得麻木。
男人本以为胜利在握,可当他垂眼看到自己掌心一缕发尾枯黄的发丝,嘴角张张合合,一时间震惊得骂不出声。
回过神,那小妮子竟已趁他疏忽这两秒功夫窜出好几米远,即将消失在他们视野里。
他咬咬后槽牙,可她又能跑得了多远呢?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安七第一次来到安济院之外这么远的地方,她对周围路线与环境一无所知。更何况在逃跑之前她已被粗暴地捆住手脚蒙住眼,与其他几个同样捆绑住蜷缩着一言不发的小孩在面包车内运了好一段距离。
从刚刚起她的耳畔就隐隐传来水声,随着越跑越近,哗哗水声逐渐增大。
直到现在,清晰地响彻在她耳道里每一处角落。
不对,是浦江大坝!
怪不得离这里越近,附近的楼房就越低矮,只有零星几栋孑然矗立在江边。
风愈发猛烈,翻起安七蓦然停滞的破洞裤脚,刮过她干涩起皮的唇。
不甘心。
她好不容易才从安济院跑出来,谁料遇上蹲守时日已久的人贩子团伙。抓住唯一的时机逃了出来,却又被逼至绝路,面临重新被绑回结局。
她被抓回以后,那些人贩子还会对她掉以轻心吗?
她还能找到第二次逃跑的机会的吗?
不会了。
一番毒打都是仁慈的。
更绝望的,是惨无人道的折磨。他们自有千百种手段叫她屈服,崩溃,狼狈跪在对方脚下,再也生不出逃跑的心思。
“还跑吗?”
男人拧了拧酸痛的手腕,脸上皱纹横生,他狞笑着,一步步朝她逼近。男人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兴奋,仿佛盯着已经掉入陷阱的瘦弱猎物。
人至中年仍不减风姿的男人同伙正抱臂站在不远处的桥下。她并未上前,满脸轻蔑。即便被男人用极尽恶毒之词骂了一路也未吭声半晌,只紧紧盯着十几米外栏杆旁浑身狼狈仍在垂死挣扎的女孩。
唯有那双眼,仍亮得惊人。
女孩并未看向逐步逼近的男人,她的视线在凛冽的风中与女人遥遥对望。
她像是被烫到般挪开眼。
男人离女孩越来越近,他的影子已攀上女孩沾满泥泞的鞋面与裤脚,逐渐向上。
可就在那一秒,
罡风呼啸着席卷过来,碎裂的枝叶裹挟风沙与大坝的潮气,将瘦小的身影吹得摇摇欲坠。
她的发丝在风中杂乱飞舞,掩盖住眼底的光亮,与翻飞卷起的衣料一起,如一只沉重的石头,投向汹涌起潮的江浪。
男人见势不妙,双眼通红像要鼓出来般,震怒咆哮着向前伸手,只攥住了一截断裂的碎枝。
耳旁人声渐渐远去,只余似乎永不会疲倦的水浪声与不停歇怒号的刺骨罡风。
身体中每一个细胞仿佛都破裂开来,渗出血,破布玩偶般任人宰割。
她死了吗。她模模糊糊地想着。
视野内一片虚无。
什么都感受不到,好像连心跳都丢失了。
她已经尽力了。
明亮刺眼的阳光透过窗纱,安睡的女孩紧紧闭着眼。
她的眼睫镀着一层浅透的金色光晕,脸颊是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稚嫩,干涩的唇微微翕动。
安七醒来时,第一反应是竟然没死。
可当她试图回想更多时,脑海空茫茫的一片,雪原般死寂。
她只好先放弃找回记忆,打量陌生的四周。
这是个古色古香的房间,现在的社会很少有这样的布置。环视四周,皆是木质厚重的家具,偶有雕花跃于其上。
住所主人似乎极爱净,地面几乎纤尘不染,除了被褥桌椅之外也看不到什么杂物。倒不是说摆放的多么井井有条,而是压根没东西。简洁的像影视剧中精巧的样板房。
厚重深沉中,唯一醒目突兀的,是方桌上细窄瓶口间的独枝红梅。
香淡却宜人。分明形单影只,却让人脑海中浮现漫天白芒飞雪中的独一树艳色。
色泽浓郁的红梅与四周倒是极衬,只是当下并非冬季,这梅花是从哪里来的呢?
安七心生疑惑。
却在此时,一道人声于房门方向传来。
她立马调转目光,警惕地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
门外的人不轻不重叩响两声木门,音色温和沉静,如敲冰戛玉:“你醒了吗?”
男子声线。
门内一片沉寂。
安七抿唇不发,微微垂眸注视反着金属光泽的门把手,好像下一秒就会被人旋开。
然后暴露在别人的视线下,任由打量。
她的沉默并未引起对方的不满,那人似乎察觉她的抵触,平静开口:“你睡了三日。你从大坝上跳下来,实在太危险,好在只是些皮外伤。只是身体消耗过度,这几日需要静养。”他顿了顿,“沐浴间在房中屏风后的侧室,已经调好热水,这是给你准备的替换衣物......你目前应该可以自己换。”
“你为什么救我?”她终于开口,却是一道语气含刺的问句。
言外之意就是,你凭什么救我。
天上不会掉下免费的午餐。
她只是一个快满十二岁的小孩,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家人帮她上交赎金。唯一有的,便只有这副瘦弱嶙峋的单薄身躯。
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此时更是毫无反抗之力。
若是对方想对她做些什么,她也毫无办法。
门外的人并未立刻回答。
她静静听了一阵,慢慢下床,脚掌触到微凉的地面,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拧开冰凉的门把手,门外空无一人。
原来他早走了啊。
安七习惯性轻轻抿唇,目光扫到一旁整洁叠好的衣服。衣服款式简单却干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小心翼翼揣着干净衣物回房,循着对方所言在金鲤屏风后找到浴室。
刚一进去,她便被自己猛猛吓了一跳。
镜面光洁透亮,清晰映照出镜中女孩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打结成一大团;身上的衣服好似挂在骨头架子上一样四处漏风,边缘处布满灰褐色干涸的泥印,裤腿处带着江水未散的湿气。
就差把臭了印在她脑门上。
还好还好,这副惨样没被对方看到。
温暖潮湿的雾气氤氲在浴室内,身边萦绕着清浅安神的熏香,极大缓解了安七内心的不安与恐惧。
洁白细腻的泡沫滑过手臂上陈年未消的浅淡疤痕,也滑过她瑟缩的心尖。
那人没有恶意,她能感受到。
这是她人生中洗的最舒服的一次澡,也是最后一次。
她已经打算好,等再次见到对方,先诚恳的表达谢意,然后离开这里。
安济院里,十几个孩子只能共用一间洗漱室,刷牙方便洗澡洗衣服都在里面。因此也总是极为拥挤,有好几次,几个孩子为谁先洗澡打得不可开交。她不愿与人争执,就成了总是被排在最后的那个,以至于当她掰开水龙头时,热水器早就没水了,几乎次次只能用冰冷的凉水洗。
因此她时常咳嗽打喷嚏,连院长都起了疑窦。长久以往,她的身体竟也生出几分“抗性”。
一个人独占一间浴室曾经想都不敢想。
在她的认知里,这样的生活是只有那些被看中领养走的孩子才可能有的待遇。
在漫长的岁月里,她一直期待着一对朴实善良的夫妇会将她领出安济院掉皮的灰墙之间,摆脱拥挤冰冷的洗漱间,摆脱其他孩子的排挤。院中助教有意无意的肢体碰触,有时是指节,有时是胳膊,有时是肩膀,他嘴边日渐意味深长的笑容与粘腻的视线,都令她感到不安。
可等啊等,转眼她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十二岁了。
这样大的年纪,没人会来领养她了。
原本即使一直无人领养,她也能因着安济院的支撑读到高中毕业后工作,迈入社会养活自己。可偏偏那天,她鼓起勇气到院长室想要坦白一切,却无意在门外偷听到了令她如遭雷劈的消息。
于是她做出了此生最冒险的决定。
一个夜深人静的凌晨,她轻手轻脚绕过睡得死猪一般鼾声震天的助教,避开护院,翻过院墙。